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莫愁搬出去了,搬到嫣然那儿去住一阵子。她对童言说,分开了,对双方也许
都有好处。临走时,她给他留下了一书——《谁动了我的奶酪》。他听说过这本书,
却不知道莫愁为什么要留给他这样的一本书。他把它放在枕边,却一直没有去读。
他又回到了从前的单身生活中。他和莫愁还保持着电话联系,仅此而已。
刚开始的那段时间,他有点不习惯一个人的生活,自己的空间突然间变得很大,
也很空。有时,他会在半夜的时候打电话给莫愁,讲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那样他感
觉到自己的空间变小了,变实在了。但后来,情况改变了。他时不时会做着那个困
扰着他的梦,但是醒来之后,一切便都忘却了,他发现不含着莫愁的乳头,照样可
以安然入眠,那是因为他从梦中惊醒,就可以看见弟弟那张虚拟的照片,在昏昏然
中,他便以为弟弟还活着,他的心便安宁了。
单身的生活是简单的,不需要做饭,不需要打扫房间,不需要那么勤地换衣服,
不需要天天刮胡子,不需要听莫愁唠唠叨叨,不需要想法子哄莫愁高兴。一切都变
成了直线的,一目了然的,他爱什么时候起床就什么时候起床,电视里有了球赛,
看个通宵也没有人烦他。他有更多的时间研究股市,出入于证券公司。他经常会在
证券公司碰到鱼军。童言有点尴尬,鱼军却很大方,依然叫他大哥,从他嘴里得知,
他辞去了电脑公司的工作,原因只有一个,他实在受不了单位的约束,他一向无拘
无束惯了,他说他渴望做一条水里的鱼。他们像一对老朋友,在股市交流着炒股的
经验。鱼军说他依旧通过抚摸自己获取炒股的灵感,而且从没有失手,就是在股市
这么低迷的时候,他还能有所收获。
有一回,童言看见鱼军戴着顶红帽子走进了证券公司,他马上心跳加快,心律
不齐,那心痛的感觉像电流一样传遍了全身的各个角落,他冲动地迎上去,叫着:
“小鱼儿!”并一把抱住了鱼军,左看右看,很像在看一个他遗失了很久的孩子。
显然,鱼军被童言突如其来的亲昵叫唤和动作弄得不知所措了,众目睽睽之下,
他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他从鱼军的眼睛里读到了某种东西,那是一种在黑暗行走的
人才有的东西,他一阵心悸,急忙推开了童言,说:“你从我身上看到了什么?那
是谁的影子?”童言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松开了抱住鱼军的手,却找不出一个词
来回答鱼军的问题。鱼军说:“你既然不能接受我,为什么还要撩我?我会当真的。”
鱼军说完就离开了。鱼军的背影渐渐远去,那是一个用青春和热情掩盖着无限
寂寞的背影,童言看见离别之前,他的眼里噙着泪花。童言意识到先前自己一直处
在幻觉之中,现在又回到了现实,现实是残酷的,鱼军不是他的弟弟童语,童语已
经死了,那是一个意外事故。此后,他再也没有在这个证券公司遇见过鱼军。
天气开始一样凉下去,道路两旁的梧桐叶颜色开始一点点淡下去,有的已经黄
了,童言的脚上还穿着一双皮凉鞋,只是童言在鱼缸里饲养的金鱼一天天在长大。
童言打电话告诉莫愁,金鱼长得很大了,非常可爱。显然莫愁对金鱼已失去了
兴趣,她只在电话里说声“是吗”,然后就转移了话题,她问,秋凉了,你还穿着
皮凉鞋吗?童言这才意识到秋天真的来临了,低头一瞧,自己的脚上还穿着夏天才
穿的皮凉鞋,脏脏的,皱巴巴的,好像走过了二万五千里长征。他自嘲般地笑了一
下,然后把鞋换了。日子很平静地流逝着,像他在水族缸里养的那些金鱼,没有波
澜,静止地望着时间一分一秒地从面前流过。他以为会这么平静地过下去,但是这
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后来,他独自一人坐在咖啡屋里,看着窗外纷纷飘落的梧桐
叶,品着一杯苦涩的咖啡,回想起这件事,心情就像这季节那么萧瑟,他看见了绝
望的影子。
有一天深夜,一阵电话铃声把他从梦中唤醒,他丝毫也没有意识到这个电话对
他有着怎样的意义。他半梦半醒之间拿起了话筒,还未开口,就听见电话那边传来
哭声:“大哥,我是小鱼儿,我很寂寞,很孤独,很无助。在这个地方,我没有亲
人,没有朋友。我可以见到你吗?”接着鱼军在电话里已变得语无伦次了,到最后
只是一个劲地哭泣。童言的梦全醒了,他说:“别哭,别哭,告诉我,你现在在哪
里,我马上就到。”他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又以最快的速度奔下楼去,又以最
快的速度拦了一辆出租车,钻了进去。他在做一系列事情的时候,几乎像一个梦游
