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是女人的同谋

　　青青站在断桥上，正在等一个人，千年之前，白蛇也曾在此眺望一名叫许仙的
男子。那天下着雨。今天也是个雨天。
　　一条赤练蛇在水中蜿蜒游动。
　　那天，在断桥上白蛇遇见了许仙，这邂逅对于白蛇来说，只是她漫长生命瞬间
的一次凝固。
　　随后时间又开始逶迤流动，她依然是一条蛇，在水中，在泥土中四处游走，不
知所终。而那名叫许仙的男子早已故去，只有那瞬间记忆的片段，被保存下来，百
般衍变，传诵至今。
　　也许在最初的故事里，白蛇只是一个心怀叵测的女人。

　　雨大了些，青青立在桥上，打开了伞。已过五分钟，融还没有来，不远处有一
男子在等人，似乎在等一个不相识的女子，他不住地向青青询问似地张望。青青别
转眼，望向湖面。
　　一条红色的蛇在水中游动，转眼间，已消失不见。
　　多年前，青青也曾见过这种颜色的蛇。那还是在她幼年时，家里住的是带有庭
院的老房子，庭院里栽有一株古老的中国梧桐，夏天会开出淡紫色的有香气的花，
到了冬天，叶子都掉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了，直指向灰蓝色的天空。
　　那个冬天的凌晨，天色已经发白，青青看见那条蛇，蜷缩在树下，红得耀眼却
凝固不动。
　　蛇正在冬眠。青青反射性地尖叫了二声。
　　“发生什么了？”她父亲怒气冲冲地被迫从温暖的床上下来。
　　“爸爸….一条蛇……！！”青青惊恐地指向地面。
　　那条蛇后来被装进一只纸箱，送进了毒蛇收购站。
　　青青后来曾多次在梦中梦见它。

　　青青脸上挂着莫名其妙的笑容，再转回身来。她正在等的人融依然没来，桥的
那头，那个男子正在与一白衣女子套瓷。
　　青青再等二十分钟，雨已经停歇。那条蛇又蜿蜒游出。风吹着岸边正开始衰败
的杨柳。
　　青青不知道是拨第几个电话给融，一直忙音，一晚就这样作罢了。青青走路回
家，即使疲劳也无法磨灭记忆。关于融。曾经有过几百次海誓山盟的回忆。融说我
会爱你永远永远，永远有多久？一年零三个月零二天，四百五十天而已，时针一转
就过去了，一切便宣告结束。始于一场邂逅，终于另一场邂逅。

　　此刻，或许那另一名女子，叫X或者S，正搂着融在夜色里轻歌曼舞，灯光暧昧
浮动。
　　从前很多个夜晚，融在深沉的夜色里对着青青的窗口吹口哨，呼喊她的名“青
青……”，青青下意识地向窗外看去，十二点以后，只有夜色冰凉如水。
　　自始至终，融都说我爱你，青青苦笑着，爱有很多选择性，融却说你可以成为
我的情人，众多情人中的一个，他对女人有着无限止的欲望。
　　青青说不，从此退出他的生活。

　　退出他的生活后才发现思念浓烈如酒，皮肤里残存着他的温度。平日在一起还
不曾如此体会，失去后才发现疼痛已深入骨髓。
　　她深深地想念这个变了心的男人，比当初他还爱她时更甚。而她的心情，他已
毫无察觉的必要。不知为什么，分手的那天，她没有哭，很淡然很从容地说我走了，
融甚至抚摸着她的黑发说好好照顾自己。
　　第二天青青专程去附近一座山里的寺庙抽签。她跪在一个蒲团上使劲地把签筒
摇动，一支签掉下来，五十四号，是支下下签。青青想，或许弄错了，又摇了一次，
无独有偶，还是同一支签，五十四号，下下签。
　　一切都是命定。青青脸色灰败地回到城里。

　　其实与融之间的恋情结果曾经多次在梦中显现征兆。梦境一：青青时常梦见船，
而且从未与融同坐过一艘船，常常在各自的船上交错而过。梦境二：青青常在梦中
眺望融，而融在千里之外。可事实上在现实生活中融却与青青住得相当近，几乎同
一社区。
　　根据梦的解析，青青无法与融构成永久的关系，两人分离只是迟早的事。
　　青青似乎早有准备，可这一天提早到来而且来势汹汹。青青的生活从灿烂处被
抛落，痛苦与寂寞同时袭击她。

　　幸福只被定格为一瞬，记得有一年冬天，青青从融的房间走出，那时融还是一
个伪装巧妙的痴情男子，外面下着雪，圆满的月光均匀地铺在雪地上反射出蓝光。
青青被这样的美色击倒，当时心底欢乐，她对雪地说：“我很幸福。”月亮对她微
笑。
　　这一刻镜头已经拉得很远很远，幸福的日子如退潮般迅疾。转眼已是第二年的
晚春。青青孜然一人。心灵的麻木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她生活在一个人的孤独里，
对所见所闻的事物都失去了感应的心。她无法去爱，失去了欢笑的理由，行尸走肉
地活着，多次想结束生命。有一次真的打开了煤气，紧闭了门户达五分钟之久，厨
房间狭小的空间开始充斥令人窒息的气息，她尚能站起来，打开了门户，关闭了煤
气，冲到卫生间使劲呕吐起来。

　　那时开始，对融的恨象雕刻一样一刀一刀地深进去。他毁坏了她的一生，用甜
蜜的言语，飘忽的眼神……而更为难堪的是他丝毫不曾理会得到她的心理。他依旧
潇洒着他的潇洒，快乐着他的快乐。
　　而青青完成了一个从天真快乐的女孩向不幸福的女人的过渡，付出了她飞扬青
春的代价。
　　很多事情都需要一个契机，本来她或许会淡忘这个人，在若干年后，会模糊地
记不清他的脸容。
　　但那把刀子划得最深的时候，某晚，青青接到了一个电话，是融，青青心跳停
止了一秒。
　　他在那头说：“今晚有空吗？”
　　“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我想你了。”
　　沉默…..
　　“那好，我过来。”

　　青青在门前犹疑了五分钟，按了门铃，融来开门，一如以前，并无改变。他关
上门，把青青抵在门上，使劲吻她，间隙中说我很想你，青青木然地睁大眼看着他。

　　他伸出手蒙一下她的眼：“这样可不礼貌哦！”
　　青青顺从地把眼睛闭上，可是毫无感觉，甚至连恶心的感觉也没有，她好象在
与一堆泡沫碰触。原来思念是如此虚假无益的东西，那些散落在暗夜里的眼泪不知
是为谁心伤为谁而流。
　　青青实在无法想象从前为何会如此深爱这个男人，他并不特别，在大街上随处
可见。而她为着这样一个男人丧失掉了爱的本能，她悲哀地想着。
　　当幽冥的光亮照着床上这个呼吸均匀的男人，青青很想就此原谅他。
　　可是计划已经开始，就无法停下。青青从包里掏出一节竹筒，里面住着一条小
小的赤练蛇，它从竹筒游出，非常美丽而优雅地在床上滑动，游向那个酣睡中的男
人。
　　青青关上门，走出。

　　自创世纪以来，蛇一直是女人的同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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