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节：铸剑庐天河洗奇剑(14)

　　那老头子道：" 我只要凤凰！" 那酒肆主人叉开五指，照那伙计脸上狠狠一
嘴巴，骂道：" 都是你打牙犯舌，无端讨了这场灾祸在身上。" 那老头子道："
愿赌服输！我老人家一生最恨人耍赖！" 一张口将手里的陶碗咬下一片，随口往
地下一啐，" 哧溜" 钻入地底不见了。

　　秦欢笑向那女孩儿道：" 亏了你没耍赖，你看，那老先生多了得。" 那女孩
儿道：" 也不是太了得。" 只见那老头子一口把酒吸了，随手把个赤红的陶碗，
像翻转橘壳子一般，内变成外，外变成内，又满满斟了一碗酒。那酒肆主人惊道
：" 老先生，请饶命！" 那老头子道：" 呵，吃了你一口就要了你的命？"

　　秦欢两只眼睛瞅着热闹，一只手就伸过来，向那女孩儿的手心里抓了几粒瓜
子。那女孩儿见秦欢嘻着嘴，若无其事的磕瓜子儿，看了好一会，看不出是安心
轻薄来。秦欢回过头说：" 这还不了得？谁更了得呢？" 那女孩儿把头一扭，用
手指着黄泥壁上小小的一个赤蜘蛛儿，大声数落：" 你了不得，天生比别人的手
多，还敢胡乱伸手，撅折了你的！" 秦欢奇道：" 蜘蛛儿就是手脚爪多，你为什
么单骂这一个？"

　　" 老先生，老先生" 那酒肆主人只顾苦苦央求，" 实不相瞒，城东三公子用
一百两黄金买了锦毛凤，三日后就来取，小的失了信，哪讨性命？"

　　那老头子从容道：" 因我老人家的一口菜，坏了你的命，正应了' 鸟为食亡
' 这四个字呢。" 那酒肆主人一听，汪汪滚下泪来，" 可怜我母亲八十岁了，又
有疾病呀。"

　　那女孩儿听了，不觉数落秦欢：" 你看，可知才刚你被人哄了。这些人编的
都一个样！"

　　又听那老头子道：" 既然如此，倒不好意思坏了你。向傻儿磕三个响头，叫
三声' 傻爷爷' ，就饶了你了。" 那主人忙说了几个" 好" 字，一扬手又给那伙
计一个耳刮子，喝命：" 还不快磕响头，叫' 傻爷爷' ！" 那老头子冷笑道："
别人不中用。" 那主人只得亲自跪下，向葫芦篓儿拜了三拜，叫了三声" 傻爷爷
" 。那老头儿道：" 一百金子呢，磕了三个头就完了？你伸过脸来，等我掐你这
脸两下子，就饶了你了。" 那人没奈何，只得把脸递上来，让那老儿用尖指甲掐
了两道指痕。那老头子替他揉了揉脸，赞道：" 好个要钱不要脸的。" 又说了一
声：" 去罢。"

　　秦欢却凑了上来，问道：" 为什么还没动手就胜了？" 那老头子闲闲地咂了
一口酒，瞅着秦欢看了好一会，说道：" 你也磕三个响头，也叫三声' 傻爷爷' ，
就一五一十告诉你。" 秦欢恼道：" 疯子！" 也拿眼狠狠瞪着他。两人谁也不肯
退避，眼对眼儿对了半日。那女孩儿笑道：" 你两个就是两个傻儿！"

　　二人一言不发，又瞪了好一会。那老头子实在熬不住了，只得挤挤眼睛，口
里说：" 看你能够半天不动眼珠子，就讲一个故事给你们听罢。"

　　那女孩儿听见说故事，也过来挨着秦欢坐下。那老头子坐在对面，口里嘟囔
了一串子言语。那女孩儿听见什么' 白马非马' ，什么' 坚白相离' ，便道："
什么？" 秦欢拿着那个被翻转了的碗儿，看了又看，一面接声道：" 那是公孙龙
说的。" 那女孩儿奇道：" 怎么白马就不是马了呢？" 秦欢笑道：" 那个老油嘴
说，你找马，找到黄马黑马就对了；找白马，找到黄马黑马并不对。如果白马是
马，就该和找马一样，找到黄的黑的就对，既然不对，所以' 白马非马' 。"

　　那女孩儿道：" 胡扯！我也懂许多的，单不知道胡话，也不知' 坚白相离'
又怎么说呢？" 秦欢忙道：" 我也懂，胡不胡扯我都懂！" 那老头儿冷笑道："
懂懂懂！听你说还是听我说！" 秦欢忙笑道：" 你说，你说。"

