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功

　　　　　　　　　　　　　　　　第四十九章　

　　2020年的冬至，是我44岁的生日。这一个生日，是我有史以来过的最为开心的一个
生日。虽然那天，我依然是单身一人。虽然那天，我就在自己的实验室里。过过给我打
了一个电话，对我说生日快乐。蓉蓉对我打了一个电话，对我说生日快乐。妈妈给我打
了一个电话，对我说生日快乐。可是这些祝福的话语，却远远比不上另外一个事实给我
的欣喜程度。之前我曾摆弄了十多年的那个实验，终于在这一天成功了。我当时就想，
是不是老天终于开眼了，终于想通了，终于决定让如此性质各异，品质全然不同的原子
紧紧拥抱在一起了。这个实验结果出来的那一刻，我首先想到的并不是将之在《science
》或者《nauture》上发表，从而成为道尔顿或者爱因斯坦那样，留名青史的人物。而是
马上因为这个激动人心的结果哭泣了出来。我好久都不曾流过眼泪了。在之前的人生中，
我逐渐的了解到眼泪的无用以及笑容的可贵。可是那一刻，我却依旧控制不住自己的喜
悦和激动，哭泣起来。这个实验结果最令人震惊的地方，就在于它从此向人类指明了，
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只要你期望，只要你希望，只要你梦想，一切皆有可能。亲
和力存在于宇宙中一切事物之间。哪怕这些事物看起来根本没有关系，根本没有结合在
一起的可能。这的确是一个作为表象存在的世界，这的确是一个让你永远琢磨不透，也
在不断给你惊喜的世界。

　　在实验室里，面对着那个让我期盼了十多年的实验结果，惊喜过后，震惊过后，哭
泣过后，我又一次平静的走出了实验室。人说宠辱不惊才是人生的最好境界。我没想到
自己，居然在这一天，真的有了一种如此的心境。今天的事情全部结束了。中午去了蓉
蓉家，下午在实验室里干了一下午，这会我还没吃晚饭呢。我准备着就去学校门口的小
饭馆里随便吃点，然后便回家休息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明天我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处
理呢。当然说不定明天，这个世界上还会发生更多新的奇迹呢。说不定，蓉蓉明天就会
回心转意，再次接受我的爱，跟我复婚呢。

　　我出了学校，正要走进一家饭馆吃饭的时候，猛一回头，却忽然被我所看到的某个
场景给又吓了一跳。那个老乞丐居然又回来了。他的那个垃圾店面，离我所要进去的饭
馆在同一条街上，而且相距不到十米的样子。我已经很久没有去那个垃圾店面打听过老
乞丐的下落了。实际上自从我从旧金山回来之后，我就对于这个乞丐失去了原先的兴趣。
根本的原因就是我不再对洪七功的身世之谜象以前那样关心了。可是当我回头的那一刻，
我却清清楚楚的看到了那个老乞丐，大冬天的，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坐在自己的店面里
跟一伙人打麻将。其中一个就是原先他找来看店的那个四川人。

　　我迈进了饭馆的一条腿又收了回来。我不知道该怎样描述当时我暧昧的心情。又是
忐忑，又是疑惑，又是略有喜悦。迈开步子便向那个老乞丐的店面走去。可能一个人期
望太久的东西，终于到来的时候，一个人就是如此的心境吧。就像我刚刚在实验室得到
的那个结果一样。实际上当我向老乞丐的方向走去的时候，我心中的感受甚至比刚刚在
实验室里所体验的还要复杂。因为毕竟，我今天已经收获到太多的东西。哪里还敢指望
在同一天里，再遇见老乞丐。

　　老乞丐在麻将桌上正对门坐着，我刚一走到店面门口，他一抬头就看见了我。眼神
中稍微透露出一丝惊愕，随即便站了起来。不知道对于麻将，他是否还不在行。不知道
对于金钱，他是否已经失去了兴趣。我看桌子上面，其他人的面前都堆满了钞票。唯独
他的面前，没有多少钱。看来今天他输了不少。老乞丐一站起来，还没等我开口呢，就
先问起我来：吆喝，来了？好久不见啊。

