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于六十年代末
作者:德兰之美
童年无欺
生于六十年代末,我的生命已经走过至少三分之一了。
五岁的时候,我的叔叔自杀了,在我老家村西头烧砖的窑洞里,喝了敌敌畏。
主要起因是投机倒把,去城里卖东西,被人民公社革委会抓住,送回生产大队批
斗,想不开,自绝于人民。我能看到的是爷爷黯然而愧疚的眼神和奶奶一夜间几
乎全白的零乱的头发,我把叔叔为我扎制的红灯笼和小藤篮,扔到了后院,叔叔
是坏人。
我上学了,会写的第一句话是“毛主席万岁!”会唱的第一首歌是“我爱北
京天安门”,“六一”儿童节,我在学校简陋的砖土结构的台子上,举手宣誓,
成为一名光荣的“红小兵”。
二年级的一天早晨,隔壁班好像很多人都在呜呜咽咽,很古怪,同学们相互
打量着,禁不住笑着起哄。班主任老师眼睛红肿着走了进来,在黑板上写下一行
大字:敬爱的毛主席永垂不朽!我清楚地听见我的心里“咯噔”响了一下,紧接
着堕入无尽的深渊,我和同学们一样,趴在桌子上放声大哭,我觉得恐惧。
每年的暑假,我都会去爷爷家,离爷爷家不远的地方有条小河,我和叔叔家
的三个姐姐一起到小河里游泳,河面很宽,河草轻轻地抚过我的身体,温柔而惬
意,我经常把脱下的衣裙在小河里洗一洗,趁没人注意的时侯,挂在河边连片生
长的玉米枝上,然后猛跑几步,跳入水中,溅起一簇水花。
过不了多长时候,村里的麦场上就会放映露天电影,我早早地吃过饭,搬着
好几个小板凳去占位儿,有时候去晚了,就会坐到背面,我也和好些同龄人一样,
有过左右手的笑话,影幕上是百看不厌的《地雷战》、《地道战》、《南征北战》,
我会背其中大部分的台词,等着一个固定的场景出现,提前哈哈傻笑,然后,高
喊着“平——安——无事了”,搬着小板凳回家睡觉。
在西北居住的那段时间,我们从附近的军营里偷出好多竹竿,砍断,拉到山
上烤土豆,这会儿留在我齿边的仍有烧烤的香味。母亲所在的单位非常神秘,每
月都有固定的保密费,每到中苏或中美关系紧张的时候,学校的上空会响起忧郁
的警报声,我们就会迅速列队,有序地进入防空洞,闻着潮湿发霉的气体,惶惶
然。
打倒“四人帮”那年,我们全家回到了河南,铺天盖地的熟悉与陌生包围了
我,看到儿时的伙伴,我咧着大嘴笑,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地道标准的河南话了,
在公共场所或者与人争执的情况下,我使用略带有东北口音的普通话。
小学毕业那年暑假,母亲给我5 元钱,作为全家5 口人每周的生活费,我用
5 毛钱买些肉馅,做成香喷喷的炸酱面,用8 毛钱买些腿骨,在炉子上煮出浓浓
的白汤,放些海米、冬瓜,我哥哥一次可以吃上三大碗。我和妹妹吃完午饭,慌
慌张张跑向电影院,赶12点40的那场电影。一张乙等的电影票,只要一毛五分钱,
完全可以在我控制的生活费里挤出来,当然,是偷偷的。
年前,我帮母亲整理杂物,翻到夹在相册里一张票据,仔细看了看,熟悉而
遥远,愣了半晌,才发现,那竟然是一张壹斤的全国通用粮票,我小心翼翼地把
它放回原来的地方,默然不语。
遭遇了那件若有若无的事情,我的童年结束了。
青春无悔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目光开始被那个英语课代表吸引,他总是背着那个
已经洗得发白的军用书包,上学或者放学的时侯,我有意无意地走在他的前面或
者后面,我们居住得很近。
我把闹钟的时间定在早上六点十分,轻手轻脚走出沉睡的家,拿着一本英语
