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 繁荣定岗腾细浪游市进店息风波
位于长江中游南岸的黄石市，有子民超百万，山情水趣互补，地理环境十分优
美。以盛产铜铁蜚声中外，有人称为铜都，有人叫做钢城，更有学人才子美誉曰江
南明珠。
黄石大道平行长江横贯全市。近于垂直黄石大道的水泥路有十几条，多数始自
长江岸边，有的止于山、有的止于湖、有的延伸得很远很远。
止于磁湖的三条路属于闹市区。东首的一条最繁华。店铺林立、彩幅横挂、经
贸单位数百家，是著名的商业一条街。商业街上有大小五个十字路口。近江的一个
十字路口上、座落着全市目前最大的商品集散场所——行圭商场；从南至北第二个
十字路口上、座落着仅次于行圭的贸易大楼。繁荣商店与贸易仅有一路之隔，是平
房楼房混杂的建筑群。鸟瞰它象把泥瓦刀。刀面是仅有一层的主楼；刀柄是一排平
房。主楼上搭有几间简易砖瓦房，号称二楼，实际上是没成形大楼楼梯的封口，是
繁荣的最高建筑物。刀刃前是由横七竖八的几十间平房组成的商品库。整个建筑占
地两千多平方米，该高的因资金短缺不能高，形成了这种畸形儿。
与左邻右舍相比，显得十分矮小杂乱刺眼窝窝囊囊。
游市下了车，按照荣糸敏交待的地址寻找到西江路。打算先住三五天，全方位
地摸清繁荣的情况再进店。冒充的愈象愈好，免打无把握之仗。她多次询问，终于
找见西江路侧十四号。房内住着一家人，显然不是荣糸敏的官邸。推敲个中原故，
极可能是混淆了十与四的区别。她反复背诵“西江路侧十四号”这句话，又找了四
十号和四四号两户，全不是。她狗子看戏楞了眼，闷闷地在大街上徘徊。钟楼的钟
响了五下，西边的太阳越来越大，逐渐接近地平线，发出的光芒淡艳柔和。一会儿
彩霞与太阳相吻、羞红了半个天空，又一个黄昏降临了。
游市不经意转游到繁荣商店附近，见商店大门已经关闭。斗胆再靠近些，抬头
见一宣传栏端庄竖立。上面贴有商品介绍、物价信息诸内容的手抄文章；中间贴一
张衬着黄边的红纸，红纸上方写着“一九九某年度局级光荣榜十个魏体大字。大字
下面有五幅八寸彩色昭片，照片下面分别写着游丕、江行月、赖移西、游水澜、荣
结五个人的名子及光荣称号。具体是九几年，几字虽然脱落了，但游市心里知道现
在属于九几年。
“荣经理，你可回来啦！”游丕一路小颠跑出店堂抢下游市的密码箱、提着说
：“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请，快进去吧。”
因为刚看过他的照片，游市认定他是谁。心中感慨：办公室主任身体够长的，
足够一米八零。只是瘦些、象根麻杆。五官还算端正，基本符合人们的视角习惯。
是去年的先进工作者，工作一定干得不懒。她很为难，进去不好不进去也不好，犹
豫片刻，还是抖擞精神跟着游丕进入店堂。对跟她打招呼问好的人们，均以微笑点
头应付。碰到上了局级光荣榜的人，故意朗声呼出名子寒喧，借以表示她不是游市
本身，而是繁荣商店的经理荣糸敏。她边走边抓紧时间环视店堂四周，发现那边的
侧房与主楼不是连通的。楼堂中九根粗大的柱梁匀称排列，柜台货架配套成龙，把
正方形的店堂塞得满满的。柜台货架的摆设粗看象山字倒进门，细看门无点山缺根，
琢磨一番不难看出顾客通道才是老子带着三胞胎，四口子住在一起。
商店没有单独的会议室，历次大会都是在四口字里举行。发言站着讲，听众站
