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我之前说过，和龙儿的婚姻之中，我唯一的收获就是体会到了，内功才是武功的关
键。这个念头在我开一门选修课的时候，又一次进入了我的脑海。进而让我领悟到了许
多我之前从未领悟到的东西，使得我的武功在这一年当中，得到了飞跃进步。可是无比
可笑的一件事情就是，我是一个化学老师，而我的那门选修课却是《论语新解》。

　　这件事情说起来真的很好笑。因为你也知道，自从我无意成名，又被学校特聘为教
授之后，学校对我在各方面，开始特殊照顾起来。实际上也是直到我41岁这一年，我才
终于开始明白这个时代的某些特点。比如说在这一年，我才理解了一个对于现今这个社
会无比重要的东西，那就是炒作。当然炒作这个词语的意思，我老早就明白。可是我一
直在想，炒作肯定是不对的。炒作是是那些一无是处的人才需要的东西。伟大的洪七功
当年，就不曾炒作过。他只是一直默默苦练武功，在华山论剑之时，凭借自己的真本事，
凭借自己威震八方的降龙十八掌一举成名。还有伟大的金庸先生，也从来不曾炒作过。
这位老先生到我写下这行字的时刻，尚在人世。可是迄今为止，我也从未听见过任何有
关他的炒作事例。他的一生，只是笔耕不辍，为世人奉献了许多部关于武功考古的不朽
巨作。让渴望真理的人在其中不断的发现新的养料。而就算是我所开设的这门选修课，
《论语新解》的鼻祖孔子，也未曾在活着的时候，有过一丝一毫的炒作嫌疑。他只是吾
志所向，虽千万人吾往矣。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是的，在我心里，炒作就是如此荒唐的一件事情。它只是肤浅的人所需要的一种肤
浅手段。可是忽然有一天，当我自己也被牵涉到炒作本身中来的时候，我却不得不重新
审视这个词语在当今社会中所发挥的巨大作用了。实质上，在如今人心极端浮躁，媒体
空前发达的这种情形下，炒作几乎成了一个人无法回避的问题。每个人均会有意无意的
卷入到炒作的深渊，而不能全身而退，出污泥而不染。炒作的层面如此广泛。炒作的方
式不断翻新。炒作的手段变本加厉。这一切，均使的炒作已经渗透到了社会生活的每一
个环节，甚至变换了时空，改变了千百年来人们生活的方式。就拿孔子来说吧，最近就
一直是被各路神仙不断炒作的对象。那些残忍的人啊，为了自己的名利，居然不惜一切
手段，将这个死了两千年的老人从坟墓中挖出来，不断的歌颂他，用最不恰当的曲解。
不断的鞭打他，用缺乏善意的谎言。就连我一个练武的人，学化学的人，和《论语》八
杆子也打不着的人，也有点看不过去了。可是这却不是我开设这门选修课的原因。

　　我开设这门《论语新解》选修课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这是学校领导的安排。有一
天，当我在实验室里边做实验，边重新仔细阅读《降龙十八掌秘笈》的时候，校长办公
室的主任亲自来到了我的实验室。他先是笑呵呵的询问了我最近的科研情况，生活情况，
然后开始在那里跟我说一些虚假的废话。我当时就知道他肯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象这
种人，虽然在大学里，也不能算是一个特别大的官，和各院的院长书记也是平起平坐。
可是手中却把握着其他同样大的官却朝思暮想的便利。这种便利就是可以经常见到校长。
于是这种便利进而边演化成了一种特殊的权力。可以左右大学里很多的事情。比如职务
的晋升，比如职称的评定，比如科研基金的下拨。所以象他这样的人，一天可真是公务
繁忙。不是接待这个领导喝酒，就是接待那个领导吃饭，恐怕有的时候，一天之中还要
赶好几个场子呢。哪里还有时间下到基层里来，了解一些下面的情况，关心关心底层教
师的生死呢。所以我见这个办公室主任亲自到我实验室来，而且还说起废话来，就知道
他肯定有事情跟我说了。而且还一定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重要的原因，要么就是跟
他自己的切身利益有关，要么就是跟他心目中的皇帝——校长的切身利益有关。