书,站在楼旁的空地上若有所思,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楼前的空地上,跳
跃着击打羽毛球,我的目光痴痴地追随着,等待着那有意无意扫过的一眼,羞涩
地笑着。
母亲给我新做的裤子,臀围宽松,裤腿的宽度只有八寸,我渴望拥有一条刘
媛媛那样的喇叭裤,屁股包得紧紧的,裤腿的宽度至少要一尺一,我跑回自己和
妹妹的房间,锁上门,把新裤子扔得远远的,趴在小床上哭着,眼泪哗哗地流着。
刘媛媛家里买了四喇叭录音机,我一放学就去她家,看着她打开抽屉,露出
一些原版或翻录的邓丽君、奚秀兰、张帝的磁带,把音量调的低低的,小声地哼
唱着,在她父母下班的前几分钟,把录音机关上,磁带放回原处,打开作业本,
煞有介事地写着。有一次,她父亲提前下班,我们的音乐生涯就结束了。
家里买了单缸洗衣机,我招呼了五六个同学来到家里,把电源插上,扭开按
钮,不添一点水,让洗衣机咕咚古咚可劲儿转着,妈妈进屋的时候,我脸色都青
了,眼睁睁的看着她把我的同学轰走,垂着头聆听一顿臭训,妈妈问我还显摆什
么了,我喏喏地说,我把咱家放钱的地方说了,还让他们看了暗屉,妈妈斜了我
一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学吉他时,很羡慕一个男孩,头发微卷,高大英俊,《爱的罗曼史》弹的
棒极了,我们这些初学者羡慕不已。过了不到两年,十九岁的男孩被枪毙了,他
强奸了热恋中的一个女孩,生命和贞操一样重要。
二七塔下的合记烩面馆前,每到正午,总有两条长队从店里一拉溜排到马路
边,队伍外面总是或站或蹲着几个人,捧着大海碗,埋头苦吃,只要有人经过,
会激起成群的苍蝇,我踩踏着坎坷不平的人行道,飞快地躲到屋檐下,间或踢翻
几只烩面碗,招来服务员的白眼与怒喝。
二七路上好像没有几棵树了,艳阳下,我总是焦躁地寻找树荫,亚细亚开始
红火了,我踩着自动扶梯上下穿梭,渴望有婚姻、有孩子,然后把孩子放进这里
的托管站。我在一楼的化妆品柜台花了八十块钱买了一个化妆盒,在我家附近的
小店里,看到同样的东西只要六十元时,毫不犹豫地坐着公交车把东西退掉,我
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售货小姐,只要她稍有不耐,我就打算尝试着第一次投诉。
事实上,女孩子没有,我走出大门的时候,看到一个台湾来的老先生正在和迎宾
小姐合影,旁边的警卫如临大敌。
电视只有几个频道,我换来换去也看不到东西。夜晚,空气中总会弥漫着暧
昧的味道,充满着一种欲望。我和女伴携手走过马路,聆听者耳边传来的一阵阵
口哨声,男孩们赤膊上阵在马路两边打台球,无缘无故地哄笑着。新结识的男友
喜欢跳舞,工休之余,我跟女伴学做二人转,下班后涂脂抹粉,奔赴由食堂临时
布置的舞场。我外出学习回来的时候,男友有了新舞伴,我长出了一口气,舞林
生涯终于可以结束了。
表妹在火车上跑车,我穿上她借来的不怎么合身的铁路制服,混出车站,一
个人来到天津,我错过了狗不理包子馆苛刻的就餐时间,为了正宗的嘴瘾,找到
一家偏远的小旅馆,然后在天津倾斜的大街小巷闲逛,夜晚十二点才摸回住宿的
地方,早晨醒来,退了房间,发现自己置身于花海之中,那附近有一个花市,我
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玫瑰和剑兰,娇艳动人,美仑美奂。
我恋爱了,青春绚丽如花。
真情无忌
