四
从公司回到家里,莫愁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豪华的水族缸,供氧泵管正冒着泡泡,
里面的金鱼正闲庭信步般地游弋着,好不自在,好不舒服。莫愁心里虽然喜欢得不
得了,但还是吃惊不小。在她的印象里,童言从来就不喜欢花鸟鱼虫这些东西。家
里的金鱼缸里养的那些金鱼从来都是莫愁在料理。有一回,她在外出差半个月,童
言居然不知道换水,她回到家里,金鱼个个翻了大肚子,全死光了。为这事俩人没
少顶过嘴。后来,一遇到莫愁出差,她就干脆把金鱼寄养在嫣然的家里。现在看到
童言弄来了这么大一个金鱼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说:“今天怎么太阳
从西边出来了。”童言一边收拾着鱼缸一边说:“难道它不好看吗?难道只允许你
陶冶情操,就不允许我?你可不要太怎么呀。”
照顾金鱼全成了童言每天必做的功课。对此,莫愁很得意,她觉得自己改造了
一个男人。她心情愉快地把这件事告诉了嫣然,谁知嫣然对此嗤之以鼻,并说女人
最愚蠢的地方就是自以为是,总以为自己是男人的救世主,可事实却是,男人主宰
了女人。女人永远都是最后的受伤者。听了嫣然的一番慷慨陈词,莫愁颇不以为然,
以为那不过是被男人抛弃后的变态心理。
在莫愁的朋友圈子里面,所有的女人都认为嫣然是顶有指望的一个,因为她的
老公苦追了她5 年才把她追到手的,嫣然曾自诩她的爱情是铜墙铁壁,苍蝇、蚊子
别想钻进来。然而她那铜墙铁壁般的爱情很快就被现实砸了个稀巴烂。追了她5 年
的老公在和一个女人胡搞时,被嫣然无意中撞了个正着。对于嫣然而言,这不啻是
五雷轰顶,睛空劈雳,因为事先一点预兆也没有。面对两个光溜溜的裸体,情急之
中嫣然表现了她处世不惊、大胆泼辣的一面,她先是冲上去给了那个裸体女人两记
响亮的耳光,然后把两人的衣服一古脑儿扔到窗外。她看见自己的丈夫赤身裸体在
房间里乱窜,来寻找遮丑的东西,两腿中间那个象征男性的东西已缩成了一个小螺
蛳,奇丑无比。后来,嫣然狠狠敲了丈夫一笔钱,办了离婚。现在嫣然得出这么一
个句话:爱情是世界上最不保险的东西,而最保险的只有钱,只有钱是永远不会骗
你的。说实在的,莫愁之所以没有选择结婚,而选择试婚同居,就是吸取了嫣然的
教训,她试图通过试婚来改造童言,等改造成功再结婚。
对于嫣然否定女人可以改造男人的那一套,莫愁早就听得耳朵生了茧子,嫣然
说第一句,莫愁马上就可以说出第二句。但是在看到那些死去的金鱼之后,莫愁又
一次回忆起嫣然说过的那些话,才明白过来,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改造
之说。
那天,回到家里,她发现水族缸里的鱼全都翻起了大肚子,她甚至闻见了鱼的
尸体散发出的腥臭味。对于死亡的恐惧骤然间袭击了她,她一边毫无目标地寻找着,
一边喊道:“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从书房里传来童言低沉的声音:“我毒
死了它们!”莫愁气冲冲地冲进书房,质问:“这是为什么?”童言从椅子上站了
身来,转过身说:“我想这样做!我想这样做!你满意了吧?!”说着便跑进了卫
生间,“哐”地重重关上了门。莫愁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站在书房中间,
茫然地环顾四周,书桌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了她。那是一张照片,一张用喷墨打印机
打印出来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陌生人,长得和童言有点相像,但比童言要帅气得
多。莫愁拿着照片,再看看鱼缸里漂着的那些金鱼的尸体,她不知道这些鱼和照片
之间究竟存在着怎样的关系。她喝了杯白开水,让自己镇定了一下,然后走到卫生
间门口喊了几声童言,没有人应,推了一下门,门并没有保险上。
卫生间里,童言抱着头,蹲在抽水马桶前,头整个埋在臂弯里。莫愁拍拍他的
肩,轻声问:“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就不能对我说吗?我们不是说好的,要一
起分担快乐和痛苦的。”童言像孩子一样抱着莫愁的双腿,把脸贴在了上面。莫愁
惊异地发现,童言脸色苍白,脸上全是泪水。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在几点黯淡的光透进了屋子,房间里的一切都阴郁着。
莫愁刚要伸手去开灯,童言急忙说:“别开灯。”他们坐在沙发上,抽着烟,
两粒忽明忽暗的火星在黑暗中颤动着。莫愁突然觉出她把此当作家的地方渗透着难
以名状的压抑,无所不在,蚀入骨髓。在这个繁春的季节里,她感到的是一种异样
的寒冷。本来她不想说话,但她渴望在寒冷的黑暗里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于是她问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把自己裹得那么紧?”
“你看到照片了吗?那是我弟弟。”在沉默了很久之后,童言突然这样说。莫
愁一惊,她从来没有听说过童言有过什么弟弟,怎么会突然冒出个这么大的弟弟来。
还未等她开口,童言又说:“你别再作无端的猜疑。你看到的确实是我弟弟,
我的亲弟弟。只是他在20年前就死了。今天我用一个软件复制出了他20年之后的样
子。
20年来我天天梦到,现在我终于看见了他。“说着,童言狠狠地抽起烟来,那
个火星在黑暗中急速地闪亮着,像一个人急促的呼吸。
莫愁知道他又开始激动了,在激动的时刻他总会陷入无边的忧郁之中。她坐到
他身旁,握着他的一只手,说:“他已经不在了,一切都过去了。”
童言突然从沙发“嚯”地站起来,吼着:“不!没有过去,永远也不会过去!
那是我心中永远的痛!“
“为什么?”莫愁问。
“因为是我害死了我弟弟。那时他5 岁,我10岁,我完全有能力保护他,可是,
可是,我没有做到……”童言一屁股瘫坐在了沙发上,像无助的孩子呜咽起来。
莫愁把童言汗湿的头揽在了自己的怀里,轻轻摩挲着这个孩子一样的男人,喃
喃地说:“那不是你的错,一定不是你的错。”
“不,那是我的错。他要到马路的对面去买金鱼,我应该带着他的,可我没有。
为什么就没有带着他?我被什么迷了心窍?为什么?这是为什么?他拎着一个
装着金鱼的塑料袋,红帽子,海魂衫,他好漂亮,像一个小精灵一样一蹦一跳地向
我走来了,他得到了那些金鱼一定很高兴。我想对他喊,慢一点,小心一点。可是
我却没有喊出来。我为什么喊不出来?为什么?你能告诉我吗?他向我走来了,一
辆车向他冲来……天,那些鱼,那些鱼,活蹦乱跳的……他的脸上有笑,一个5 岁
孩子的笑,像天使一样的笑……“
童言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因为精神亢奋,眼睛里闪着烁烁的光芒。在黑暗中,
莫愁看见了这样的眼神,带着邪异,带着诡秘,带着忏悔。骤然间,莫愁恐惧起来,
她不顾一切地打开了灯,房间里的一切都在光明闪着清亮的光泽。显然,童言受到
了光的刺激,身子抖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已恢复到了常态。对于童言的情绪回复
到平稳的状态,莫愁没有一点心定的感觉,反而觉得这是一种负担,连自己都承受
不起的负担。只听童言笑着说:“我肚子好饿呀,老婆,可以帮我解决这个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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