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
作者:踯躅独行
一
你穿过时空,一小时前你根本不知道时间的物化状态就是脚下这条路,你看
不到它的开始和终结,只知道没完没了往前走,于是时间幻为暗红色的太阳,风
带着嘲笑的目光从眼前滑过。小时候过年回到家,那幢房子在远处诡秘的望着你,
周身散发出阴冷的寒气。你不由暗自留恋路上的每一个路标,弄不清它们是怎样
交错出现并把你引到这里。你讨好的笑着:我可以进去么?房子没有回答,只是
从侧面打开一条幽深的门洞,阳光斑驳地从洞口射进去,里面很深,漆黑一团,
门在背后轰地关上。
房子比你大一百岁,他对于你就像你对于地上的一只蚂蚁。童年时他不断注
视你当你正注视地上的蚂蚁,你用小刀比比划划割下蚂蚁的头颅和身体,那些触
角挣扎蠕动着最终指向天空,从头到尾形成很美的流线。没有鲜血你根本不懂得
鲜血,只是很高兴地抬起头,头顶是房子波荡的目光。“我看着它们死去。”你
说。房子笑了,面部没有变化却刮起凛冽的寒风。“我也将看着你死去。”他回
答。于是你就开始想象死时的模样,你裹在美妙的火焰中,闪耀着殷红的皮肤,
然后你的触角指向天空,从头到尾形成很美的流线。想着想着掩饰不住喜悦的心
情忙不迭和他分享,他很赞同点头不住地重复: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很多年过去,没有人走进你的生活。你每天熟练的抄起火钳,从炉洞中拨开
一团团旺盛的火,火把煤烧得通红。你掏出很多粘腻的物质,感受到煤的酥软和
脆弱。这时你已足够大,懂得每种火焰熊熊的物质都是脆弱的。于是你怜悯,小
心地放在一边,生怕把它碰碎。火光渐渐淡去,那身体在黯淡的时候变成一堵墙,
看不到今世和来生。这过程触动了你的神经,你确定它的死亡,却踌躇不离去,
于是皮鞋的牛津底在它的骨灰间化开,散发出刺鼻的气味。你笑了松了口气,你
知道它在用最后的力气跟你说永别,它说:
“就是这样。”
其实你从小就决定打听房子的来历。
一百年前有个造纸商,不远千里来到这儿。他有妻子儿子和一个小老婆。他
用很多年的积蓄换来石灰和砖头,慢慢垒起来垒过头顶。房子盖好后他暴病而亡,
剩下妻子和小老婆。俩个女人住在宽敞的白花花的墙壁之间,挤在密密匝匝地岁
月里抚养共同的婴儿。她们互称姐妹不分彼此,静静的一轮轮的衰老。有一天钱
花光了,女人们再找不到经济来源,整整一天她们望着孩子会心微笑,孩子长得
很健康,那身体放射出无尽的光华回荡在空旷的房子里。两个女人把孩子送给好
心人了,几天后人们在房子里发现了她们的尸体。娇小的身躯婉转地蜷缩着,头
颅指向天空。
后来那孩子去关东闯荡,数年后继承了这幢房子。
爷爷说他就是那个婴儿,爷爷说他继承了这幢房子。可房子说:根本不是他。
那么孩子是谁那。爷爷又是谁呢。
二
那个童年寂寞得像张白纸。我从没告诉任何人,我就是那个孩子的孙子,我
住在这房子里。我从没告诉任何人,我的童年没有风景,只有一幢房子。
那张火辣辣的太阳铺在身上微微发疼。我无数次向往房子外的生活,然而走
在街上只有自己,因为整条街只有我一个孩子。这使我很独特,可以把皮球从东
踢到西又从西踢到东,皮球会穿所在大人忙碌的身影间一眨眼没了影,我扭动着
肥胖的小身体焦急地寻找,听不到彼此的呼吸,那个瞬间我爆发出恐惧的哭叫,
并看到母亲从远处走来。
母亲有魅力的脸庞和坚硬的性格,这些都被我延续。延续使我们又有相似点,
也成为我们之间的障碍。她走过来气愤而烦躁,“跟我回家!”那个瞬间我感到
强烈地压迫,仿佛一种隐秘的威胁在揉搓着我的皮肤。我转过身向远处逃跑,恶
狠狠地收住眼泪,顶住拐弯处的柱子三步并作两步。我感到背后有股强劲的热力,
它直视着我使我妄想冲出包围,那刻我忘记了皮球忘记了穿梭的行人。我很独特,
从东跑到西直冲着拐弯处的柱子,即将胜利我却腿脚酸软,毫不犹豫倒在地上。
仰面朝天时母亲赶上来,一脸愤怒还有鄙夷不屑的嘲笑,手里抱着走失的皮球。
“站起来跟我回家!”母亲的嘲笑使我不愿表露委屈,我站起来义无返顾,用不
屈的目光与她对视,然后相隔远远的跟在她后面。
那幢房子在我们面前若隐若现,我看到他哭丧着脸。
房子里有父亲和爷爷,他们在吃饭,互相沉默。我和母亲走进屋,四个人互
相沉默。我没有胃口,目光在他们身上摩擦。他们都低头看自己盘里的食物,把