着听，店堂权作会场。一份长文读下来，读者听者都拍着大腿为其鸣不平。
游市刚站稳，游腾浪扯着嗓子喊：“同志们，请安静！现在请游主任照册点名，
查一下还有没到的么。”他嗓音圆滑，面部的表情冷漠平淡。胖得不很的身材不能
算矮，各位置的摆放没有明显不合适的地方。唯一区别人民大众得是长着两排黄中
带黑稀稀拉拉的大牙齿。
他精通各种会议程序，历来主持会议都顺畅圆满，今天却想把会议主持到死胡
同里去。游市根据四十多岁的年龄推断，知他是商店的副经理游腾浪，下意识地向
他靠近两步。
游丕放好密码箱后，笑咪咪的垂手站着，目光所遇不论是谁，不是冲人家笑笑
就是点点头。听到游腾浪的口令，抬手揉一下脑门立刻问：“针纺部来齐了吗？”
他习惯了这种工作，自有一套省力省时的快捷办法，根本用不着《点名册》。
部主任赖移西扶一下眼镜，温和恭敬地答：“到齐了。”声音不卑不亢，神情
庄重自持，一副斯文雅静的闺秀形象。
游丕点点头，右手指放在左手心里，又问：“五金部呢？”
五金部主任江行月站在五金部职工堆里，如实回答了游丕提出的问题，自始至
终没有抬头。游市仅仅望到她的背影，心想这人恁怪，回答问题象交待错误。
百货部主任江流营对店领导强行安排在本部的几个人不满意，板着面孔站在那
儿不愿意开口，听见游丕要他回答人数，推推挨他站着的商述国。商述国会意，代
他答道：“百货部三十六员一个不少。”话音尖且奶气十足，一个不十分标准的童
子音。
游丕把后勤人员一一叫过名子，自言自语：“业务上的一龙一虎（腾来腾去）
两尊神都来了，难能可贵。”然后向游腾浪靠近一些，点头哈腰似笑非笑不笑含笑
地说：“全到了，一百零一人，一个不缺。”
在游市的印象中，只要是群众会，风风乱乱打情骂俏是免不了的，甚至于孩子
比大人来得多；繁荣开会没有这种现象，会场出奇的安静，连钟表柜的钟闹声都听
得到，可见荣糸敏说得“职工都很本分”是有根据的。其实她哪里知道，这次会议
关系到每位职工的切身利益，大家的心都系在自己还不晓得的工作岗位上，没心思
鼓捣热闹。所以才有这种前所未有的安静。虽然自始至终没人叫喊江导泛的名子，
游市还是认定那位长得慈眉善目，结实稳重，身高一米七左右的男人就是他。倒不
是仅仅因为全场只有他一人掂着笔记本，三十多岁年纪，游丕不离他左右，更主要
得是职工的目光或多或少地向他发点射，挑明着他的书记身份。
游腾浪干咳一声，清清嗓门说：“全到了，奇迹。会议开始，大家注意听！大
会第一项，请荣经理讲话，大家欢迎！”感叹号还没有完全表示出来，他就带头鼓
掌，大部分职工紧跟着仿效，掌声一阵接着一阵。
游市正环顾四周，区分着哪属针纺部、哪属百货部、哪属五金部，淬不及防吓
了一跳。
目光审着游腾浪问：“游经理，今晚是什么内容的会议？”
“还不是优化组合，没人告诉你？”没容游市答话游腾浪又说：“若不是等你，
顾个全体领导在场，这个会早开过了。实在等不得才于今日举行，没承望你就回来
了。也是天意凑巧，牧羊人带着犬、多一位更好些。”说罢掏支烟放在嘴上，点火
抽起来。一缕靛烟袅袅升起。
谁是牧羊人？谁是犬？游市嘴巴张了张没说话，不由自主的横他一眼。游腾浪
洋洋自得。
内心话：怎么，女人坯子不服气么？
讲话未能及时进行，一下子牵紧了职工的心。大家把目光集中投向游市。平时
的会议浮子此刻向前凑了凑；站得远一些的职工，下意识的伸长脖子垫起脚后跟，
