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如蝼蚁
作者:漪
一只蟑螂爬出来,又是一只,天气很热,还有苍蝇嗡嗡地响着。他坐在屋子里
的一把小凳上,猝然站起来,一脚踩向蟑螂,另一只快速地逃走了,他复又坐下,
蚂蚁爬出来,一只,二只,越来越多,背着蟑螂的尸体象一支凯旋的黑色大军。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从热水瓶里倒出了一杯水,又走回堂屋里。他蹲下来,
蚂蚁们还在蜿蜒地爬动,他看了好一会,然后把杯子的水缓缓倒了下去,顿时一片
小小的黑色的尸体浮在浅浅的水里。这时你细看他的脸是面无表情的,这个游戏进
行了多次,已经不好玩了。外面阳光强烈,好几只知了在树上嘶鸣,爸爸还没有回
来。他看了看挂在墙上一只方方的钟,时针指向一点整,往近处看,他的脸有点呆
板,简直不象个孩子的脸,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门外有人喊他:“猴子!”是个女孩,头上用五色的橡皮筋扎着两根一圈一圈
绕下去的麻花辫,是同班的小组长英英。他特别恼恨别人这样喊他,特别是女孩子,
又特别是这个英英。“来了。”他不高兴地说。他把书包一拎,仔细把门锁好了。
英英说:“猴子,快点,来不及了,第一堂课是毛老师的课,他特严的。”他
说你别再叫我猴子行不行。他们穿过田埂路,又穿过公路,一辆汽车从他身后呼啸
而过。英英说:“好险。”他回头瞪了汽车一眼,英英又说:“明天要期末考了,
你复习得咋样了?”“不咋样,还不是老样子。”他觉得跟这英子没一句共同语言,
便不再搭理她,闷头往前走,时间一点一滴地溜走。三点钟的时候,放学铃响了。
他注意到今天陈楚没来,到哪去了?他拎着书包在镇上逛了一圈,去了他们常
去的云仙路的一个游戏厅。撩开厚重的门帘子,里面黑漆漆的,亮的是那些荧光,
闪烁着英雄与恶霸的世界,黑是黑,白是白,坏人一个个被摞倒,摊一个下去,一
声模拟的死亡叫喊,非常逼真,比真实世界里的死更具戏剧性更吸引人。
“楚子~” 他喊了声,黑暗里有人应他。“猴子,在这。”果然,陈楚在一个
角落里,忙得不亦乐乎。“快死了你,让我来。”他把陈楚给挤在一边,双手操动
起来, 这个游戏他最拿手了, 他是枪手。他快意地扫射着,坏人一个个倒下来:
“看呀,怎么样,我不赖吧。”时间不知不觉地溜走。等他们走出游戏厅时,天已
经黑下来。
“真不想回家去。”陈楚说:“这么晚,到家我妈又该骂我了。”
“我也是。”他说:“我最怕我妈妈打我了,我回家一晚她就打我,我爸还好
些,闷葫芦罐。嘿嘿。”
他又说:“今天不用怕了,我老妈回姥姥家去了,要去很多天。我爸不管我。”
“你妈去多久啊?”
“两三个月吧。我听她电话里告诉我姥姥了,我姥姥家在南通,远着呢。”
“那你可真幸运。期末考考差点也没关系,我要考不好准得挨我老妈的板子,
她一发火就爱用竹条子抽我。”
“我妈也是,她们都爱这样。”
“是不是所有的大人都这样?”
“不知道。”
他们便都沉默不语了,黑黝黝的田野在淡淡的星光下现出隐隐的轮廓。他说:
“我开始害怕,但我不知道到底害怕的是什么?”当然,这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
在他心里象一只鸟飞过树梢一样地滑过。
他走进家里,爸爸坐在堂前,没有妈妈说话,家里很沉默。爸爸说:“妈妈去
哪儿了?怎么这么晚也不回来?”“去姥姥家了,说要过两个月才回来。”他说,
他看着爸爸。他爸嘟哝了一句,显得有些不高兴。女人这么大事也不告诉他一声让
他挺不舒服。
他说:“爸,我饿了。”他爸便搜寻家里的柜橱,找到了两个鸡蛋,用剩饭炒
了蛋炒饭。他吃完,做了作业,去睡觉,屋子里一直很安静。蚊子的叫声嗡嗡地响
着,烦得很,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找蚊香没找到。爸爸的鼾声时起彼伏,
他走到门口,夜已经完全的黑了,外面的天地是一头怪兽,屋子的形状也象一头兽。
他不知道做些什么好。
妈妈,他叫她。但妈妈不在,他对自己说:“妈妈去了姥姥家。”第二天,鸡
叫的时候他醒了,妈妈不在,没人给他做早饭。他去上学的路上又遇到英英。英英
红扑扑的脸象苹果一样,一边走一边吃煎饼。他问英英:“你妈打你吗?”“从来
不。”英英说:“我妈夸我是好孩子。”英英想起她妈叫她不要跟猴子来往,因为
猴子成绩不好,不听话。他很有些羡慕英英又有些不屑她,因为英英是个娇里娇气
的女孩子,他的英雄史诗里暂时还没有女孩子的地位。“明年就要上四年级了。”
英英说,很有些向往,一年一年地长大,将来是一个个闪光的梦想。他也渴望长大,
最好象哪咤一样见风就长了。他晚上睡觉时想,最好一下就长到二十岁了,是的,
对于他来说,二十岁可以是一个为所欲为的年纪,他有工作,独立,是个英雄,他
想。他睡熟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他梦见自己把大街上的人一个个地都打倒了,
那些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样子就跟浮在水里的蚂蚁一样。
妈妈,妈妈不在可真寂寞,不仅他觉得这样,他爸爸也耐不住了。他盯着电话,
爸爸拿起了电话:“不在?真不在?小明怎么说他妈去你们那儿了?”爸爸的脸阴
沉下来,重重地把电话搁下来。
他安静地坐着,而妈妈,躺在另一处,那里很黑,地窖底里,与土豆白菜躺在
一起。妈妈的脖子上有一道血痕,妈妈最后一定也感到很痛,因为妈妈流泪了。蚂
蚁死了,妈妈也死了。他觉得很寂寞。妈妈的手,温暖地抚摸过他的脸。妈妈惊愕
的脸一再地放大……
他坐在屋子里,知了单调的叫声一声高似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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