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父亲离我而去，对我绝对是一个天大的打击。内疚和悔恨两种情绪，开始在我心中
反复上演。内疚，是因为父亲于入冬的那一天去世，离我和龙儿结婚不到一个月。我决
定和龙儿结婚，也在相当程度上加速了父亲的死亡。当时和龙儿领了结婚证之后，我便
给已经回到县城的父母打了电话，告诉了他们这个消息。毕竟，我是他们的儿子，这么
大的事情，我总不能不向他们禀报一声。当时是父亲接的电话。在电话里听说了我和龙
儿结婚的事情之后，他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到末了，才似乎强忍着一种巨大的悲伤
和失望，说了一句：那好吧。那就祝你们幸福。然后就挂断了电话，甚至没有将电话再
给我的母亲听。

　　我理解父亲当时的感受。我当时甚至以为，父亲将不再会原谅我这个不孝的儿子了。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我居然堕落到这种程度。不仅和一个媒体上出尽风头的寡妇闹绯闻，
因之而和自己美丽贤惠的妻子离了婚，而且还紧接着一错再错，和这个寡妇结婚了。在
父亲眼中，我俨然成了一个薄情寡义之人。何况后来我才知道，父亲其实在当时就已经
知道我身怀绝世武功。那么在他心中，恐怕我更加是罪加一等。因为我没有达到一个练
武之人所应该追求，所应该达到的平和生活态度。我的生活并没有象他所期望的那样，
象他给我所示范的那样，平静而普通，毫无突兀离奇之感。

　　父亲去世之后，我忽然开始能够理解很多事情。其中之一，就是我忽然理解了父亲
原来是那么一个伟大的人。父亲的一生，就是一个奇迹。他居然能够一生怀着绝世武功
而平凡的生活了一辈子。就像一个不会武功的人一样。而父亲在他人生最后的几年当中，
拼死和死神搏斗，和病魔搏斗，和命运抗衡，直至死亡，更加是一个奇迹。早在5 年前，
当他被查出胃癌的时候，医生就对他下了死亡通知书，说是让他回去修养，听天由命吧。
他的胃癌在查出来的时候就是晚期。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胃部上下5 公分的位置。就算
做手术，把胃全部切除了，恐怕也不能挽回癌细胞继续扩散到整个消化系统的趋势。反
倒可能会使他遭受更多的痛苦，而依旧面对同样的结局。可是听了大夫的话之后，父亲
却毫不在意。强烈坚持要动手术，强烈要求大夫不要放弃哪怕一丝的希望，尽全力的治
疗他。父亲当时微笑着对那个年轻的大夫说：就把对我的手术，当作你在科研上的一次
创新，一次攻关吧。反正按照你的意思，我也已经是一个非死不可的人了。那就只管放
心大胆的去做吧。发挥出你所有的想象力，拿出你所有的勇气，就看成是把死马当活马
医。如果因为你的全力治疗，终究还是无法挽救我的生命，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在
预料当中。可是如果你一不小心，就把我救活了，那无论对于你，还是对于我，都绝对
是一个奇迹。年轻人，看你的岁数，似乎还正是需要一些成绩，证明自己的能力，以及
树立自己的威望的时候。所以这次手术，是我们互相给了对方一个机会。凭借这个机会，
你可能会还给我一个新的生命。而我，会还给你一个锦绣前程。

　　父亲当时说完这番话的时候，当时在病房里的所有人都哭了。妈妈哭了。我哭了。
蓉蓉哭了。过过哭了。那个大夫也哭了。在场的几个年岁尚小的护士更加是哭得泣不成
声。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父亲是如此乐观，如此坚强的一个人。和死神面对面，他却没有
丝毫的示弱。没有让死神获得一丝的胜利感。那一刻，我不禁想起了某位伟大诗人的一
句著名诗句：死神，我不会在你的阴影下漫步。我要当面诅咒你，直至你的死亡。

　　这句诗句准确的描述出了父亲当时的心态。他当时就是这样毫无畏惧，甚至充满了
幽默。他还对我说道：希望之于生命，正如生命本身。人活着，不就是要穷尽生命的所
有可能性，穷尽生命之中无数的希望吗？就像我，现在哪怕只剩一口气，我还是要尝试
着去追求下一个希望。无论这个希望最终实现还是破灭，我也无怨无悔。生于希望，死
于希望，不正是一个人最完美的结局吗？

　　在父亲的坚持下，大夫最终还是给父亲做了手术。那个大夫也真的如父亲所鼓励的
那样，发挥出了自己所有的想象力。在手术之中，不但将父亲的胃，以及胃上下5 公分
长了癌细胞的肠子给切除了，而且还在将剩下的两段肠子连接起来的时候，做了一个小
小的人工胃。事后这个大夫说，这个人工胃确实是他走刀之际忽发的灵感。因为这样，
就可以使病人康复之后，不致于刚吃完饭，就要马上去上厕所，而没有让食物有一段在
体内停留的时间，进而吸取养料了。

　　可是这尚且不是那个年轻的大夫最高明的灵感。在手术台上进行了整整8 个小时的
手术，或许这个大夫累坏了。在大功告成，最终缝住父亲肚子的时候，那个大夫将一把
锋利的剪刀，同时也留在了父亲的肚子里。手术结束了一个多小时，当时父亲身上的麻
药都已经失效，护士们在检查意料器械的时候，却发现在刚才手术中用过的一把剪刀不
见了。大夫和护士不禁为此大惊失色。在痛苦的回忆当中，他们最终记起了那把剪刀的
丢失地点。就在父亲的肚子里。