等待她的发言。会场更静了、似乎与会人员都停止了呼吸。
游丕悄悄靠近游市说：“优化组合的意义分工是由你讲的，你不会忘记吧。”
游市受不住会议气氛的压力、众多目光的逼视，无奈硬着头皮说：“同志们，
优化组合是一种科学的选择方法。举例来说，用长短不同的木板箍水桶，盛水量是
以最短的木板为准。
所以木匠师傅总是把长短木板分开箍，这其中就含着优化组合的道理。“她一
时筹措不齐黄石大冶话，统统用普通话讲起来。引出许多张惊奇的面孔。她发现了
这一点，提高声音说：”我这次到南京出差，感触最深的是那里的营业员绝大多数
会讲普通话。你们听到我的声音变了吧，请不要奇怪。我们也要提倡人人会讲普通
话。从我做起、从现在做起，会讲多少讲多少，不会的抓紧学。“机敏过人的游市，
这时深感缺着脑袋、弯子转不过来。气候冷得冻手，她却浑身燥热满脸汗津津的。
游腾浪干咳两声，提醒游市不要离题。他对荣糸敏暂无太多反感，若是江导泛，
他是决不会干咳两声的。不是他过于吝啬，他的妒嫉性格决定了他不会施舍顺利给
他反感的人。
江导泛发现游市有点紧张情绪，有时张口结舌，急走到她一侧压低声音说：
“小荣，多结合实际讲意义，才能把话讲开去。胆量放大些！”
游市稍微一顿，接着说：“会普通话的人和不会普通话的人叉开安排在柜台上，
这也是一种优化组合：一来方便接待顾客；二来便于普通话的学习推广。眼下有些
商贸单位优化组合搞得很肓目：既不科学，也不人道，仅仅照顾了对脾味。排除在
工作岗位之外的都是老弱病残，不符合国家政策。希望增收节支提高经济效益，实
际办不到，衬托个形势而已。
有事不做是个别职工的责任，职工没事做不是职工的责任。我不反对优化组合，
也不会盲目跟随某些人制造紧张空气。我会根据每位职工的身体状况、文化水平、
业务素质、思想品德，统筹兼顾合理安排每位职工的工作岗位。同志们都有劳动的
权力，当领导的应竭尽全力给予支持！……“职工长时间的鼓掌，打断了她的讲话。
江导泛趁机拉她一把，气愤地制止她说：“停下，住口！话不能这样讲。偏点
题问题不大，怎么能完全唱反调呢。错过分了吗。会议开不下去，你要负责任。”
游腾浪兴奋不已，不顾江导泛的干涉阻拦，激动地说：“小荣，这次出差长了
不少见识。讲吧！畅所欲言，没人敢抓辫子。”
江导泛威风凛凛，严肃地说：“上次会议决定了的东西，我们必须贯彻执行，
有意见下次会议再提，这是纪律师。小荣，今日你就讲这些吧。”
游市瞧瞧游丕，游丕面朝门外，一副事不关已的模样。她的嘴张了几张还是闭
起来，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江导泛最担心有人闹会。这个百把人小店原是局机关办得回城知青点，干部子
女居多。
好在直属局里领导，从知青点一跃升为国营单位，成了流通领域里的主渠道；
坏在这些人不好领导，许多工作不能顺利开展。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已经天翻地
覆过几次。只要是牵扯个人利益的活动，总是颠来倒去难以摆平。这次会议是悬着
心召开的，万没想到荣糸敏会胡说八道。这不是在炸药堆上搞电焊吗。他见游市小
嘴半张还要说什么，抢先发言说：“同志们，荣经理出差个把月刚回来，对店里的
近况不甚了解，本来不便发言，故意说些错话提提大家的精神，抛砖引玉泼水拿鱼