者,所有的阻碍在他的面前都变成了真空。
虽已是深夜,但出租车像是突然从地钻出来似的,一下比白天多出了许多,马
路变得整齐而拥挤了。风吹在童方的脸上,带着他熟悉而又陌生的这座城市的气息,
但很凉,像是吹过了一座冰山再吹到这座城市里。那个被鱼军的电话打断的梦渐渐
地在凉风中变得越发清晰起来,他想起来,那背景是阳光灿烂的,到处盛开着花,
他甚至闻到了花的香味,很像莫愁身上常用的那种香水,淡淡的,带着海洋的气息,
令人回味无穷。童语就住在这阳光灿烂里,住在这盛开着的花里,那么无助,那么
害怕。那哭声,依稀在耳边萦绕,就如他在听话里听到的鱼军的哭声一样。这一时
刻,他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了童语的存在。他相信,在电话里听到的就是弟弟的求助
声,他必须立即赶到弟弟身边,他必须用自己的力量拯救弟弟的生命。在深夜里,
童言已分不清哪是梦境哪是现实了。
鱼军是被一辆摩托车撞的,而肇事车逃离了,他的身旁是被甩烂的蛋糕,像小
丑脸上的油彩。其实鱼军的伤并不重,只是一些皮外伤,童言把鱼军送回到他住的
地方,然后帮他处理了一下,安排他上了床。鱼军紧拉着童方的胳膊,说:“大哥,
今晚不走,成吗?”童言重重地点了点头,轻声说:“我会一直陪着你,乖,闭上
眼睛快睡吧。”鱼军的眼睛突然放出了兴奋的光亮,他说:“你真的不骗我?”童
言刮了一下鱼军的鼻子,说:“小傻瓜,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闭上眼睛,快睡!”
鱼军几乎是从弹着坐了起来,说:“可我一点也不想睡。知道吗,半夜的时候
突然想起来,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想该给自己买个蛋糕,然后点上蜡烛,为自己许
个愿。
我转了好多地方,可是店全关门了,我差点就要放弃,后来一个好心人告诉我,
东门有一家通宵营业的商店。我奔到那儿,为自己买了一个很大的蛋糕,真的,我
还没见过么大的。我让做蛋糕的师傅在上面画了一只鱼,好漂亮的鱼,像活的一样。
当时我就想,今天我就许下这么一个愿:上帝保佑我,来世让我做一条鱼。可
是,蛋糕全没了,自己也伤了。“童言说:”过生日为什么不告诉我?一个人深更
半夜上街多危险呀。“鱼军用奇怪的目光打量着面前的童言,然后笑了起来:”大
哥,你把我当小孩子了。不过,今天被撞挺值的。要不然,大哥你怎么会陪我呢?
“
童言从鱼军的眼中读到了一种非常熟悉的东西,却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拚命寻找着。鱼军还在喃喃地说着什么,他没有用心去听,但在模糊中,他知道
了鱼军的一些经历。鱼军因为向父母坦白了自己的性取向,父母不能理解和接受,
最后不得不离家出走,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鱼军说话的时候,那种令童言熟悉的
东西一直在眼中闪现着。封尘了很久的记快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开启了,童言明白过
来,这种东西就是童语眼中常有的,是一个纯洁的孩子在遇到困难时,发出的求助
的信号,是无助,是恐慌,是期待,还夹着撒娇。在这种目光之中,童言的心颤栗
着。现实与梦境又一次重合成一体。他情不自禁地抚摸着鱼军的头,说:“别害怕,
小鱼儿,我不离开你。”
鱼军开心地笑起来,说:“让我亲一口,好吗?”
童言说:“今晚,我什么都依你。”
事情就这么发生了。事后,童言已记不起具体的细节,但很清晰地记得,那晚
他很兴奋,毒死那些鱼之后,他第一次有了这种欲望。在这欲望中,原本的幻像都
化成了活生生的现实,那是一种本能的需求。现实与梦幻在本能的冲击中分离了,
像两条恣意游着的鱼,也许在某一时刻,又会在某一点交汇。他没有一丝睡意,第
一次这么近地凝视着鱼军的面孔,他在他的臂弯里睡着了,睡得那么甜,让人不忍
惊扰他的梦。有一缕头发挞在鱼军的额头上,使他看上去像一个孩童,调皮的,坏
坏的,也是纯洁的。看着这张沉浸在睡梦中的脸,童言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想,自
己找到了一直在寻找的东西,但这个东西却是不确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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