　　那老头儿一把夺过碗来，冷着脸孔说声：" 懂懂懂，不如不懂！" 又道："
从前有个少年人，有点子小手段，便不知了天高和地厚。又干了几件所谓' 动地
惊天' 的事迹来，在是非场中有了些虚名。"

　　" 那少年人武艺高强，容貌也出众……"

　　那女孩儿拿眼儿把秦欢一溜，心道：" 他不会武艺，也没虚名儿。" 谁知秦
欢也把眼溜过来，四目相对，各自都忙溜开，又听那老头子说：" 成日家偎红倚
翠，万花丛里高眠。谁知后来遇见了一件大恨事，才明白过来，纵然盗尽了天下
的金珠宝玉，也盗不来一星半点真心。"

　　秦欢问道：" 什么大恨事？" 那老头子不理他，接着道：" 于是便撇下身边
的庸脂俗粉，闭门修炼武艺，要成为天下第一人！"

　　那女孩儿道：" 为什么一心想那个呢？" 那老头子含笑道：" 很是，为什么
呢？千秋万岁的英名，不如眼前一杯酒呢。又后来，偶然听说' 白鹭溪' 隐居着
一个高人，叫做烟波子。那高人平生未曾一败，更神奇是他那' 不战而胜' 的绝
技。" 秦欢笑道：" 别人看见高人，也像锦凤凰看见傻儿，大叫一声跑了？" 那
少女忙道：" 别多嘴！"

　　那老头子道：" 那少年人心中好奇，打算见识见识，也暗暗好笑，要看怎么
样不战而胜，能够胜过自己。于是带着两名小厮，雇一只快船渡过江来，在白鹭
溪寻访了十来日，终于在那高人的草庐里等到了那高人。那高人听说是来见识绝
技的，也不推辞，只说：不战而胜自然不可动手动脚。那少年人便命小厮，将自
己手脚用高人取出的玄铁链子锁了，又照吩咐打发小厮退下，离开草庐远远等候，
他独自一人来领教高人的绝技。谁知那高人却一掉头，跳窗溜了。少年人晓得上
了贼当，大声呼叫，可是小厮打发去了远处，直喊得声嘶力竭，饿了个半死，才
被搭救了。"

　　秦欢听得呵呵大笑。那女孩儿道：" 那就是不战而胜？" 那老头子道：" 哪
里服气？又在草庐等了数十日，寻遍白鹭溪也再不见那高人。还是不肯离去，只
顾寻访，一日，又见那高人头顶箬笠，身披短簔，坐在江边蚱蜢舟上垂钓。"

　　那少女道：" 这次可要仔细了，不可又被锁了。" 那老头儿道：" 十分仔细，
只叫那高人将' 不战而胜' 的绝技施展出来。那高人道：' 绝技不可轻易示人，
须寻一个清静所在，方可施展。' 那少年人吩咐小厮在江边等候，自己上了那高
人的贼船！沿江而下，寻找清静之地。顺流而下四五十里，到了那高人所说之地。
那少年人一跃登岸，谁知转头一看，那蚱蜢舟早被湍急江流冲去老远了。只得徒
步数十里回来，好容易才寻了渡船渡过江来，不如前次狼狈，也是自寻苦吃。"

　　那老头儿又吸干了一碗酒。那女孩儿忙又斟上，问道：" 后来呢？" 那老头
儿道：" 后来想了，再看到那高人，不必和他磨牙，先出手按住他，他那平生未
曾一败的' 不战而胜' ，自然云散烟消了。拿定主意，四处寻访，谁知再不见高
人。那一日，只得往草庐碰一碰运气。谁知来到草庐，那少年人终于明白，永远
不能够胜过那高人了。"

　　那女孩儿道：" 那高人施展' 不战而胜' 的绝技了？" 那老头子含笑道："
果然是施展了。草庐外新添了一堆黄土，正是那高人的坟。那少年人猛然明白了
一些理，从此灭火性消豪气，游荡江湖了。"

　　秦欢本来听得十分欢喜，听到这里，却感觉到了故事里的少年人被一张看不
见的罗网兜头罩住了，不觉自己也添了些惆怅。

　　那老头子笑道：" 五年前，我在一户人家的屠案上见到了傻儿。凡鸡都是眼
皮儿上掩，这傻儿却相反，这叫做' 怒睛' ，乃是凤种。头一年把这傻子调教下
来，百战百胜；第二年屡战屡败；第三个年头，不拘雄鸡雌鸡，俊鸡丑鸡，天下
所有的鸡，一见这个鸡，就会掉头逃走。"

　　那女孩儿听说，叹道：" 不战而胜，傻儿倒做到了。" 那老头子听了，半晌
叹道：" 是逃走的胜了，还是傻儿胜了，谁知道呢？" 那女孩儿道：" 是傻儿胜
了。" 那老头子摇摇头，把手一扬，" 我老人家要吃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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