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其实,童言在与莫愁进行着关于“天冷”的那段对话时,一直在想着鱼军。他
在想,天冷了,鱼军还会穿得那么单薄吗?他的被子晒了吗?是不是需要添置冬天
的衣服?他会不会还穿着夏天的皮凉鞋?在此前,他是从来不考虑这些问题的,莫
愁包办了一切。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这些鸡毛蒜皮的琐碎事会一古脑儿涌进自己
的脑里,这些事他以前压根就没有想过的。难道是鱼军,让知道了什么叫照顾别人。
可是鱼军又是谁?自那次以后,他们没有再见面,他拚命在迫使自己忘掉那天
夜里发生的事。但是他在那天恢复了性功能却是不争的事实。他有些迷失,不知道
鱼军在他的生活中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是弟弟童语的替身,还是一种全新的性
和爱的体验?
他拨鱼军的手机号码,却发现对方已经停机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着急起
来。抽了一个空,来到鱼军的住处。进屋以后,他才发现,这一切于他是完全陌生
的。这里显得那么零乱,到处是盆装方便面的盒子,空气里充溢着不新鲜的味道,
类似盒饭的味道。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正来过这里,也许那天只是一个梦,可
是梦里来过的地方为什么这么轻易地就找到了?在这个房间里,现实与梦境又重叠
成模糊的影像。
鱼军告诉他,一个朋友帮他介绍了一笔生意,替一家公司设计一个应用软件,
出价很不错,他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出门了。
鱼军消瘦了许多,一件衬衫上裹着一条毛巾被,头发和胡子都是长长的,与他
的年龄极不相称的沧桑感凸现在他的脸上。童言说:“秋天了,怎么还穿得这么单
薄?刮子也该刮刮了,也该理理发了。还有,不能尽吃方便面,那东西没营养,可
怎么补充你的脑力。”童言啰哩啰嗦说了一串,说得鱼军哈哈笑起来,说:“我说
大哥,我怎么看着你像我老妈?我可不需要一个老妈管着我。”童言脸红了,无所
适从地四处张望。鱼军说:“我最喜欢看你脸红的样子,那样子可爱极了,让我想
想像什么?对了,像一只成熟了一半的柿子。”说着,俩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一起
倒在了电脑床边的小床上。
后来,鱼军说他想要。童言在心里拒绝着,而身体却回应着鱼军的要求。一切
都在沉默中发生,又在沉默中结束,仿佛是一部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的小说,一开
始就在暗示着高潮,可高潮就是不出现,最终成了风平浪静的一潭死水。鱼军说:
“你讨厌我了?”童言回避着鱼军那灼人而诡异的目光,说:“哪里?”鱼军喊了
起来:“不!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说实话。如果你讨厌我了,你尽管实话实说,我
决不会缠着你!”童言说:“小鱼儿,你听我说,我过去……”鱼军打断了他:
“我不要听你的过去,你的过去跟我没有关系。我只看重现在,你我的现在!”鱼
军说得很坚决,蕴含着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意味。童言又一次妥协了。他说:
“好吧,好吧,我不说过去,只说现在。我要结婚了。”鱼军重重地看着他,说:
“我们第一次作爱的时候,我感觉到你那时的生活中没有女人。这个女人是谁?是
你家客厅里照片上的女人吗?”童言用沉默回答了鱼军的问题。鱼军没有再说话,
穿了衣服,坐到了电脑前,手指像水一样在键盘上流动着,发出极有力度的声响。
童言走到鱼军的背后,说:“你听我说,不要用沉默不语来抵抗我,好不好?
算我求你了!“
鱼军依然背对着他,说:“我听着哩。”
童言说:“我要告诉你,不管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管我今后会怎样生活,
你永远都是我弟弟,是我的亲人。我决不会抛下你!”