菜混合道饭里或者不混合,筷子相撞发出清脆的鸣响。我看到母亲的眉头蹙得很
紧,不由产生了隐约的快意。爷爷是房子得主人,不苟言笑,总是对母亲说:这
东西摆在这儿不许动。母亲的眉头就会像在饭桌上一样蹙起来,让我解恨地快乐。
爷爷吃饭从不说话,按照机械的程序,吃完一碗会在碗边轻轻一划,向父亲示意
第二碗的饭量。爷爷永远只吃两碗,吃完默默离开。我没有胃口,看着他离开、
于是我打破沉默:“我要出去玩。”“吃饭!”母亲说。“我要出去玩。”“不
行!”爷爷一走父亲就变得很严厉。“
那个夜晚我一直伺机出去,父亲阴沉的面孔和母亲的烦躁在我面前穿过来又
穿过去,使我不寒而栗。我与感到自己将成为某种牺牲品,就像以往很多次,窒
息的空气中自己忽然成为注意对象,于是愤怒向我交汇,我变成他们的中转站。
我看着房子外的天空,老实地坐着一动不动。父亲母亲忙着收拾碗筷谁也不看谁。
我相信接下来母亲会在七点钟上床睡觉,也许还要悄悄哭泣。那时房子里一盏灯
都不开,像一团墨水。父亲在静寂中坐着,一句话也不说。我总是无所事事并感
到害怕,却无能为力。最糟糕的时候父亲会感到我的存在,然后凝固的房子突然
响起一声咆哮:“洗洗睡觉!”我吓得夺门而逃。
然而今天我很幸运,绝妙的机会悄悄袭来让我不忍拒绝。母亲没有睡觉,而
是拿了行李走出了房子,父亲一路追出去,房子里变得静悄悄的,却很踏实。我
我无法掩饰自己的快乐,窜出门向着与父母相反的方向跑去。皮球很独特地随手
掌跳跃,那节奏撩拨着心房,它激动得膨胀起来。
三
母亲被父亲追回来,然后从此以后他们不再让我出去。
父亲和母亲总是不在家,离开的时候用一把厚重的铁锁把门锁上,我成为房
子的一部分。这使我拥有充裕的时间窥探房子的秘密。我看到斑驳的墙壁,房顶
时而响起老鼠的脚步声,天花板随之簌簌地落下粉末。我沿着房子前进,发现他
始终保持着凸凹的姿势。在柱子与墙的衔接处,墙皮狰狞地突起,敲上去发出
“空空”的鸣响。这使我很好奇,里面一定隐藏着不寻常的宝藏,这念头在脑海
里一闪而过却留下永久的光华。我试着揭开墙皮,有些部分很坚硬必须用力掰开,
在这过程中房子疼得嗷嗷叫嚷,他大叫着让我住手。他的痛苦让我很兴奋,我没
有停下,而是继续一点点剥开,知道我相信他的腹部已经完全暴露出来。腹腔是
一段与众不同的横截面,里面充塞着深棕色的团状物,它们卷曲着涌出,上面分
布着白色粉末。我一点也不觉得赏心悦目,于是伸手去摸,那物质完全没有想象
中的柔软,它们缠绕在一起周身粘腻,像一团奇形怪状的触角。我揉搓着手上不
知名的液体兴味索然,房子的叫声也渐渐细弱,最终没了声音。我仰头看到他紧
闭的眼睛,血管在眼皮上网状排开,血流清晰可见。我幸灾乐祸,恶狠狠地嘲笑
着:“你老了,我将看你死去。”房子喘着粗气抬起眼皮,目光像两只匕首插入
我胸膛,他努力张口,嘴唇蠕动却没有声音。我轻蔑的哈哈大笑,顺手在那淌着
深棕色物质的伤口上拧了一把。
母亲在那天下午回来,我迫不及待地冲出房子。母亲只允许我在院子里玩。
院子很小,我骑小车围着院子里的树转圈,母亲在厨房和房子间穿梭。我觉得她
也很喜欢转圈并且转的很好,我很替她高兴,追在身后学着她的动作,一会母亲
就停止转动,指着房子对我说:“到里面玩去。”于是我再次成为房子的俘虏。
我无聊地坐在房子里,靠着他的伤口。他很大我很小房子里显得空荡荡的。
我试着用灯光和声音把他填满。我对方子说:“你陪我聊天好么?”房子默不作
声。我说:“你是不是还疼,你老了,我会看你死去。”房子忽然发出暴戾的怒
吼,声波排山倒海几乎把我冲倒,我恐惧的蒙住眼睛。房子让我今生今世永远记
住,我得背后有一条毛茸茸的手臂,在每一个漆黑的午夜时刻准备拍我的肩膀。
然后他扯着霹雳般的喉咙,身体微微颤抖,说:“孩子,别回头。我会看你死去。”
这些话令我毛骨悚然,知道十几年后我仍旧要为这些话付出代价,它们像埋在生
命中的暗语,向我勒索着幸福。然而也只有十几年后,我才明白房子对我的诅咒
是因为我对他的伤害。有些伤口无法愈合,虽然只有一点点。房子的腹部早已整
修如新,我却还能听到他偶尔的呻吟。房子只是世界的一点,比我大却仍旧渺小,
必须遵循生命的轨迹,世上的每个生命都是由第一次破裂开始,直到再也不能破
例时结束。
四
我觉得自己再也不能忍受房子的折磨。母亲锁门的时候我竭力反对,我问她
有没有听到房子的狞笑,母亲诧异地望着我一言不发,然后漠然离开。我听道母
