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当我和蓉蓉生活了许多年之后，我有时候也在想，究竟是什么让这个美丽的女孩子
选择了我。我这样想的时候，就不免困惑万千。我这样想的时刻，通常都是站在浴室里
的镜子面前。我往镜子里面看去，只看见一个身高不足五尺之人，面容平常，五官稀松，
就算费尽眼神，也看不出这个人有什么值得吸引女孩子的丝毫特点。我心中唯一知道的，
就是为何我对于蓉蓉如此依恋。依恋，对了，就是这个词。恐怕描述我对于蓉蓉最准确
的感受，就是这个词语。蓉蓉和我在一起，跟一切女孩子跟我在一起的感觉都是如此不
同。这其中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当蓉蓉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始终有一个感觉，那就
是即便有一天当全世界的人都背叛我，怀疑我，和我为敌，蓉蓉也会坚决和我站在一边。
她永远都不会怀疑我，永远都不会背叛我，永远都不会离我而去。就算有一天她知道了
我会降龙十八掌的真相，她也会依然爱我。也许正是这个原因，就在我们结婚十周年的
纪念日那天，我告诉了她我会武功的秘密。尽管蓉蓉当时的表现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坚强，
可是毕竟她还是挺过来了。在之后的日子里，她依旧和我象以前一样生活，就当作我根
本不会武功。并且始终和我一起坚决的保守这个秘密，直到我四十岁那年，忽然撇下她
和孩子，一声不响的离开家三个月，去寻找洪老前辈的遗骸为止。

　　我想不清蓉蓉究竟爱我哪一点的时候，便会禁不住问她。可是让人懊恼的是，每一
次蓉蓉都会给我讲述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这些故事之间毫无瓜葛，就算苏格拉底在世，
恐怕也无法从这些姿态各异的故事当中，寻找到一点逻辑关系。而我，当每一次听完一
个新的故事之后，就会愈加觉得蓉蓉是如此的深不可测，就像我的降龙十八掌一样深不
可测。以至于每次我都会对蓉蓉产生出一种更大的崇敬出来。比如蓉蓉第一次回答我的
时候说，她爱上我，是因为在她高三毕业的那一年，有一天，她出去打酱油回来的路上，
经过一棵嫩绿的柳树。那颗柳树是如此嫩绿，就仿佛少女的心那样嫩绿。就在她正在为
那嫩绿颇为感叹的时刻，那颗柳树上面有一段枝桠忽然凋落在了她的面前。她仔细的观
察了那颗枝桠，发现上面的折断处还是新痕。当时的天气正是傍晚，空气无比静止，从
任何一个方向都没有一丝的风刮过。她不由心生疑惑，想来想去，于是怀疑这是不是上
天给她的一个信息，暗示着就在不远的将来，有一段真挚的爱情在等待着她。可是就在
她如此思虑的时候，她忽然回头，就在马路对面的一个小饭馆里看见了我。蓉蓉说，她
看到的我当时就犹如一部神话中的主角，脸上的神色之中仿佛有风云突变之势。浑身散
发着一种不可言说的独特气质。也就是在那一刻，蓉蓉说，她就爱上了我。于是她就有
意的在饭馆门口等我出来，可是她等了许久，却看到一个衣衫破烂的乞丐跑了出来。又
过了好久，才看见我出来。在我站起身的那一刻，她发现了我的身高，那一刻她的心中
稍微有些后悔，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可是蓉蓉在第二次回答我的问题时却说：因为我一毕业留校，就住到了他们家的隔
壁。自从我搬进来的那一天，她就开始注意我。她不知道如何解释自己对于我的那种暧
昧情感。因为白天里她遇见我的时候，尤其在她爸爸在场的时候，还要喊我一声哥哥，
或者一声丁老师，可是到了夜里，她却总是梦见骑在我的身上强奸我。直到后来她念大
学，在我的班上第一次听我讲到亲和力一词，并且不经意的将目光投放在她身上的时候，
她才意识到她已经不可救药的爱上我了。

　　除了这两个版本的故事，蓉蓉对于如何爱上我，以及为何爱上我的答案，只要我还
愿意问，就总是不断翻新，层出不穷。以至于最后我都迷恋上这个游戏似的问答了。只
要我练武觉得无聊了，或者觉察到蓉蓉显得有些郁闷了，我就会问她那个她究竟爱我什
么，或者如何爱上我的老问题。而这个游戏往往会使我们两个人的心情变得开心起来。

　　蓉蓉提供给我的最新版本的答案是这样的。她说：她之所以爱上我，还是因为我的
身高。因为在她的直觉中，一个身高不高的男人，一定会在身上有点长处，而且还不是
一般的长处。不然的话，那些小个子的男人为什么还能在这个高个子如林的人群中，找
到均衡自己内心失落的补偿呢。我对于蓉蓉的这个答案不是很信服，因为毕竟世界上的
小个子男人多的去了，可她为什么偏偏就调中了我呢。蓉蓉补充道：因为在她觉得可以
接近，可以搞到手的小个子男人中间，我是离他最近的一个。于是她只好对我下手了。
或许，蓉蓉还用到了我在化学课上给她讲过的知识给我解释道，是你离我的力场最近的
缘故，故而我们就结合在一起了。

　　关于蓉蓉的故事，我已经不想再多说了。其实很多年，我都一直把这些故事，当作
是我们俩之间的秘密，我们俩之间的默契，我们俩之间独特的欢乐。我从来都很珍视这
些只属于我们两人的故事，几乎从来不跟别人提起这事。因为我觉得这种感觉是最好的，
只有两个人知道，才显得格外亲切，格外亲密。可是就在若干年后，蓉蓉却终究做出了
一件让我倍感失望的事情。那就是蓉蓉居然一直瞒着我在写小说，而且把她给我讲的那
些故事全部写在了一本叫做《关于爱情的无穷说法》的书当中，并且还将之出版了。这
件事情对我们的关系产生了极其严重的影响，以至于险些彻底毁掉了我们的婚姻，不过
这倒也是后来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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