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如果站在一个制高点,便会发现,这座城市很像一个阴阳人,作为人的所有特
征它都有,可这些特征一旦汇集到一个人的身上,就没有了性别。没有性别就没有
性,没有性就没有产生生命的可能。这座城市是死的。
但他依然愿意相信每天的太阳都是新的。那是因为当他从死一样的睡眠中睁开
双眼,看见这座死去的城市时,他总是勃起着的。一缕阳光透过沾着灰尘的玻璃照
射进来,照射在他三十岁的年轻的躯体上,阳光中的浮尘在欢快地舞蹈,便觉得那
舞蹈着的是他的细胞,他的血液,他的呼吸,于是发现自己是实实在在活着的生命
的个体,所有的欲望都在这阳光中舞蹈着的浮尘中升腾起来。他的一天就开始了。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有这个想法的这个“他”。在外人看来,他是一位作家,但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位作家,从来只称自己是“写稿的机器”,这是他决定离开机
关的根本原因,而此之前他已在机关工作了6 年。如果说“机器”能够生产出产品,
可他这架“写稿的机器”生产的却是一大堆空话废话大话假话,铺天盖地,遮天蔽
日,叫人喘不过气来。那天蓦然发现晨起时自己不再勃起,他便知道这架“写稿的
机器”再不能生产出那些废物来了。也就在当天,他递交了辞职书。领导问:“为
什么?”他说:“我不想自己死去。”所有在场的人都怪异地望着他,他迎着这些
同僚们惯用的目光笑了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办公室。他听见自己身后传来了说话
声,不听也知道,说话的主题也只有一个——走掉的这个人是个异类。只是这声音
离他越来越远了。
他又恢复了清晨的勃起,他相信太阳每天都是新的。
但是他仍称自己是“写稿的机器”。在他恢复了勃起后,他却发现这座城市是
个阴阳人。在这座没有性别的城市里,他随时都有饿肚子的可能,这就是他离开机
关付出的代价。在口袋里的铜板所剩无几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其实只能是一架“写
稿的机器”,叫作家那实在太奢侈了。这架机器开始生产大量的产品,虽然也是一
大堆废物,不同的是,这堆废物里,别人的隐私也好,下岗职工也好,饱受重压的
农民也好,大学生也好,中学生也好,贪官污吏也好,人民公仆也好,早恋也好,
婚外恋也好,独身也好,乱伦也好,妓女也好,嫖娼也好,男妓也好,同性恋也好,
等等,都是他眼里的色彩,换句有文化品位的话来说,就是多多少少融进了自己的
一些思想。在生产这些废品的过程中,他感到自己是活着的。
现在他用的笔名叫“东方不败”。其实这个名字是一个洗头房的暗娼首先叫起
的。记得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到洗头房嫖娼时,那个暗娼一手抚摸他的阴囊,一手
抚摸他的尾骨,好让他早点结束,可这个暗娼的下面又松又干,简直就是一架性交
的机器,在他动作的时候,暗娼的眼睛还在望着天花板,眼睛里是空空的。后来,
那个暗娼用沙哑的声音说:“你可真是个东方不败哦。要是我天天都遇上几个像你
这样的东方不败,我可真的是血本无归了。”一听这话,他顿时兴趣全无,第一次
还没有做完就阳萎了。可他的裤子还没有穿好,那个暗娼已把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说是要多给点小费。这些婊子就是这么无情无义,连穿裤子的时候都不给。他看见
在黯红的灯光下,那个婊子一丝不挂地盘坐在床上,正举着钞票专注地检查其中的
水印。此情此景,他直想呕吐,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个洗头房,他听见那个婊子在说
:“欢迎先生下次再来哟!”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他觉得自己很委琐,早晨醒来时也不再勃起,他问自己
:“我死了吗?”直到他生产的第一篇废品换来了他有史以来最高的一笔稿酬时,
他突然就意识到他所做的,从商品交换的意义上说,与那个婊子所做的是一个样的。
有了这个想法,他觉得自己脱胎换骨了。于是在文章题目的下面署上了“东方不败”
四个字。这四个字连续出现了各种通俗的刊物上面,没有人知道这四个字的前身就
是那个“城”。
“东方不败”也就是城,他相信太阳每天都是新的,尽管他生活在一个没有性
别的城市里。
此刻,城正坐在这座城市里最大的一个商场的顶楼。顶楼是卖鞋子的,边上开