亲的脚步敲击着心房渐渐微弱,在最后隐约的回响中,我明白了一切拯救只能靠
我自己。那天我拼命敲门,爷爷和邻居被我一个一个地叫出来,我告诉他们房子
正在背后拍我的肩膀,他们露出于母亲一样的漠然神情,陆续在我眼前消失。然
而那天我遇到了好心人,从那双眼睛泛起同情的那一刻就注定我毕生的感激。她
站在我面前,我被装在房子里,隔着沉重的玻璃,我们孤零零地站着。房子寂静
无声了,在我不孤独的时候任何诅咒都失去魔力。我得眼泪安静地掉出来,心麻
酥酥蜷做一团。我说:“你听见么房子在笑。”她摇摇头,静静的坐在门外,说:
“房子在哭泣。”我惊讶不已:“房子说他会看我死去。”她突然仰天长笑,把
头扭向另一边,转回头时眼皮上的血管网状排开,血流清晰可见,毛茸茸的手臂
有力地向我伸来,像要拍我的肩膀。我木讷一动不动,她大喊:“我会看你死去!”
我的眼前一片漆黑。
母亲说我病得很重,她必须在家陪我。我觉得自己正迅速地感到寒冷,空气
与我像冰与火。我躺在床上很想给母亲讲故事,母亲在我生病的时候会变得很慈
祥,她靠在床头轻轻的拍着让我很惬意。病中的饭很香甜,鸡蛋在淡淡的汤里像
朵盛开的花。我很满意,吃饱了就絮絮叨叨地讲起来,母亲认真听着时而夸奖,
时而启发地问:“房子后来怎么样了?”
我好的很快。当我完全康复,母亲也恢复了往日的烦躁。她每天用锁把我装
在房子里,安后离开。我安静地呆在里面,不敢和房子说话。隔壁来了新的邻居,
母亲带着一个傻孩子。那傻子每天从门前走过,与我对视。我说:“你好。”她
说:“你好。”我问外面好么?她说很好。我说你叫什么,她说她叫红。
第二天,我再度逃跑。
五
直到十几年后也没有人知道,我曾经和红形影不离结成很好的朋友。红总是
很能了解我的想法。我说:“出去玩。”她会毫不犹豫地跟在身后。我说:“累
了。”她就默默地站在身边,一句话也不说。我告诉她:“红,一加一等于二。”
她重复再重复,然后自言自语:“记住了。”我说:“二加二等于四。”她继续
重复着,重复许久终于肯定的说:“记住了。”我问:“一加一等于己?”她没
有迟疑:“四。”我说应该是二,她马上改口:“二。”
我在每个清晨早早起来。父亲忙着做早饭,母亲睡得正香。我偷着从大门出
去,溜进红家。红的母亲十分欢迎我,她希望我多教红一些只是。她对我说:
“其实我们红还不算太傻。”我回答:“对。其实她不傻。”于是我可以自有出
入畅通无阻。我设想着母亲找不到我时焦急的样子很是得意,并且小心地回去侦
察。回去的时候人们已经离开,门也锁得很牢靠。我抑制不住地激动,毫无顾忌
地大声尖叫。红叶和我一起快乐。我觉得自己第一次把房子关了起来,站在外面
嘲笑他狰狞的面孔。其实房子很英俊,有两道浓眉和宽阔的牙齿。我想如果他温
柔一些会很可爱。
红在福利工厂工作。她的母亲每周从工厂领来任务,糊信封或者掐棉丝。然
后母亲、红和我围坐在桌前,认真的开始工作。我不会掐棉丝,红教给我。她从
棉布中轻轻向外一拉,棉布被抻开成为密密的蜘蛛网。蜘蛛网不断从棉布中生长
出来,棉布不断缩小,最终在蜘蛛网中消失,成为蓬松的一团。这工作让我感到
戏法般的魔力,是力量眼光和手法的巧妙组合。红在棉丝后若隐若现仿佛魔术师,
手掌中玩味着不可言传的秘密。我看的入迷。然而棉布到我手里会成为一摊烂泥,
我揉搓着软塌塌地棉布不知所措。我找不到线头,或者抻错了方向,棉布裹搅在
一起变成择不开的乱麻。红的母亲柔和地笑着,腾出手来帮我,直到我终于掌握
了技巧,手掌间也蕴含了那种不知名的魔力。房子里成为巫女的领地,霰血般的
棉丝纷纷扬扬。红的母亲轻轻有时轻轻的说:“其实我们红还不算太傻。”我说:
“对,她一点儿也不傻。”
红嘴喜欢叠三角。她拿着一张长方形的指纸比比划划,折起一角又折起另一
个,几次翻转后成为不规则的菱形,然后撑起一边把多余的部分塞进去。我觉得
这是种很简单的折法,十分枯燥。但洪一点儿也不想学新的。我说:“教你折纸。”
红的眼睛一亮:“我会折。”于是拿出长方形的纸,几次翻转后成为不规则的菱
形。红折起纸来同样具有魔力,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双手,慢慢地一丝不苟,有时
候纸从手中不经意滑落,就愤然捡起,一定要打开重新折。塞进多余部分的时候,
红轻轻舔舔手指,指尖湿漉漉的很有摩擦力,在折叠的纸间拓开一片天地,再将