　　我答：是啊。来了。准备去吃饭，无意看见你在这里。过来看看你。洪十三。

　　老乞丐一听我说出了他的名字，忽然显得很惊讶似的。随即对我说道：不要乱给人
起名字了。我看这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不是还没吃饭嘛。我也是。要不一起去找个地
方吃饭，顺便聊聊。

　　说完这话，老乞丐随即出了店面，跟我一起进了我刚才要进去的那家饭馆。麻将桌
上的另外三个人，不知道是不是还没有赢够钱，似乎对我搅了他们的牌局以及大捞一笔
的机会而甚为不满。不过他们几个人，先前跟我打麻将的时候，还欠过我许多钱呢。所
以当时见我们离开，也不好对我发作。那个四川人只是对老乞丐说道：老洪啊，明天继
续啊。要不吃完饭早的话，干脆今晚来一个通宵？

　　进了饭馆，落座，点了几个菜之后，我首先跟老乞丐问了起来：唉，你刚才说叫我
不要乱给你起名字，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还去过旧金山找你呢。你在美国的事情我
全部都知道。你不叫洪十三叫什么？刚才那四川人也不是叫你老洪嘛。

　　老乞丐叹了一口气说道：嘿，说起来一言难尽啊。到如今，我跟你认识也有30多年
了吧。你还是个小孩的时候，是我卖给你武功秘笈。之后你练成武功，是我亲眼见证了
你的武功。再到之后，我还因为在这里开店，经常跟你聊聊。可是，说起来惭愧啊。要
不是你，迄今为止，我还活在一场闹剧中间呢。

　　我听老乞丐这样说话，心中也不觉疑惑起来。继续问道：你究竟在说些什么啊？什
么闹剧不闹剧的？

　　老乞丐答道：当然是闹剧了。其实，我自从生下来，就被父母遗弃在了路边。从小
就是被乞丐抚养长大的。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只是领养我的那个乞丐姓洪，
也没有子嗣，就将我认做他的干儿子了。于是我也就跟了他的姓。干乞丐这一行的，哪
里会有一个名字呢。所以一直到美国之前，我就从来没有一个名字。只是到了美国，因
为要开公司，要注册，所以我才给自己起了一个洪十三的名字。做乞丐的，大多都有一
个辈分。我之前听我的干爹说过，说他是丐帮第12代弟子。我是他干儿子，辈分自然要
比他小了，于是我只能把自己叫做洪十三了。