　　果然不出我所料，在说了许多的废话之后，校办主任见我不冷不热的，终于耐不住
性子了。开始切入主题，跟我说起了他来我实验室的原因。他说：丁教授啊，你看你被
聘为教授也有几个月的时间了吧。就在你被特聘为我校的教授之后，我们学校的确在社
会上获得了巨大的反响。还曾一度成为全国最有影响力的大学之一。今年入校的新生人
数，也比往年上升了30多个百分点。其中还包括了今年高考的28个省区的状元。教师和
同学们在你的影响下，也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激情写出了许多高水品的学术论文。就
在最新公布的全国大学学术水平排名榜上，我们学校就获得了一个惊人的成绩，从之前
的全国倒数第18，一跃成为了全国第18。这个排名给学校带来了无限的生机啊。教育部
最近就拔下来10个亿，我们学校的前途可谓是一片光明啊。实事求是的说，这真的是一
个不小的成绩，也是一个让人感到欣慰和满意的成绩。当然学校之所以能获得这个成绩，
也是和你的贡献分不开的。当然了，更重要的是和校领导的英明决定分不开的。你也知
道，学校在特聘你为教授的这个事情上，当时是顶着多么大的压力。可是话说回来，也
不能说我们就要满足于这些已有的成绩了。我们毕竟还是要与时俱进，不断的开创一个
更伟大更灿烂的未来嘛。我相信这也是我们学校所有教职员工的心声和希望。所以我这
次来找你，也正是要跟你说一件大事情。一件将会把我们学校推向一个更美好的前景的
大事情。你也知道，最近一段时间，在复兴国学方面，很多大学都捷足先登，搞出了不
少不小的声响。尤其是对于《论语》的解读，可谓是到达了一种盛极一时的场面。真的
如毛主席所说，我们似乎迎来了一个百花齐放的伟大年代。可是迄今为止，关于《论语》
的研究，我们学校还没有一个人做出足以抗衡其他大学的成绩。所以校领导经过了慎重
的考虑，决定让你担当这一个艰巨的任务。计划我们都已经为你想好了。你就马上开一
门《论语新解》的选修课吧。一方面，让学生们来听，一方面，你自己在讲课的时候写
点心得。之后我们再看能不能联系到国家电视台，让你在《百家酱坛》上作一次公开课。

　　听完校办主任的这一番话，我彻底的被搞糊涂了。我当时还以为他是不是把我究竟
在哪个学院，学的究竟是哪个专业给搞忘了。于是我说：陈主任，我得说校方的这个计
划真的很好。可是我是一个化学老师，不是搞国学的人啊。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或者就
是走错地方了。你看我这里，到处是瓶瓶罐罐，哪里跟《论语》能沾上一点干系呢。要
找开设这门选修课的人，我看你是不是应该到文学院去看看啊？

　　陈主任听完我这话，不仅没有象我期望的那样，表示出一丝的羞愧感，反倒在脸上
露出一种颇有深意的表情来。好像是其中藏着巨大的玄机一般，故意沉默了半晌，才对
我微笑着说道：不。我的确找对了地方，也找对了人。关于开设这门选修课的人选，我
陪同着校长书记，已经连续讨论了几个通宵了。我们也考虑过文学院的几个老教授，哲
学系的几个青年骨干，可是最后想来想去，觉得最合适的人选还是非你莫属。

　　为什么？我吃惊的问道。

　　为什么？难道这还不明白嘛。文学院的那几个老教授，对于《论语》的认识自然不
在话下，可是人毕竟岁数太大了。除却语言表达方面不能紧扣时代的脉搏之外，还有个
形象的问题。脸上那么多的皱纹，将来万一要上《百家酱坛》怎么办？到时候收视率肯
定上不去。哲学系的几个青年骨干，其中倒也有一个无论在学术上，还是在形象上相当
符合我们要求的女教师。可是丁教授你也知道，要把一个陌生的面孔，培养成一个受大
家喜欢的人，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毕竟现在我们和国家电视台还处在一个商谈的阶
段，还不知道将来，他们会给我们几次节目的时间。如果将来人家只给我们一次节目时
间的话，那么这位女教师能够凭借一次节目就走红的机会就太少了。另外，老丁你也不
会不理解，这种节目，光靠长相也不行。毕竟是一个严肃的节目嘛。再说电视上的漂亮
明星那么多，恐怕光凭借外形，取胜的机会也少的可怜。所以考虑来，考虑去，最佳人
选只能是你了。

　　我再一次吃惊了。我没想到这门选修课还没有开起来，学校居然已经开始和国家电
视台商量让这个课上电视的事情了。可是我此时依旧不明白，为什么学校就是选中了我
开这门选修课。我于是继续问道：那么为什么我就是最佳人选。

　　陈主任听我还不明白，不禁忍不住了，理直气壮的说道：你当然是最佳人选了。你
具有其他人都不具有的优势啊。第一，你现在早就成了一个社会名人。全国的人民都认
识你。哪怕你上一次电视，所有的人都会瞩目以待。第二，正是因为你所学的专业是化
学，根本就和《论语》没有丝毫的关系，这才是这门课程的最大亮点啊。你想，就这两
点，你开设这门选修课，舆论就会为此大惊失色。而将来你一旦上了《百家酱坛》，那
就更不用说将要在社会上激起惊涛骇浪了。这不正是一个最好的，让我们学校的声望进
一步扩大的计划吗？

　　到陈主任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我也终于愤怒了。我明白了学校让我
开设这门选修课的目的，就是赤裸裸的炒作。而我也不得不愤怒于学校，居然为了提高
自己的知名度，就把我当作了一个棋子。他们根本就是希望在报纸上看到这样的报道：
某某大学某位曾经因在实验室里和名人遗孀风流，而且在杂志上被刊出过生殖器照片，
而得以成名的教授，现在正在该大学开设一门《论语新解》的选修课。并且此人系为该
校一名化学教师。