　　当时父亲已经出了手术室，被送进了病房。当那些护士和大夫冲进病房的时候，父
亲已经睁开了眼睛，从强大的麻药作用下苏醒了。那个大夫几乎是战战兢兢的对我父亲
说道：或许，还有一把剪刀被放在了你的肚子里。你知道，这是一次不幸的事故。看来，
我们还得将它拿出来才行。

　　听到这话，在场的人都震惊了。我几乎恨不得挥掌就将那个大夫给打死。还有他身
边那些漂亮的护士。这些人都是干什么吃的。可是父亲当时脸上的吃惊一闪而过，随即
虚弱但温和的说道：是不是不拿出来更好？那样，只要什么地方再长出来癌细胞，就让
那把剪刀去剪掉那段肠子就好了。

　　随后大夫给父亲再次进行了一次手术。重新将他刚刚缝合的伤口解开，从里面取出
了那把寒光闪闪的剪刀。而这次过程，在父亲的强烈坚持下，却是在没有打麻药的情况
下进行的。事后大夫无辜的给我说：是你父亲说，想要体会一下关云长的勇气才这么做
的。我也没办法。可是你父亲的确很厉害。他在我重新缝合伤口的时候对我说：看来，
世人还是高估了云长的勇气。

　　父亲在那次手术之后，居然真的活了下来。而且一活就是5 年。这是所有人都没有
预料的事情。在庆祝父亲手术3 周年的日子上，我们一家人聚在一起，还请来了当年给
父亲做手术的那个年轻大夫。不过当时那个大夫，也已经不是当年的无名小辈了。就凭
借着给父亲做的那次手术，他现在早就声名远播，成了胃癌手术界的带头大哥。之后还
获了无数的奖项，成为了全国十大杰出青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重要官员，同时还享
受着国务院特殊津贴。他当时在饭桌上，面对我们家人的真诚感谢，不禁显得有些激动。
他说：其实救活丁老先生的人，不是我。而是丁老先生自己。准确的说，应该是丁老先
生身上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对于生的希望和勇气，救活了他自己。因为他想活，所以他
才活下来了。要是遇到一个自己没有信心的人，恐怕不要说我一个凡人，就算是观世音
菩萨亲自给他动手术，也不能挽救他的性命了。

　　在那番颇有医学真理的讲话结束之时，那个大夫还打了一个比喻。那个比喻让我忽
然在刹那，有了一种醍醐灌顶，茅塞顿开的感觉。当然在那一刻，我仍旧不知道父亲听
到那个比喻时，究竟在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那个大夫说：你父亲，就好比一个
武功绝顶的大侠，在死神降临的那一刻，轻轻一掌，就将死神给打死了。

　　可是死神终究是神，终究是人无法打死的神。只有死神才可以彻底的打死人。所以
5 年之后，父亲还是死了。我于是陷入无尽的内疚和悔恨当中。我内疚，是因为我和龙
儿的婚姻，还是再次打击了父亲的心情，使得父亲早一天离开了人世，带着那么多美好
的希望，那么多对于人生无数可能性的向往一去不返。我悔恨，就是因为在父亲临终之
时，我才知道原来他一生身怀武功。关于武功，他知道那么多。我却再没有机会和他一
起探讨这其中的奥妙了。甚至最终没有得知洪七功是否存在过的真实故事。

　　父亲死后，唯一知道洪七功真相的就是母亲了。我猜想母亲一定知道。因为父亲临
死告诉过我，母亲也是一代武功高手，还是千手观音绝世武功的第29代传人。既然是武
林中人，怎么会不知道洪七功的事情呢。我去找了母亲，跟她说明了我的来意。可是令
我失望的是，母亲对于洪七功的事情好不知晓。母亲真诚的对我说：小五啊。你看如今
都到了这种地步了，要是我真的知道洪七功的事情，哪里还能不告诉你。可是我的确不
知道这件事情。因为我练的武功，根本就和降龙十八掌毫无关系。千手观音讲的是技巧，
手段，速度，以及暗暗的身段。就像京戏。这门武功对于内功的修练要求不高。所以我
从小就不关心那些强调内功的武功。就像你父亲所练的铁掌水上飘，就像传说中洪七功
的降龙十八掌。所以对于这些武功，对于这些武功的来龙去脉，我实在知之甚少。我所
以无法让你得知对你意义重大的关于洪七功的真相了。可惜你父亲不在了。要是他在的
话，说不定他还能告诉你一些有用的信息。因为我之前听他说过，说是洪七功在这世上
尚有后裔，好像是第13代的一个子孙。据说那个人早就不会武功了。只是依靠着贩卖自
己祖传的《降龙十八掌秘笈》，才能勉强生活罢了。一代豪杰的后代，总不至于如此堕
落，所以我对于这个消息也很是怀疑。所以关于那个人究竟是不是洪七功的后代，以及
进而证实世上真有过洪七功这个人，我也无从知晓。不过小五你也不要着急。至少我和
你爸爸，不是证明世上确有武功嘛。至于你现在练的那门武功，究竟是不是降龙十八掌，
还是慢慢的去追究吧。上天不负有心人，终有一天，你会发现一切真相，解开心中的所
有疑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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