另一端小心的折进去。红举起三角,像举起工艺品。红的动作在我心里酿出酥麻
的感觉,柔软也是种麻醉剂,可以在全身传导,像被人催眠。我觉得自己像被她
吸了去,在她眼中那篇恬静地天空里舒适得不想回来。我说:“教我折纸。”红
就打开纸重新开始。我注视她的每个小小的细节,甚至舔舔手指。它们仿佛温热
的暖流在我心里暖暖迂回。当她再度举起三角,我说:“再教我折。”于是红再
一次打开。我迷上了那种温热,每次见到红都以没学会为理由让她折纸,她骄傲
的比比划划,把它们由菱形变做三角。十几年后我仍旧愿意把钱折成三角交给别
人,脑海里响起红,红正舔舔手指。
我生长在胡同里被墙壁包围,在那些神奇的石灰背后隐藏了无限的秘密。千
百个院落密密麻麻的分布着,它们奇形怪状连环曲折彼此纠缠,使我逃离了房子
却仍对房子充满好奇,我很想政府。于是我对红说:“红,你听我的,我们去找
后院儿。”红不懂我在说什么。我说:“你听我的就行。”红毫不犹豫地点头。
每个下午,我与红全副武装,弯着腰从每个窗沿而下溜过。在一片拥挤低矮的房
子背后可能会隐藏着一个小门儿或者夹道,向我预示另一个不为人之知的世界,
我会立即忐忑并且兴奋,蹑手蹑脚向前靠拢,红根在背后像个忠诚的卫士。当那
个世界在我面前轰然展开,是另一个院落和只是块空地,紧张的神经才一下松弛
下来,脑子里重被满足感占据,我手舞足蹈,红立在身后。我说:“红,你看,
院子背后还有院子。”红很激动地笑着。
六
我渐渐长大,有十岁了。
母亲不喜欢红。她时常说必须少和红在一起,因为她是个傻子。母亲告诉我
红已经二十多岁了。我说我没常和红在一起,但红并不很傻。于是我想和母亲展
开激烈的争论,我说:“红能做很多事情。”母亲带着往日的烦躁和不屑,摇摇
手表示不愿再争下去,这个动作引起了我的愤怒,我重复并且提高声音:“红能
做很多事情。”母亲面无表情想着心事,父亲依旧很严厉:“小声点!”
红与山的相识很短暂,山和红一样是个傻子。
山已经四十多岁了,他在与红相识很久后死去,不知红是否很快就把他忘了。
山和红住对门,晚霞出来的时候,他们总是同时拎着垃圾桶从院里走出来。夕阳
把惨淡的红色涂在他们身上,两个颀长的影子在身后流淌。邻居们都曾见他们手
牵着手从这头走到那头,红总是笑嘻嘻地望着山,眼里波动着羞涩和温柔,全然
不知来自外界的莫名的目光。山咧着嘴,嘴唇永远保持同一个形状,像太阳一样
红润的圆。走到红的门前时,他目送红走进去,眸子里填满了红的剪影,他总是
流连很长时间,然后磨磨蹭蹭地离开,夕阳的余光在他们中间轻轻划开,温润的
洒满整条街道。
我很不好意思地对红说:“红,你爱上他了吧。”红静静地折着三角。我挠
挠头不大明白,却仍旧坚持着:“红你是不是爱上他了。”红举起三角像举起工
艺品,眼里一片清澈。我说:“红知道什么叫爱么?”红把三角拆开,认真地重
新开始。红一碰上复杂的字眼儿就不说话,而这个字对我来说也太复杂了,我呆
呆地望着,她的手指间正夹着不规则的菱形,她把折叠的一段对准自己,然后舔
舔手指。
母亲不愿提起红,我们每每在提起她时吵架。我说:“红爱上山了。”母亲
露出嘲弄和不懈。我重复。母亲面无表情。从我逃开房子后,对房子里的种种事
情就不多关心了,但我仍旧感到莫名的恐惧,从母亲毫无表情的脸上,从父亲日
渐严厉的语气中,我察觉到一种不可逆转的消散。红的事引起我的无限好奇,我
情不自禁地问起这样活着那样的问题。那天当我刚刚展开话题,母亲就起身走出
房子,父亲一动不动地坐着一言不发,然后突然向我吼道:“你闭嘴!”我心惊
肉跳,本能地向后退却,我说:“我以后再也不说了。”然后扭头跑到红家,大
口喘息。
山是突然死去的,人们都为他的父母庆幸,因为他们终于送走了傻儿子。那
天宏与我在一起。我说:“山死了。”红没有反应。我说:“红你知道么山死了。”
红很茫然地看着我,从兜里掏出三角。
晚霞升起的时候红孤零零地拎着垃圾桶,在山的门前等待许久。
七
父母协议离婚时我十二岁,他们平静地在个子单位盖了章,图章很醒目地印
在标题下。我知道父亲不想离开母亲,但母亲一定要离开爷爷。
他们用空旷的目光望着我,那目光认真地欢呼着为我筑起小小屏障,我感到
一种奇怪的挤压,很多年来不曾遇到,我觉得它们粘乎乎的一点也不亲切,令我
不知所措,我不愿与它们对视。
父亲开口说话语气出人意料地温和:“你愿意跟爸爸还是妈妈?”
