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
作者:踏雪寻梅
我从小就承认二姐比我聪明。这不仅表现在做算术题上二姐比我反应快,而且
在辩理上二姐也比我口舌伶俐,甚至在上山和爬树上二姐也比我敏捷。从小的二姐
也比我有主意,凡是二姐认定了的事,她一定会去做,谁也动摇不了她。而从小的
我就没什么主意,人家说什么我听什么。一直到现在我也认为我唯一优于二姐的地
方就是,她是农村的孩子,而我是城里的孩子。当我背着装满吃食的小包上幼儿园
的时候,二姐则是挎着篮子去采猪草,捡些地里的东西;我们上学后我能坐在宽敞
明亮的教室里,有机会参加各种城里孩子能参与的一切,而二姐则是在她们村里土
地庙改成的黑暗教室里,听着代课老师用方言念的课文。而恰恰就是这一点的优越,
使得我和二姐各自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二姐不是我的亲姐,是我大姨的二闺女。因为我的父母是双职工,没有时间管
我,在我上学前很多时候我都是被寄放在农村大姨家里的。大姨家里有大姐,大哥,
二姐。大姐和大哥大我们很多,处处都让着我,二姐和我同岁,只比我大七个月,
我俩好的时候唧唧咯咯地象一个人似的,打架的时候就掐地白眼对白眼,象仇人一
样。可无论我们吵架吵地如何凶,遇有外人欺侮我时,二姐总是会毫不胆怯地和人
家拼。记得那时候全国上下习惯了喊打倒某人,我和那位被打倒的人同姓。村里有
个比我们大的坏小子每次看到我就喊“打倒XXX!”,吓得我每次看到他就象做贼
一样逃跑,躲在大姨家的门后,坏小子在外面哈哈大笑。而二姐则不怕他,只要他
在我面前喊打倒,二姐就捡个石头对着那人扔过去:“我先打倒你!再在这里叫唤,
叫我哥揍你!给我滚远点!”然后对我说:“不用怕他,他和你闹着玩呢”。
与二姐在一起的童年的是快乐的,尽管那时我们点的是油灯,吃的是玉米面粥,
走四五里路去邻村看电影,但我们可以自由地在田野里奔跑,在青山间叫喊,在清
澈的小溪里嬉戏。有时我们也去偷玉米,而且还会学着电影里解放军战士的样子为
自己编个柳条的草帽做掩护,有时我们也会打扮打扮自己,把采来的各种野花都戴
在自己的头上。那时我们都没有上学,没有人告诉我们什么是理想,我们也不用想
将来,我们的人生就是我们看到的每一个今天。混沌未开的人生都是快乐的。
随后我们都到了上学的年龄,我也只能在寒暑假的时候拿着作业去大姨家里去
了。常常在大姨家的炕上,一张小饭桌上,我和二姐一人一头,写着各自的假期作
业,大姨在一边纳着鞋底,一边笑着听我们唧唧呱呱边做作业边说话。二姐数学学
得好,做应用题毫不费力气,因此很多时候我的数学作业都是二姐给做的。二姐乐
不可支地用我的铅笔在我的作业本上帮我做作业,作为交换我也乐得帮二姐纺她未
纺完的线。在我看来,纺线是件很有意思的事,而在二姐看来,能在我印刷精美的
作业本上写写作业是一件很荣幸的事。因此她写得既认真又正确。有时我会从二姐
的作业本上撕下一张来擤鼻涕,因为它们大多是用正面印过字的纸订成的,在我看
来这些是废纸,用它来擤鼻涕是理所当然的。在二姐面前我是骄傲的,因为我拥有
的都是二姐所羡慕的。有时我们也会问彼此,你长大了干什么。二姐说,我喜欢学
数学,长大了当个数学老师吧。我说数学多没意思啊,我最讨厌数学了。二姐说,
我就是喜欢学数学,学数学是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事。
我和二姐上初三那年,在城里工厂当工人的大姨夫到了退休的年龄,在回家务
农前为了让谁顶替他费尽了脑筋。大姨和大姨夫都说给大哥,大哥那年正复考高三,
坚决不要,说给我姐吧,我姐不容易,为了我们俩耽误了,没考上大学,我还有机
会考出去。大姨和大姨夫又说给大姐。已经在乡里做税收员的大姐从小到大凡事都
是要谦让着二姐的,在家里这唯一一次有农转非的机会面前做了激烈的思想斗争后,
最后还是决定要让给二姐。因为她尝尽了高考失败的痛苦,怕是以后二姐考不上大
学,也走自己的路,再说大哥如果考上了大学开销会更大,家里有两个人挣钱总比
两个人花钱好,再说了,女孩子家把书念完有什么用……
于是那年初中还没毕业不满十六岁的二姐进了城顶替了大姨夫,穿着肥大的工