我一直庆幸,自己拥有一份平静而简单的生活,有一个不算美丽却很可爱的
女儿,我们一家人,偶尔会在闲暇之时,走进小花园,女儿在前面疯跑,老公跟
在后面追追打打,我倚在树干上,笑眯眯地望着,行走在人群里,我们就像是一
滴水融入了大海。
前年,我到南方的一座城市旅游,见到了我最好的同学,她的身材没有太多
的变化,容颜憔悴了些,住在一套经济适用房里,翻开家庭影集,儿子的那本活
泼而可爱,每张照片旁都有文字注解,同学总是很用心。打开另外一本,看到夫
妻合影的照片,应该有男人的地方,都被撕去,只留下了同学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那残缺的黑洞刺激着我的视觉。
楼上的李姓邻居,打架坐了监狱,放出来以后,开始做生意,从钢材、摩托、
房地产,没有不倒的,前些日子,我远远地望见过他的私人小别墅,有全套的防
盗设备,门口还站着一个保安,只是,从车上走下来的,站在身边的,不再是我
熟悉的李夫人,而是一位更加年轻的女人。
我的好友文文,漂亮优雅,在一所中学教书,家境优越,收到的生日礼物有
时会是一辆雅马哈摩托车,有时候是一块欧米加手表,我去她那里,总是会见到
她拍着那只雪白的猫,慵懒地堆在沙发上。她去了美国,使我不理解的是,她使
用的是一种非正常手段,接到她从美国的电话,我了解到她正在学习,老公在中
餐馆打工,生活过得远没有国内惬意,她笑了笑,不来也罢,来了也不后悔,另
一种生活。
公司的几位老总退休了,不多久,就先后被检察院弄走,那个总经理受了惊
吓,如今走路哆哆嗦嗦,有一些半身不遂,那个副总经理一直身体有恙,消耗了
许多名普通工人的医疗费用,飞遍了祖国的名医大院,仍然撒手人寰,几乎在开
追悼会的同一时刻,收到了逮捕令。
新建的小区造型别致,价格适宜,新经理大都搬了过去,小区里留有大片的
绿化带,在第一个春天的时候,我去找朋友,满目郁郁葱葱,红的、白的、黄的
花朵扑满了地面,空气中送来一阵阵花香,胡蝶总喜欢落在那种红色的花瓣上,
几个女人正在指指点点,隐约听到,李经理家人干得不错,林主席家人干得最好,
小陈主任家人干得最次,略一迟疑,旋即明白,这些苗圃都承包给了领导的亲戚,
老百姓没有能力承揽,却有嘴巴叙说,不禁哑然失笑。
女儿五岁了,和我进行了人生的第一次谈话,她想弹古筝,说是她班好几个
小朋友都会,我悚然一惊,在我的怀抱里,她还那么小,晚上睡觉都会哭泣,孩
子竟然要开始学习了吗?我四处打听合适的教师,希望能尽快地帮她实现这个愿
望,只是,孩子,你真的开始走上这条布满荆棘的路吗?我多希望你能再有一段
轻松的时光。
我二舅家的大表姐夫,好些年前就下岗了,如今跟着一家建筑队很辛苦地揽
着活儿,常年在外,每月拿着一份不多的收入,大表姐在一家啤酒厂,工厂几易
老板,每年夏季,啤酒销售的旺季,才能拿到几百元钱,在这个相当规模的都市
里,艰难地生存着。前些天,我见过她一次,她正在为儿子缝制裤子,在这个冬
季晴朗的午后,我捧着暖手炉,瑟瑟发抖。
在新规定下,有许多领导提前退休了,单位一下空了三个位子,听说好些人
都在跑官,有一个同事暂时在协助工作,论能力、资格都差不多,大家觉得是板
上钉钉的人选,几个月后,上级宣布了继任名单,大家大跌眼镜,新上任的不是
他,是一位有后台的主儿,释然,事情本该如此。
世界真是纷杂,让人眼花缭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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