这问题让我为难却也引起某种解恨似的快乐。一瞬间我的心轻快地松弛下去
仿佛射进了光芒。我抬头寻找母亲,母亲眼中满是慈祥让我感动。于是这种场面
在我脑海中勾勒出优美的记忆几十年后仍念念不忘,这优美也增强了我对爷爷的
憎恨和感激,以致后来站在他的尸体面前左右为难,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我的答案是跟母亲,但我最终被判给父亲因为母亲要离开中国。我觉得自己
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嘲笑母亲,因为她残忍地迫使我做出选择又背叛了我,这举
动必将灰沉沉地笼罩在生命中难以退去,虽然我是这般坚强不愿屈服。于是我漫
不经心地参加母亲和我的告别宴,席间她哭哭啼啼眼泪不断,并将我抱在怀里不
肯放松。她的柔软使我不愿暴露感情,我坚硬地面无表情,心房在皮肤背后抖动,
我听见自己的笑声和哭声。
从此我与父亲生活在房子里,爷爷住得很近。我们三个人围坐在桌旁吃饭。
从那时我明白异性比同性要更具杀伤力,爱情可以让亲情毁于一旦。我们安静地
吃着,气氛凝重庄严。餐具的偶然碰撞引起巨大轰鸣,在锋利的刀刃上磨出火花。
餐桌的方寸间枪来剑往,每个回合斗充满杀机。我设想父亲会把叉子架在爷爷的
脖子上,或用刀在爷爷身上抹来抹去。但我猜想父亲一定竭力忘掉这种念头。母
亲离开后,他始终保持着生硬的面孔让人不敢碰触,目光落在离爷爷很远的地方。
爷爷不改往日威严,用筷子在碗边一划示意第二碗的饭量,所不同的只是由我来
为他盛饭。
父亲的沉默使我无时无刻不想逃离,我呼吸着稠密的空气它们在我周围凝固
升华升华再凝固。那些年我很少根房子对话,他时常擦着鼻涕围着窗户转来转去。
有时我问:“你干什么?”房子说他冷。我笑笑没有语气。他并不理睬,只是一
味地旋转让我晕眩。我说房子你停止吧。房子停下转过头,我看到那双眼睛失去
了往日神采并且贮满混浊的泪水,于是叹口气:“房子你老了。”房子没有回答,
过了好久才慢慢说:“孩子,你也会老的。”
我深深地失落了,但不知失落了什么。我只是更留恋红,更频繁地跑到那里。
我已经小学毕业升入中学,个头比红高出许多。红好像凝结在某个永恒的点上,
时光把我拽远了,她却仍在那里。
八
我问:“红你多大了?”红摇摇头。我告诉她:“你今年三十岁了。”红重
复又重复,然后点头:“记住了。”我问:“一加一等于几?”红很干脆:“二。”
我笑着夸奖:“红你真聪明。”红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从兜里拿出三角。
对面拆了,人们要在那里盖高高的楼房。装卸机摇动着修长的手柄,顶端是
宽阔的翻斗。隆隆的响声压迫我的耳膜,房子不时颤抖。我从窗户向外张望,装
卸机在断壁间来回穿梭,屋梁和檩条轰轰断裂粉身碎骨,半扇墙壁顽强地站立着
灰尘弥漫。我急忙关上窗子,玻璃被震得嗡嗡作响。“你蒙住了我的眼睛。”我
听到房子的话。“外面太乱。”我不想和他争吵。对面的墙壁坍塌房子剧烈震颤。
我问:“你害怕了?”房子不作声。我抬头寻找他的目光,他全然没有理睬只是
定定地望着窗外,双手无力垂下来搭在檩条上,对面塌陷时手便紧张地互相握住
再慢慢分开。我看着他的眼睛觉得很奇怪,里面孕育着晶莹的液体很快便簌簌地