　　那么你干爹呢？现在还在吗？还有你当年卖给我的那个武功秘笈，以及你后来在美
国凭武功发财的事情，究竟是怎么一会事情？我继续问道。

　　我干爹早就死了。在我卖给你武功秘笈的那时候，他就不在了。其实也真的多亏了
他那本武功秘笈，我才可以走到今天。他临死的时候，将那本武功秘笈给我，说是其中
隐藏着一个惊人的秘密，让我好好揣摩，好好修练。可是我根本就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他死了之后，我还险些把那本秘笈给丢到火里烧了呢。因为我当时根本就不相信武功。
可是到了后来，我发现可以利用这本书骗小孩子的钱，于是便将之翻印出来，到处贩卖。
起先的时候，我只是急于想将书卖出去，自己根本就没翻看过其中的一页。可是到后来，
有时候遇见几个天资卓越的孩子，他们对这本武功秘笈的某些质疑，也让我很是为难。
要是不能将他们说服，将书卖给他们也是很困难的事情了。于是从那时候起，我自己闲
来无事，也会仔细的阅读这本秘笈。这样时间久了，我便也对于书中的内容非常熟悉了。
当然这对我来说，也不仅仅是让我在推销这本书的时候更加容易。其实在这期间，我也
隐约的感觉到了，这本书中的确隐藏着某种惊人的秘密。我甚至开始怀疑这本书中就隐
藏着某种神奇的武功。当然，这种怀疑只有在很少的时候，才会成为我的信心，让我相
信世上真的有武功。随着岁月见长，其实我心中的感受也是很复杂的。一方面，我在无
数次阅读这本秘笈之时，越来越倾信于这就是一门武功秘笈。一方面，我自己却始终没
有练成这门武功。所以我其实一直处在信心和怀疑的交替当中。不过直到有一天，当我
在这个城市里第一次见到你，你在一个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下午，在一个小饭馆里，让我
亲眼看见了你的武功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之前对于这本武功秘笈的怀疑是完全不必要
的。你用自己的武功，让我彻底相信了这个世上确有武功。也让我从此脱离了这本书带
给我的荒唐处境。也是从那时候起，我开始重新修练这门武功。其实我去美国之前，你
看我一下午一下午的坐在这个店面前养神，我正是在参悟这门武功。当然之后有一天，
我忽然就觉得自己练成这门武功了。于是我便产生了许多的疑惑。去美国之前，其实我
已经去了洪七功葬身的雪山之巅，去寻找过他的尸骨。可是雪山融化，尸骨不在。我怀
着无限的感叹去了美国，其实也是想看看太平洋，因为洪七功的尸骨即便化成了粉末，
也总在那片浩大的海水中间啊。再后来在美国开武馆，也是阴差阳错的事情。起先，我
只是想试探一下老外的信心，就随便卖了几本秘笈出去，心想着即使他们不相信这门武
功，也就罢了。至少我也将这门神奇的武功传播到了更远的地方。恐怕这也是洪七功的
心愿吧。我这样做，想必他老人家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可是没想到那几本书卖出
去之后就不得了了。很多的人找上门来，跟我索要秘笈的残缺部分。说实话，我卖给他
们的就是全本，哪里会有残缺的部分呢。可是你也知道，大多练武的人，都是心切至极。
恨不得在一朝一夕之间，就能够练成绝世武功。我对他们这样解释，他们也不明白这个
道理。于是我干脆就开了一个武馆，其实在过去的日子里，我也一直在给他们讲这样一
个道理，那就是不仅罗马并非一日建成，武功也是如此。从讲这一个道理开始，我就讲
了无数的日子。讲这个事情的同时，我同时也发现了其他更多值得我去做的事情。比如
全球变暖，比如环境保护，比如艾滋病的治疗，比如弱势群体的处境改善。所以接下来，
我的公司变得越来越大，所涉及的领域也越来越多。直到最后，成为了现在这个样子。
一个月之前，我决定从美国回来，也是终于明白了，我所能够做的事情，我已经做的差
不多了。现在我的公司也终于发展到了一定规模，我继续呆在那里也不会对公司有什么
好处了。而且做事情，还是需要无数人一起做的。我一个人的能力终究有限。我完成了
我的使命，还是回到我原先的起点，来平静的生活吧。不过话说回来，此刻，再次见到
你，跟你说这番话，我真的是感到无比欣慰。因为正是遇见你，才让我前半生的闹剧生
活彻底的结束了。从而才让我有了后半生，如此值得回味的经历。老乞丐如此说道。

　　老乞丐的这一番话，不禁让我心潮起伏。这岂止只是老乞丐的心境，这根本就和我
的心境相差无几。人生一世，能够得一知音足矣。而我的知己，看来就是这个老乞丐了。

　　人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这话所言不虚。那一夜我和老乞丐喝了许多的酒，一直到饭
馆打烊为止。只是到后来，我们都陷入了深深的沉默。心有灵犀一点通，此时无声胜有
声。很多的疑惑，我们都在各自心中了然了。关于武功，关于洪七功，关于人生，还有
什么好说的呢。就老乞丐的话语当中，看得出他对于洪七功是毫不怀疑。这一点上他和
我不同。因为我尚且在怀疑洪七功的真实存在。可是到此，一切的谜底依然得到了揭晓
：对于每一个问题，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个独特的答案。或许这些答案千差万别，可是
这却不能否定一个更为重要的事实，那就是信心才是世界上最大的武功。只要信心在，
这个世界上就永远有武功，有奇迹，有上天的影子。

　　应该说，在和老乞丐喝酒的那一夜，我平生第一次看见了许多，我之前从来没有看
见过的东西。这些东西是荒唐之中的和谐，闹剧之中的真理，可笑当中的可叹，可悲当
中的可敬。当然，在这一切中间，我所看见最让我欣慰的东西，就是我自己。是的，就
在那一天，我终于看见了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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