　　等我明白这一切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了。我站起身来就将陈主任从我的实验室了
轰了出去。我再也不能容忍对我人格的如此蔑视了。陈主任被我轰出实验室门的时候，
尚且不依不饶。嘴里继续说道：你再想想。你先不要着急。其实你也无法拒绝的... 。

　　实验室门重新关上的时候，我的耳朵终于清静了。可是陈主任最后说的那句话，却
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我就不明白我怎么无法拒绝如此荒唐的一个建议了。我想这终究是
一个伟大的年代，一个公正公平公开的年代，我就算拒绝你又怎么了？难道你还能把我
推上断头台不成。还没了王法了。可是就在我作如此想，稍微的平静了自己的情绪，以
为这件事情就此过去了之后，我的实验室又来了一个人。就在校办主任离开不到半个小
时之后。

　　这次来的人是校长。身边还跟着财务处的处长。校长一进门，就显得怒气冲冲。什
么话没说，坐到我实验台前的一张椅子上，先是点了一根烟大口抽了起来。好像内心受
到了巨大的创伤。我的实验室里其实是不允许吸烟的。可是我一看当下的情形，也没敢
告诉他这一点。抽就抽呗，无非就是把实验室给引爆了，鱼死网破而已。反正在那一刻，
我也猜到了，校办主任肯定是向他已经汇报了刚才的事情。他正在为此发火。现在来我
这里，无非就是兴师问罪的。

　　校长抽完了烟，将烟头随手就扔在了我实验室的门背后。然后抬起头来，仔细的观
察了我好半天。看得我心里都有些发毛。可是之后，他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转头给
财务处处长使了一个眼色。那个财务处处长收到信息之后，立马就像变魔术似的，从口
袋里掏出一张清单来。轻轻的铺展在我的面前，犹如当年过过将我和他妈的那张离婚协
议书铺展在我面前一样。

　　我定睛一看，原来这张清单上，记着的全是我这些年在学校里工作所领过的工资清
单。看到那张清单，我才记起自己已经在这个大学里工作了将近16年了。这张清单写的
是如此详细，正好让我知道了我总共从这所学校里领过多少钱。每次领工资，我都没有
仔细的看过自己的工资条，也没有及时去银行看过钱的数目。我这个人，一向花钱没计
算。所以迄今为止，我还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工作的16年里，收入的大概数目。所以我看
着那张清单，不禁稍微有些入神。看着看着就仔细的看了起来。

　　可是正当我看这张清单入迷的时候，财务处的处长却忽然把那张清单从桌子上拿起
来，轻轻的撕碎了。他撕碎那张清单的动作如此轻盈而大义凛然，完全就像一个武功高
手一样。等到把那张清单完全撕成了碎片，他才对我说道：你现在面前有两条路。一条
就是开设学校为你安排选修课，然后每个月继续收到一张工资条，银行卡上收到同样数
目的工资。除却这些，还有这门选修课的特殊津贴。数目跟你的工资一个水准。而另一
条路就是，在三天之后等待学校开除你。关于究竟以什么名义，你就不要问了。反正学
校既然能把你破格提拔成教授，也完全可以把你破格开除出去。当然你被开除后，你将
再也见不到那张对于你已经很熟悉的工资条了。

　　此时的我，尽管愤怒到了极点，却也终究明白了此时自己所面对的问题的严重性了。
财务处处长说道我可能就此见不到工资条的那一刻，我的心忽然剧烈跳动了一下。第一
个在那时进入我脑海的人就是过过。我和蓉蓉离婚的时候，协议书上的写的很明白：此
后，到丁过过年满十八岁为止，作为他的父亲，丁五每月需按时给丁过过1000元人民币
为抚养费。如有违背，天打雷劈。现在过过还15岁，离年满18岁还有3 年。何况作为他
的父亲，就算他过了18岁，我也不能不管他了。他还要上大学，还要成家立业，还要买
房买车。再退一步说了，就算我现在真的一分钱也不给过过，依靠我母亲的继积蓄，依
靠蓉蓉现在的经济条件，也不会把过过饿死。可是我毕竟是过过的父亲啊。我怎么能对
于过过袖手旁观呢。而且我这么一个人，一直在大学里教书，离开了大学，我究竟能干
什么才能挣钱糊口呢。是的，不错，我确实身怀绝世武功。可是难道要我离开大学之后
去在街头卖武为生？这也太荒唐了些。当时想到这里，我不禁觉得一种莫大的悲凉向我
袭来。我居然在41岁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原来时如此的无能无用。我也忽然想起了那个
乞丐。难道我离开大学之后，就只能和他一样，去给小孩子卖武功秘笈才能生存？或者
就要去拣垃圾了。要是那样的话，我说不定还得给那个乞丐打工呢。

　　在铁一样的现实面前，就算一个身怀绝世武功的人，如我，也终究不得不低下自己
高贵的头颅。屈服于三斗米，屈服于平凡的生活。半个小时之后，校长笑呵呵的走了。
财务处处长离开的时候还对我说：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工资马上就要涨了。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