落下来。那液体滴在我脸上,我的心变得软塌塌的。“房子你哭了。”我说。他
没有回答。很快我听到陌生的声音,由小到大渐渐清晰,随着声音的扩张房子的
胸膛上下起伏。“房子你怎么了?”我很焦急。房子用手捂住眼睛,波荡的胸膛
声波不可抑制。他像小孩子一样呜咽着,怪异的曲调几乎将嗓子撕裂。我吓呆了,
一动不动静静等待灾难降临。过了好久房子安静下来,“我哭了。”他缓缓地说。
我惊魂未定,恐惧地点点头。房子望着窗外,“那是我的妻子,我看着她死去。”
房子长长的叹息,收起剩余的呜咽,没有了声音。我立即打开窗,灰尘涌进来势
不可挡,它们贴满了房子的身体,像为他换了一身新衣。我很难过不知该说什么,
房子看我为难的样子无奈地笑了:“孩子,我也将看你死去。”
我扭过头不堪房子的眼睛,窗外的灰尘已经少了很多,装卸机在较远的地方
轰鸣,又有一面墙壁坍塌下来。突然,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转眼没
了踪影。我急忙寻找。装卸机后退的时候那身影重新出现,是红,红站在尘土中
倚着断壁。我立即产生了不祥的预感,这预感猛然迫近让我不能拒绝。我大喊:
“红!躲开!”红听到我的声音,又在窗户里发现了我,眼前盛大的场面让她很
开怀,她兴奋第向这边跑来。我的预感更加强烈,我再次大喊:“红躲开!”红
听了我的话加紧脚步,盯着我义无返顾。我心急火燎来不及思考,继续叫嚷:
“躲开!”红似乎也有了某种预感,装卸机的轰响使她乱了方寸,她慌张地捂住
脑袋没命向这边跑来像寻找安全的归宿。后来的瞬间预感成为确凿的后果一切发
生的时候我声嘶力竭:“红停下!”
我的叫喊声余音袅袅。装卸机将红撞到碾过红的身体碾碎了红的脑袋。红的
手在天空乱抓身体蠕动挣扎瞬间没了动静。红的头颅紧紧贴着地面像听大地的回
响。我透过窗户望着她,晚霞升起夕阳在她身上留下投影,从头到脚形成很美的
流线。
我对房子说:“红死了。”房子忧郁地望着我,没有声音。
红的母亲一夜间白了头发,她盯着白霜独自离开,她说是我害死她的女儿。
她永远不想再见到我。
九
红的死对我打击很大,我时常梦到红倚在窗前举起三角,白天我停在红家寂
寞的门前不忍离去。房子说我这样不行,必须找点事情冲冲脑子。我想了半天不
知该做什么,然而最终还是找到了,十五岁时我告诉房子,我有了一个男朋友。
我从没告诉我的男朋友找到他仅仅为了对往事的逃离。我觉得自己十分需要
一种来自外界的保护,虽然我是这般坚硬不愿屈服。他有健壮的身体强大的力量,
他凝集在我周围使我不能拒绝,他清澈的眼睛让我想起红。他说:“我爱你。”
我说:“好。那么我们相爱。”于是我们像所有恋人一样,在街上走来走去,在
电影院看电影。他立在哪儿像一面结识的墙壁,让我很轻松很惬意。我告诉他红
的故事,我说:“我觉得我爱你像爱她一样。”他响亮地吹起口哨。
他热衷于并打算学画画,喜欢把许多莫名其妙的颜色混在一起,喜欢谈论未
来派和超现实主义把博乔尼和杜尚挂在嘴边。我说我不懂。他笑笑说:“你还小。”
我时常在他温暖窄小的房间里看他画,纸片上呈现着速度力量和一些模棱两可的
东西。它们不能打动我只能让我感到复杂难于把我,我看到眼前一片迷幻和茫然,
他挥动画笔饶有兴味地添加内容,我问:“这是什么?”他回答:“一种感觉。”
他很有把握要去考美院附中,体检的时候医生让他对着颜色,问:“这是什么?”