鱼军转过身来,淡淡地笑笑了,说:“原来我是你的弟弟。可问题是,我不是
你弟弟。我姓鱼,你姓童,我们五百年前就不是一家,现在也不可能是一家。你生
在这座城市长在这座城市,而我是这座城市的外来客,一个为了逃避现实而来到这
里的同性恋者。你不抛下我,但我会抛下你!你是自由的,走自己的路去吧。”说
完,他又转过身去,继续敲击着键盘。
童言是在一种莫名的超越轻松的状态中离开鱼军的住处的。一路上,他想要思
考,可是什么也想不起来,思维好像被什么人给偷走了,一切都是空空的。深秋的
日影儿在他身上忽闪忽闪的,却没有一丁点温暖的力量。脚下是一地枯黄的落叶,
那么静静地睡在地上,心甘情愿地任人践踏。他突然很想哭,可是表现出来的却是
笑,近乎颠狂的笑,笑得他在路上的回头率成倍成倍地往上涨。在五脏六腑被掏空
的状态中,他回到了家,一眼便看到了那些金鱼,它们安静地浮在水中,一动不动,
好像是死了,可并没有死,其实它们只是在苟延残喘。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
极大的错误,他一直以为鱼军就是这些鱼,可实际上自己才是养在鱼缸中的鱼。鱼
军是一条在河流中游泳的鱼,他不属于这个平凡得令人窒息的世界。自己和鱼军本
来就是两个世界里的人。
鱼缸里死了一条鱼。莫愁发现那条死鱼时,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童言走过去,
用手把死鱼捞了上来,然后把它置于手心,掂了掂,看了看,说这是每个生命的最
后归宿,这下可以安宁了。童言说得很平静,但当他把死鱼扔进垃圾桶时,突然看
见死鱼仿佛动了一下,那种心痛的感觉狠狠地鞭打着他。在死鱼往垃圾桶里下落的
一瞬间,童言才真正感觉到了死亡的存在。弟弟死的时候,那些金鱼安详地躺在弟
弟的身边,充满着对死亡的蔑视,像这条下落的鱼一样。金鱼的死亡代表着弟弟的
夭折。眼泪涌了出来。他在心里说:我要让命运逆转!我要拯救弟弟的生命!他极
力掩饰着自己的失态,故作轻松地对莫愁说出去一下。他拦了辆出租车,直奔鱼军
的住处。在一这时刻,幻想与现实又天衣无缝般合二为一了。
门开了,鱼军衣衫不整地出现在童言的面前。看着神情紧张的童言,鱼军吃了
一惊,说:“是你?”身子却死死地挡着门。童言一字一句地说:“我不能再一次
失去你,弟弟!”然后用力推开鱼军,一头冲进了进去。但是,屋里的景像让他惊
呆了。鱼军的床上一个上身赤裸的男孩斜靠着床背,冲着他暧昧地笑着。他看了看
尴尬地站在一旁的鱼军,又看看那个男孩,便一头冲了出去。他在路上奔跑着,不
知道前面是什么,不知道要哪儿去,但是,他的意识非常清醒,鱼军不是弟弟,弟
弟死了,他不能复活了。心痛的感觉在奔跑的过程中,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
之的是近乎疯狂的嫉妒和仇恨,把它的胸中整个填满了,没有一丝的缝隙。他不知
道自己为什么要嫉妒为什么要仇恨,他对着秋阳澄净的天空狂喊了一声,继续着毫
无目标的奔跑。
鱼军追了上来,把他拦了个正着。俩人扶住一棵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鱼军说:“是你不要我的,为什么还要来撩我?你到底要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童言只是一个劲地喘着气,一言不发。
鱼军摇着他的身子,说:“我说过,你是自由的。我们不是一路的人,你应该
追求适合你自己的生活方式。”
童言的气息平稳了下来,他笑了笑,说:“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想好好看看
你。”他无力地倚在了树上,眼珠子一动不动地凝望着面前的鱼军,他的脸因为过
于激烈的奔跑而红红的。“你瞧,我们的脸是多么相像,一样粗黑的眉毛,一样的
双眼皮,一样挺直的笔梁,一样的噘噘嘴。”
鱼军紧盯着他,说:“你在说些什么?你从我这张脸的背后,看到了什么?你
的眼神好怕人!”
童言说:“不会再让你害怕了。我一直以为,我找到了你,但最终还是失去了
你。”
童言进了一家咖啡屋,选择一个靠窗口的坐位坐下了。他要了杯咖啡,点上了
烟,大口大口地吸起来。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是体味着咖啡和尼古丁给他带来的快
感。这种快感足以让他忘记一切。时间在一分一分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他朝窗
外漠然地望去,此刻正是下班的高峰期,人潮如蚁,行色匆匆,带着这个城市特有
的气质,那是一种被俗气包装过的文化气质。他知道人们都在朝家赶去,那么,自
己也该回家了。路上行色匆匆的那些熟悉而陌生的面孔,他们回家是为寻找温暖和
庇护,而他回家是要杀死那些鱼。家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的意义,因为他又一
次失去了性功能。
童言确实杀死了那些鱼,与前一次不同的是,他是用手一条条把金鱼捏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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