罢了。望大家不要误会了。”他接着讲些上级有关优化组合的精神，又深入讲解一
遍局里关于优化组合的部署。特别介绍了行圭商场、贸易大楼搞全员优化组合的情
况。接下来对繁荣商店开展两个多月的优化组合全过程进行评价总结。对游市的讲
话能曲解的就曲解，可反用的就反用，该否定的就否定。启动商人的巧辩之舌，极
尽圆场和解释，总算稳住职工的情绪，压住了会议的阵角。
听着江导泛的讲话，游市才知道繁荣的优化组合已到了最后一个阶段，待职工
明晓了自己的工作岗位，这一活动就基本结束了。难怪江书记剥夺了自己的发言权。
都怪自己乱打横炮，心中象吃下辣椒粉很不舒服，脑门鼻尖一直没停止出汗。她尽
量克制自己，任凭江导泛拐弯抹角批驳自己的发言，装着没听见，把注意力用在观
察店内的摆设上：显然，针纺部居前，占据着进门中前的六根立柱。针织、毛线、
床上用品、袜帽服装、化纤布料，摆放艺术不落俗套；五金部靠右，占据着北墙和
后面的一根半立柱。家用电器、建材、化工、工具、交通，排列美观错落有致；百
货部靠左，占据着南墙和后面一根半立柱。日用化装、搪瓷工艺、鞋子、文化，堆
放整齐宜人大方。五彩缤纷的商品，装饰精美的墙柱，与灯光交相辉映，使整个店
堂显得华贵富丽金碧辉煌。游市觉得繁荣的外观不雅，内部倒算整洁。心中得到一
丝宽慰，紧张的情绪有所缓解。美陶冶人的情操，这话颇有见地。
江导泛咽一口唾沫，旁证博引宣讲各岗位的工作标准和百分考核计酬方法。特
别强调了繁荣搞优化组合的重要性。稍顿又说：“……好在同志们都通情达理，克
已支持商店领导的工作。经过兵选将、将选兵几上几下协商研究，绝大多数职工的
工作岗位已经确定。现在我宣布‘定岗名单’。”提到‘定岗名单’，他自己的心
立马跳到嗓子眼，最担心得就是在读它的时候出问题。换岗和落岗职工的思想工作
是分工做的：游腾浪负责的那部分做不如不做；游丕的回音也挺夹生。无奈优化组
合工作不做不行。他见职工个个屏声俭气盯着自己，打开笔记本翻几页，连说带念
：“商店中层干部原班未动。财务股长荣情，兼管物价统计；人保股长赖去乱，兼
管工会常务；五金部主任仍是江行月；针纺部主任仍是赖移西；百货部主任仍是江
流营；业务股仍然不设股长，由游腾浪同志直接负责；后勤仍然为办公室的一部分，
由游丕同志具体负责。”紧接着他照本宣读《十八位柜长名单》，《各柜柜员名单
》，《后勤各股室勤杂人员名单》。读罢三个名单，江导泛绷紧脸说：“榜上有名
的立即上岗加货和打扫卫生，名落孙山的明日八点到办公室报到。先学习后试岗，
三个月后再找不到柜组接受的人自谋生路。学习试岗期间只拿生活费。我现在郑重
宣布：优化组合在繁荣已告一段落。余留问题今后逐步解决。散会！”默默的人群
开始四散，纷纷走向自己的工作岗位，按贯例补充加货打扫卫生，为明天准时营业
作超前劳动。不知是谁先开的玩笑，店中立刻沸腾起来，喧闹之声一浪高过一浪。
江导泛担心的闹会没有发生，悬着的心放松下来，由衷的微笑挂在脸上。他把
笔记本捅进衣兜，习惯性的摸一下西服领带、对站在一旁的游腾浪说：“我代你宣
布了散会，对不起，特殊情况勿见怪。”
游腾浪阴沉着面孔，用力把烟屁股吐在地上，“哼”一声走开去。他万没料到
今日的会开得这样顺利，有些败兴。暗自发恨道：“江导泛你欺人太甚，随意剥夺
我的主持权，咱们骑驴看书走着瞧！”