他看了半天茫然地摇头。医生让他仔细看并告诉他是种动物,他终于得到答案,
说:“蛇。”医生就在体检表上写下两个字“色盲”。他回家愤怒地烧了自己所
有的画,他说自己可能根本不知道用的是红色还是黑色。他一边说一边流下泪水,
那一刻我明白每个人都很复杂看似坚强其实却未必,而这些脆弱实际上都有不可
挽回的原因可以理解和原谅。我沉默着不知该说些什么。他说这些天我们最好不
见面。我点头同意,于是很久没有见到他。一年之后我几乎准备把他忘记他才来
找我,他说他现在喜欢弹吉他。
于是我们时常对唱,我的嗓子糟透了暗哑不成曲调。月光倾斜下来淌到眼睛
里很疼痛。我的眼睛半睁半闭,我说:“你给我弹个曲子吧。”他就抹挑着琴弦,
弦上蹦跳出纤细的音符贴在身上使我周身粘腻。我称赞他进步得很快,他就很自
豪地向我展示拿手好戏,把很多不和谐音攒凑在一起称之为一种感觉,我说省了
吧省了吧,也许你根本就无音不全。然而他的确很有音乐天分,不久就能在众人
面前演奏。我说其是你该去音乐学院。他不屑地笑笑,说他这辈子已经不打算以
艺术作职业,一切艺术只能“玩玩儿”。
十
我觉得我们的感情发展很快,以至于每天必须听到那些曲调,它们给与我愉
悦和安全我不相信这种感觉还能遇到。我说:“我爱你。”他静静地望着我静静
地说:“我看着你长大。”然后走过来搂住我的腰,把全身所有的凹凸都贴在我
身上,这种方式让我很难接受,我觉得受到侮辱和亵渎,便奋力挣开他的枷锁。
他放开手惊魂未定,随即大吼:“你干什么!”他的眼中满是温柔和火焰,它们
注射到我身上引起我的恐惧。那一刻我发现和他在一起并不安全甚至很危险,但
这危险令我无法摆脱并且构成了一种诱惑,我对自己深深地失望觉得自己卑劣而
龌龊。我说:“我要回家。”他眼中的温柔层峦叠嶂,火焰不断飞腾。他说等了
我很长时间。我重复说我要回家,然后扭过头胆战心惊地向外逃跑。他的语气变
得生硬而愤怒,他说这是怎样艰难的等待。我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刹那间我感到
一股骄横的热力从背后袭来,两张有力的手掌将我紧紧缚住不得挣脱。我恐惧得
发不出声音。他举起我轻松得像举起一团棉花,然后潇洒地将我抛在床上。他的
身体健壮得像一面墙壁,高高地向我坍塌下来,那个瞬间我想起红想起自己恐惧
的叫喊,同样可怕的预感在心里炸裂开来。他的手掌石头般光滑在我身上来回游
窜衣服纸一般碎裂,我无法愈合自己的伤口一如当年房子的衔接处。但我仍然坚
持着自己拼命而毫无意义的抵抗,阻挡他的每一次入侵,这种努力使我付出极大
体力,我的动作渐渐迟缓防线渐渐收缩,最终败下阵来气喘吁吁。喘息的时候他
把没有棱角的很陌生的物体放到我身上,它淌出粘稠的散发出异味的液体。我觉
得那一刻我的眼睛也淌出液体,它们安静地顺流而下殷湿了衣服。他看到我的眼
睛忽然迟疑而停顿了,他问:“你爱我么?”我说:“不。不爱。”他说:“你
不愿意?”我说:“我不爱你你放我走。”他豁然瘫倒,像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口中喃喃低语:“可是我爱你。”我没有反应。过了许久他冷静下来,用平缓没
有起伏的语气对我说:“对不起,我忘了你还小。”
很多年后我已经足够大,可以坦然面对四面八方不同形式的入侵,然而那时
却不能面对最简单的一种。这使我明白世上的事本无所谓对错,只在于能否接受。
七十而随心所欲也许并不全因为不逾矩,也因为规矩的范围早已无限宽阔。
我挣脱了他的堡垒回到房子身边。我对房子说我完好无损,并且打算和他分
开。房子说:“有一天你会后悔。”我很坚定:“不。不会。”房子明显地衰老,
顶棚偶尔掉下土块,在头顶轰的一响。父亲越来越频繁地钻进检测口,上方修理
瓦片儿或者架上坚硬的木头。我望着房子浑浊的眼睛和松懈的皮肤很难过,我安
慰他:“房子你还很健康。”房子摇摇头少有的慈祥:“我老了。”我很真诚:
“我不愿看你死去。”房子把目光移向窗外,注视着外面的高楼,默不作声。
然而爷爷是真的衰老了,那天吃饭时突然栽倒在地不省人事。人们七手八脚
把他送到医院,从此我再没见过爷爷,知道有一天我和父亲来到太平间打开柜子。
爷爷被人拖出来一脸静寂,这与他往日的严肃对比鲜明是我感到陌生。我不知如
果母亲在这儿会作何感想或许会很轻松,于是我也轻松起来自由地呼吸。爷爷的
晚年很凄凉,我和父亲与爷爷三个人很少沟通,也许因为缺了什么找不到恰切的
感情总之交流起来总是尴尬。我看到父亲深沉地悲痛着他的心情肯定很复杂。这
样想着我觉得自己也应该很悲痛,然而努力之后全无效果并且产生了淡淡的快意。
我再一次感到恐惧。