了个咖啡室。城要了份咖啡,一直注视着卖鞋子的地方。引起城注意的并不是那些
鞋子,而是这个卖鞋子的地方正举行着的一次书法展览。因为这个商场是书法比赛
的最大的赞助商,所有的获奖作品都挂在了这卖鞋子的地方。但没有人抬起头来看,
这座没有性别的城市里的人关心的是与自己有关的、与金钱有关的一切东西,抬起
头来看与自己无关的东西,那实在是太累了。有一年冬天,当一家放了罂栗果的鸭
血粉丝汤馆和股票一样在这座没有性别的城市火爆时,城很不理解,不过现在他明
白了,放了罂栗果的鸭血粉丝汤满足了人对食的欲望,而股票满足了对金钱的欲望。
其实这座历史上很有点文化底蕴的城市之所以现在没有了性别,欲望的极端膨胀便
是其中根本的原因。没有性别的城市,却是充满欲望的城市。
城品味着又苦又涩的咖啡的当儿,看见那个白色身影的一刹那间,他便意识到
久违了的爱情来了。她是唯一一位抬起来观赏这些书法作品的顾客。一袭白色的连
衣裙,使她裸露在外的皮肤看起来有点黑,她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些挂着的作品,仿
佛这充满欲望的地方与她无关,这个世界都是她自己的。
城在看到这个女人时,第一个感觉就是她实在与这座城市的女人不同,没有这
个城市里女人身上特有的那种粗俗。现在正是夏天,这个城市的女人的上装都清一
色是无袖的,一晃动膀子,腋下浓密的腋毛就窜了出来,黑乎乎的。看了这个架势,
那浓密的腋毛下的腋臭似乎就散发了出来,令人直犯恶心。可这儿的女人不在乎这
些,把吸收了过量的紫外线的膀子越发摇得厉害了。这就是这个城市里的女人,夏
日里不刮腋毛的女人。眼前的这个看书法的女人穿的是短袖的连衣裙,干净得仿佛
飘着阵阵清香,令人忘记了这个城市里女人的粗俗。城便滋生了第二种感觉,心动
过速,血液在全身散发开来,急速地流动着。城知道这就是爱情。爱情就是那一瞬
间的感觉,有了这种感觉,爱情便有了。此时的城感觉到世界已经不存在了,眼前
只有那个白色的身影伴着自己咚咚的心跳。
那个女人看完了所有的书法作品,便向咖啡屋走来了。城喘不过气来。待那女
人走近,城发现她的五官很端正,只是眼里有一种与她的年龄不相符的成熟。近距
离地审视了这个女人的脸后,城恢复了平静。
女人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要了一份咖啡,垂着眼,用勺子在杯里轻轻搅动着,
那么静静地,仿佛一滴水一样。城走了过去,在女人的对面坐下了。可女人头也不
抬一下。
城说:“知道吗?你是这个没有性别的城市里,最有气质的女人。”
女人终于抬起了头,脸有点发红,说:“没有性别的城市?”
城说:“对,没有性别。”
女人笑起来,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继续垂下眼,用小勺继续搅动着黑黑的咖
啡。
城又说:“能为我叫杯咖啡吗?我兜里一个子儿也没有了。”
女人又抬起头来,仔细打量了城一下,便转身又叫了杯咖啡,然后又垂下眼,
继续用小勺搅动着杯里的咖啡,仿佛那是一项令她集中精力的工作。
这时从卖鞋子的地方传来了吵架声,是两个女人的声音,她们勇敢地拿起自己
的生殖器做武器,攻击对方的生殖器,来维护自己的尊严。后来,吵架声停止了。
女人突然抬起头来,问:“你从这两个女人的吵架中感觉到了什么?”
城说:“一种绝对的空虚的发泄。那你从书法作品中感觉到什么呢?”
女人说:“与你的一样,绝对的空虚的发泄。”说了这句话,女人站了起来,
整了整衣裙,对城浅浅一笑,说:“我知道你是作家城,我读过你的文章。你知道
自己长得什么样吗?”
城问:“什么样?”
女人说:“很委琐,但不丑陋。”说完走了,留给城一个静静的背影。
后来,城和这个叫弦的女人在一起回忆起这次见面时,城告诉弦其实那次他一
直就是勃起着的,如果不是穿着厚厚的牛仔裤,就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了。弦听
了就笑了,告诉城其实那天她说了反话,当她听到城说这个城市是没有性别的时候,
就觉得城是很有魅力的。
城一直认为,他对这个陌生的女人之所以一下子就产生了爱情,那是因为她给
他混沌中的性的感觉,这种性是很自然很纯洁的,不带有任何交易的、互为利用的
成份。爱情中如果没有了性,这样的爱情也是残缺的。后来,城把自己的这种感觉
写进了小说里,有人说他在散布黄色下流的东西,他的作品与他的外表一样委琐;
而有一部分人说他撕去了作为社会人的虚伪的外衣,让人的自然属性真实地反映出
来,他是最诚实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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