定在原柜组的人回到自己的柜组，往柜台货架上补充商品整理摆齐，打扫卫生，
迎接新来的同行。新来的人不免说些谦虚请予关照的客气话，也着手劳动。股室人
员有的帮助柜台做事，有的走向二楼做自己的工作。有几位多情人离开原柜组又回
来寒喧几句，送往迎来煞是热闹。
落岗的仅有三人，一男两女：男的尊号业之折，二十八九岁，圆脸宽体，穿戴
讲究。他和吕行家并称业务室里的两尊神。吕行家性格爆躁又救过局长的命、有恃
无恐不好搭伙，但敬业肯干，因此上了榜。他自私狡诈，懒于公务，依仗自己是某
副市长的亲外甥，上班休息由自己，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这次组合游腾浪坚决不
要他。各部避开唯恐不速。哪有敢收他为下属的。他站在那儿佯装无所谓，面色灰
得发了霉；一位中年妇女，宝讳钱因，与游腾浪是结发夫妻。穿一身银灰色衣裤，
细长的眉毛白白的脸，短胖敦实，俨然一个煤气罐。平素谈吐有口无心，做事拈轻
怕重，迟到早退中间溜时有发生，是个不怕人人人怕的尤物。挺在那儿东张西望，
一副饿虎式的尊容；一位妙龄小姐，雅号缘缘，中等身段皮肤黝黑，打扮比皮肤更
老气。倒不是因为有偷盗嫌疑没有人要，主要是阴差阳错落了岗。饱含泪水瓷在那
儿。
一阵热闹过后，缘缘走近游市说：“荣经理，你不是要我从针纺部出来，说百
货部江流营要我吗。我是听你的话没参加针纺部的组合才落选，你要替我作主呀。”
她边说边掉泪，小面积的人工降雨。
游市知道这是荣糸敏遗留的问题，不能甩手不管。等到以后解决不如趁热打铁。
遇事就干是她的性格。遂带缘缘走到商述国面前说：“江主任，你不是答应要收她
么？”
商述国愣了半天，禁不住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荣经理你开国际玩笑。
小民哪里是主任，柜员还差点没选上。瞧你啥记性。哈……”
游市知道弄错了，不知点名时他替谁代得口，心中咚咚猛跳几下。跟着缘缘找
到江流营，重复一遍刚才说过的话：“江主任，你不是答应要收她么？”
“我要的你们不给，不要的硬塞几个，这将选兵不是徒有虚名吗？”五大三粗
的江流营没说收也没说不收，瓮声瓮气地发脾气。
“现在怎么样，还可以要人吗？”
江导泛急走过来说：“小荣，你休息一下吧，出差太疲劳了。”心想荣糸敏荣
糸敏、你今晚怎么啦，这不是故意跟我唱对台戏吗。
游市没听懂他的话外之音，连说：“谢谢，谢谢江书记关心，办完这事我就走。”
“这事不能办！”江导泛斩钉截铁。一语双关，既是说给游市听的，也是说给
江流营听的。
游市也有些不悦：“难道说我作为经理不能安排一个职工上岗？”她不知不觉
进入角色，似乎自己真成了繁荣商店的经理。暗想你作为书记对行政工作管得过份
了吧。
“不能，尤其是这个时候不能。我在的时候这种关系全局的事应通过我，这是
原则。”
江导泛真的生气了，满面怒容。
我发言你一批再批，我安排个职工你矢口否定，太霸道了，游市有些不服气。
据理力争：“现在不是实行经理负责制了吗，书记不应该过多干涉行政管理才是。
大包大揽的年代过去了。”
江导泛一句不让：“你说的不错，党委负责制也好，经理负责制也好，甚至于
工会负责制也行，反正都要通过我。荣糸敏同志，你别忘了我是书记兼经理，还带
着工会主席的职务。你的经理前边还有个副字没去掉呢。”