父亲让我上前和爷爷告别,我望着爷爷陌生的面孔,用手寻找爷爷的手。我
碰到爷爷的胳膊它坚硬如铁没有弹性,我想里面的血液早已凝固为冰冷的一砣,
寒气正从我的手心传送到周身每个角落。我立刻抽回收退到远处。父亲捂着脸无
声哭泣,泪珠沉重掷地有声。他再次把我拉到爷爷身边让我告别。我再次退缩。
十一
亲朋散去,我与父亲捧着骨灰回到家,远处人影一晃很熟悉,我猜到是他。
我迫不及待地冲进房子,像躲开怪兽。我对房子说:“他来了。”房子问:“你
害怕?”我点头。房子极悠长地笑了:“但你很爱他。”“不。”我否认。房子
不再说话。
我不想出去找他,但还是出去了,我宁愿把原因归结为好奇。他一脸落寞向
我落寞向我走来,脚步细碎而焦急。我说:“我们分开吧我不爱你。”他很真诚
地表示歉意,说那天为什么会那样他自己也不知道,但是他爱我所以那些事情没
有做错。我说你赶紧走吧我爸要出来了。他不回答,只是走上前来想再次搂住我
的腰。他的手掌在我面前徐徐展开像一朵花,手臂够了的形状有如陷阱再次向我
启动诱惑。我想起一切妖冶的事物都有毒性,警戒色看似漂亮却只是一种自我防
卫的方式,他那充满欲望的动作最终会将我侵入囊中。我的脑袋像开了锅,充满
奇形怪状的故事,然而脚却没有移动只是呆呆地钉在那里。他的诱惑向我靠近,
渐渐变成一种吸引,在如此缓和地频率中优美与和谐无法控制地跑出来渗入心里,
一时间仿佛红在折三角,并且慢慢地舔舔手指。我奇怪自己全没了恐惧,镇定而
坦白。他搂住我的腰却没有再靠近,他说我还小他要静静等待。这时耳边响起愤
怒的咆哮,震耳欲聋几乎将我击倒。我回过头父亲虎视眈眈站在远处,眼里烟雾
缭绕。他大步流星追赶过来,我想解释却无从解释父亲也不容解释,他只是抡圆
手臂在朋友脸上印下鲜红的一掌,我想朋友眼前一定星光闪烁仿佛灿烂的夜空。
我愤怒而恐惧,我转身逃进房子头也不回。我想任何朋友看到父亲猩红的双眼都
会像我一样逃跑。过了一会儿父亲走进屋来,我躲在角落,父亲的叫声充斥了整
个院子,“你这个混蛋!”我瑟瑟发抖。
十二
爷爷去世后父亲搬到爷爷的住处,我独自和房子在一起。房子比我大一百岁
他体内时常散发着清香。我说房子你香喷喷的。房子酝酿好久:“那是我老了。”
那段时间我有意躲开男朋友却说不清为什么,只是更愿意和房子在一起。房子说
你会后悔。我说不会。当男朋友终于离开我,我感到来自外界的牵挂从此消失,
于是更愿意和房子结为朋友。我说:“房子,你记得造纸商的故事么?”房子陷
入深深的回忆,然后悠长并带着敬畏:“他是我的主人。”我问:“爷爷是那个
孙子么?”房子摇摇头:“不。不是。”我很惊讶:“那么爷爷是谁呢?”房子
长长叹息:“爷爷是另一个造纸商,你才算是造纸商的孙子。”“那么原来的孙
子呢?”我问。房子垂下头:“死了。”我很难过,不在追问,房子沉默无语。
隔了一会儿,心里淤积了块状的感伤,我说:“房子我不愿看你死去。”房子像
从梦中惊醒,寒冷地望着我:“孩子,我将看你死去。”我惊慌:“你还恨我么?”
房子优雅地露出牙齿:“憎恨和死亡是两回事。”
很多年过去,没有人走进我的生活,岁月惨白如纸。我每天从炉膛中掏出冷
却的煤渣,向它们说永别,并轻松地加上一句:“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我学
会和房子对话:“你将看我死去。”房子点头,僵化的骨节吱嘎作响。我说:
“我也将看你死去。”说完立即肯定脑袋上下翻飞。
我真正死亡是在那个动人的雨季。那个雨季充满了斗大的雨点,从千米高空
直冲而下撞在屋顶碎得找不到尸体。我听到房顶被撞击欲裂。我问:“房子你还
好么?”没有回应。我焦急地寻找房子的眼睛,它们紧紧粘合没有缝隙,我不能
从中找到房子的神采,于是愈加忧虑:“房子你听得见我说话么?”这时我听到
房子微弱的声音:“孩子我来了。”声音的颤抖引起我的恐惧,同时还有更强烈
的悲哀在胸腔迸发,我高声说:“房子我不想看你死去。”房子的声音几乎听不
到,尾声艰涩得无法发出:“孩子,我将看你死去。”
我死在那个美妙的夜晚,房子倾倒下来压在我身上。我看到自己美丽的身体
交错在檩条和椽子之间,头颅指向天空。我看到房子覆盖在身上为我搭起小小的
坟墓。我看到雨水从缝隙钻入泥土淌进我的眼睛。我看到很多人跑向这里刨开土
和砖头重复同样的动作。我看到父亲一夜之间白了头发抱着我的尸体却没有眼泪。
我看到很多很多。
我注视着它们,那种感觉很熟悉,就像童年时注视地上的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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