作服站在机器边跟着师傅学车零件,每天都弄得一身油渍麻花的,那年二姐身高还
不到一米五,每月拿八十块钱的工资。二姐有时也来我家,每次二姐走后妈妈就感
叹:你大姨和大姨夫啊,怎么不让你二姐把学念完……
从小聪敏懂事的二姐深得师傅喜爱,善于学理科又使她很快把师傅的一手绝活
学到了手,不久就在厂里成了数一数二的车间能手,并且在工人中间也很有人缘。
但我知道那两年二姐的心情并不好,很少能看到笑脸,也不愿找我来玩,只是有时
找我借书看,羡慕地看着我背着书包进出家门。忙着学功课的我自然也没时间过问
二姐在想什么。我和二姐已经开始走在各自不同的人生道路上了,我们童年的情感
也象我们各自的人生之路一样,相离得越来越远。
后来二姐报名学电大了。没有她喜欢的数学专业,二姐只好报了个财会专业。
那两年学财会也很热门。二姐着实认真地学了一阵子,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给放
下了。问她为什么,她说厂里不承认电大学历,不给报销学费,又不缺会计,学它
有什么用。
到了九十年代后,在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的过程中,二姐她们那间有着
四十多年历史的老厂也如末世的朝廷一样越来越走下坡路,终于到了发不起工资,
人越走越少的时候。有门路的人陆续都走了,没门路的留下来,拿着每月不到一百
块钱的工资。在工厂走下坡路的时候,二姐也走到了低谷时期。两三年来介绍对象
的不少,可谈成的没有。条件好的听说她在那个发不起工资的工厂,又是初中毕业,
看不上她;条件不好的,她又看不上。
工厂的不景气和恋爱的失败对于二姐的打击很大。二姐变得更消沉,每天下了
班就猫在宿舍里织毛衣,或者和同厂的姐妹们去闲逛,也很少向我借书看了。即使
那个时候二姐也未同我说起过后悔当初的话来。从小我就知道二姐的秉性,从不在
人前言苦,不管自己心里有多委屈。有时候我们也在一起玩,在我家里唱歌。二姐
的歌唱得很好,不论什么歌,都能唱出原唱的意味来。那时候的二姐非常喜欢赵传
的歌,尤其是那首《我是一只小小鸟》,在没人的时候,二姐总是很动情地唱这首
《我是一只小小鸟》:我是一只小小鸟,想要飞却怎么也飞不高,也许有一天我栖
上了枝头却成为猎人的目标,我飞上了青天才发现自己从此无依无靠。每次到了夜
深人静的时候我总是睡不着,我怀疑是不是只有我的明天没有变得更好,未来会怎
样究竟有谁会知道,幸福是否只是一种传说我永远都找不到……
二十四岁那年二姐嫁给了二姐夫,媒人是二姐的科长,二姐夫是科长的表弟。
二姐夫其貌不扬,在一个乡村中学当老师,不善言辞。科长在做媒的时候许诺,如
嫁给二姐夫,科长给解决一间房子,并帮二姐调动工作。两人没谈多长时间就结婚
了,第二年有了女儿宁宁。二姐调动后的工厂仍然不景气,两人每月工资加起来才
五百多,房子也是工厂宿舍改的,狭小黑暗,但婚后的共同生活证明二姐夫是个好
丈夫,细致体贴,一家三口虽然生活拮据,倒也其乐融融,总算老天爷在安排每个
人命运的时候还算公平吧。
二姐婚后我们的来往少了,一是各自忙自己的生活,也是到了一起没什么话说
了。除了问问彼此的工作,再就是谈谈宁宁了,有时实在没话说了,就对着电视里
演的节目发议论。原来那种无话不说,话说不完的感觉不知道怎么就都没了。二姐
不理解我为什么每天还看书,看书还有什么用,怎么能对电脑那么感兴趣。我也无
法想象,如二姐一样的女人,如二姐一样的生活的女人,对于生活还能有什么要求,
还能有什么追求。
除了每晚看电视织毛衣外,二姐现在还有一个最大的爱好,就是打麻将了。听
二姐夫说,二姐在他们那一片打麻将是很有手气的。二姐不玩则已,每玩必赢钱,
以至于那一片的人玩麻将都不敢招呼她了。我想这是不是与二姐小时候学数学学得
好有关系。
有时候还能听到赵传的《我是一只小小鸟》,听的时候总能想起过去的二姐来,
动情地唱:我是一只小小小鸟,想要飞却怎么样也飞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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