游市没话了。暗责荣糸敏为什么不明确说出自己的身份，陷本人于被动和难堪。
无意中又犯个错误。决定闭嘴再不多言。江导泛却抓住不放，拉她至楼梯后背人处，
问她是不是有病发烧不舒服。见她不置一辞，非要她回答不可。她急中生智，把出
差的事说个大概。由于帆布生意的成功，冲淡了他的注意力。况且她的述说再没有
出现错误，总算顺利地混了过去。
她找到游丕，从密码箱中取出帆布包提着，并把发票提货单等交给游丕，请他
转交有关部门。
事后感到脑袋发昏，知道自己的病犯了，急忙掏出自备的急救药物超量吞下。
最可气的是商述国。他大约十八九岁，长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娃娃相未脱。
是南下老干部几年前从老家弄来的“小南下”满口的北方哏子腔。最瞧不起商人，
命运偏偏驱使他当了一名营业员。参加工作虽有两年历时，却不肯学习专业知识。
一心想当文学家。好在性情活泼易搭伙，这次组合榜上有名。他见别人都走向了的
新岗位，也三蹦两跳地找到自己的位置。既未加货也不打扫卫生，站在那儿滔滔不
绝地赞起江导泛来。什么“看不出江导泛的口才真棒，一席话用了那么多修辞排比，
把优化组合的过程散文化了。”什么“关于优化组合的意义二三两个部分互相佐证，
从理论和实践的结合上讲明了问题。”等等。讲得津津有味，全不在乎有无听众。
游水澜站在柜台的另一边侧目瞄瞄他，他认为遇到了知音，极力伸长脖子说：“游
老，你对今天的优组会议有什么看法、想法、体会？请开尊口一吐宏论。”
游水澜中等块头，富态之中稍许带些胖意，浓浓的眉毛下一双滚圆的眼睛。喊
游老实在夸大了她的年龄，从坐胎算起还不满四十岁。组合前是商店的出纳员。自
持后台硬，不把一般人放在眼里，这次组合荣情坚决不要她。经江导泛多次做工作，
最后安排在五金部家电柜搞营业。听罢“定岗名单”气得浑身颤抖。脚不由心地在
店堂内转游，经商述国一喊，积蓄已久的无名火霎时窜起。点着商述国的鼻子泼口
大骂：“吐你妈的屁，喷什么斯文！你马屁拍得铁树开花，营业员还是营业员，没
人舍你点卤水润黄子。老娘出纳工作搞得并不差，不晓得是哪个臭婊子养的，硬把
老娘挤出财务室。什么优化组合，是拉帮结派！我找荣情算帐去。”
财务股长荣情本离她不远，两三步窜过来握着游水澜的手，诚惶诚恐地说：
“游大姐，你借给我个胆、我也不敢挤你出财务室。何况我们的关系不一般。这是
领导的决定，理由是重用知识分子，我多次提出要你等于没用。”多么虚伪的人儿，
当面背后截然不同。
游腾浪分工做游水澜的思想工作，不但没有开导她，反而散布了不少流言蜚语。
实指望她出头闹会，结果没能如愿。听到她们的对话，紧凑过来不阴不阳地说：
“有权就是草头王。
这样的事我都当不了家，更不是荣股长能左右的。怪谁你自己想想吧。“在优
化组合过程中，游腾浪多次提出由其妻子钱因接手出纳工作，撺掇荣情表态。荣情
既不想要游水澜也不想要钱因，一味地装糊涂。江导泛拍板定了一个学会计的中专
毕业生，遂了荣情的愿。换下游水澜苦了钱因。因为钱因不愿意参加营业员中的组
合，专等当出纳，最后竟落一个无岗可上的下场。最恼怒的算是游腾浪。他本来就
嫉恨江导泛，恨他不该身兼三个一把手，占据着本属于自己的位置。老婆的落岗使
嫉恨加深，这就是他想把会议开到死胡同里去的根本原因。他不怀好意地大发感慨
：”上级制定的经是好的，格不住别有用心的人歪念。有人借优化组合拉帮结派排
除异已，谁又能拿他怎么样？“
游腾浪说得话里有话，游水澜猜测着是谁主张调换自己的岗位：游丕？事事谨
小慎微，没有那个贼胆；荣糸敏？出差在外，没有那个机会；游腾浪？听话音不象
是为难自己的人；当家的四人只有江导泛有胆有识敢想敢做。想到此她放开嗓门叫
骂：“老娘是开店元老，有苦劳也有功劳，表扬奖励都得过。江导泛算什么东西，
凭什么把我换掉。欺人太甚，臭婊子养得杂种儿。”浑厚的破锣嗓子震得整个店堂
嗡嗡响。
游丕想奉劝几句，前进几步又退回去。考虑到人微言轻，袖手旁观不符合自己
的身份，少顿，溜上二楼躲起来。
满腮挂着泪水，极力控制自己没有哭出声的缘缘，听见游水澜骂街，有了音响
效果，“哇”
地一声大哭起来。江行月小劝几句，也跟着抹泪抽泣。这哭声似乎有感染和号
召的功能，一时间哭了好几个。职工都停止了手中的作业，以哭为中心形成了几个
人圈。有的点火，有的泼水，有的说俏皮话：“光哭别掉泪，哭丢了泪水蚀本。”
钱因忙得最很，晃动着她那肥胖的身躯，正给游水澜助威，又循着哭声赶到缘
缘身旁，高声大叫：“哭什么，哭是无用的表现。我们团结起来跟他干，鹿死谁手
还不知道呢。”
哪里热闹哪里就有她的声音：“改革把人都改横了，肚子里装着谁的肠胃都不
知道了。我们是国家的主人婆，主人婆没事做行么！”她见几个哭的人都是女性，
应属婆族，想当然地把主人翁说成主人婆，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江导泛劝江行月不哭，愿意帮她解决疑难问题。不料她哭得更凶了。哭声中夹
带着尖历的哨音，酸楚悲凄格外刺耳。这时他想起一句俗语：女人的哭是不能劝的。
迈步迅速离开，后面的哭声更大了。
江导泛几步跨到游水澜面前，眼中迸发出逼人的光芒。严厉地说：“游水澜同
志，有意见尽可能提出来，骂人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游水澜早失去了理智，大声怒吼：“我骂得不是人，我骂得是婊子养得畜牲。
你是不是自认是婊子的儿，甘做一头野畜牲。难怪你当面说得蜜里调油，背后搞得
人家喝辣椒汤。我看你连畜牲都不如。我有这样的儿，生出来就捏死他！”她眼睛
瞪得象铜铃，恨不得一口吞掉江导泛。
江导泛气歪了嘴，双手抱拳呆在那儿纹丝不动。面部的颜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紫。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游水澜的声音高得不能再高时，钟表柜响起伴奏声。
先“咣啷”
一声，接着“唏哩哗啦”响一阵。吕行家见货架上有个闹钟时间误差太大，想
校正一下就伸手掂起来。业之折趁机照他胳膊上重重一击。闹钟离手砸破支托它的
玻璃，上层的碰破下层的，玻璃上的闹钟接二连三你跌我撞掉下来。发出一片“叮
叮当当”的撞击声。
钱因可着嗓门嚎：“有种！真丈夫也！打得好！”拍着胸脯助威。荣结荣情躬
身收拾落在地上的闹钟，慌忙中两头相撞，疼得各自叫喊、“哎哟”数声。职工纷
纷涌向钟表柜。有的制止、有的劝告、有的斥责、有的开玩笑，七嘴八舌乱成一锅
粥。
游腾浪面朝着两尊神，白着眼球说：“吕行家同志，这可是公物，打破了要赔
的。”他通体舒畅却能把恼怒呈现在脸皮上，这是一般人不具备的功夫。吕行家为
了回击他的视力错误，拿起个破闹钟用力摔下去。那声音就特别响亮。引得马路上
的行人驻足观看。
吕行家贴近业之折低声说：“小业，这坏钟加玻璃不少于两百元。再加上五到
十倍的罚款，你的损失可不小呀。”他年龄不甚大却败了顶，头尖光秃秃一片，四
周围着毛，恰似地方小吃柞面窝。
业之折嘴贴着吕行家的耳朵恳求说：“吕师傅，你认个失手吧，顶多赔个原价。
我不但出这个钱，明天还请你的客。怎么样？”
吕行家点点头，淡然一笑说：“行，一言为定。”
赖移西走过来指责业之折说：“你不该打砸商品。这是严重的破坏事件，按规
定要处以十倍的罚款。”
“我没有打砸商品，”业之折诡辩说：“是老吕失手。不信你问问老吕。”
对着点头的吕行家赖移西摇一下头说：“谎言掩盖不了事实。我和荣经理都看
到了是你打了吕师傅的胳膊。”说罢慢步折了回去。
业之折蛮横地追着她喊：“你们眼差。抠下眼球滚蛋玩去吧，难怪老大不小的
都嫁不出去。”
吵闹声中，一条长幅从二楼垂下来。上面写着“向荣糸敏学习”六个字。游市
见着如芒刺在背，想走过去已经力不从心了。她重病缠身，活在世上的时间医生断
定、顶多只有三年。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就是她离开武大的根本原因。
江流营炸雷般地训斥：“都去劳动！有什么好看的。去去去！”他连连推开几
个人。又冲江行月咆哮：“组合前你是部主任，组合后仍是，原封未动。也不知你
哭哪一辈子的死人。
这不是推波助澜嘛。“人微言轻。不是百货部的职工没有人听他的，百货部的
职工也顺大流没有人愿意离开。恼得江流营抓住商述国吼他惹事生非。哭的骂的闹
的叫的吹口哨的，汇成一股巨大的噪声流，流过人们的心胸。振憾着商店，传得很
远很远。把寒冷的气候闹得热烘烘的。
游市面对这种情形，百感交集感慨万端，激动恼怒愧疚担心一齐涌上心头。急
火攻心、只觉得遍体疼痛难忍，眼前一黑，栽倒地上不醒人世了。大家见状，顿时
停止住吵闹，纷纷围拢过来。有几个年龄稍长的，推胸捶背捏门中，忙得七手八脚。
江导泛边扶持游市边喊：“同志们，今晚劳动暂停。明天上班提前一刻钟到位。部
主任以上的干部留下来帮忙救人，其他人都有回去休息。”
游水澜第一个高视阔步地去了，后边紧跟着业之折，接着有几位老职工自觉帮
不上忙也走了。其他人舍不得走，把江导泛游市围得水泄不通。江导泛放大音量把
刚说的话重复两遍，职工才成批地走出店堂。商述国也低头冲出店堂回家挺尸去了。
去医院途中，游市恢复了知觉。可能是急救药物起了作用。她忍痛从江行月赖
移西的怀中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街道两旁的路灯楼房飞速后退，知道自己是坐在前
进的卡车上。忙问：“这是去哪儿？”
“送你去医院呀。”
“我还当去火葬场呢。”游市强打精神调侃。夜晚别人看不清她的面色，黑是
灰黄也是灰。要么怎么说甚好的月亮夜不如孬阴天呢。夜晚影响了人们的视觉。
“你倒幽默，吓死我们了。”江导泛说着松了口气说：“不过也亏了你一病，
不然商店安静不下来。”
游市努力学着大冶话说：“我没的病，疲劳些罢了。为了稳住阵角，我装死一
次也值得。停车停车，我要下去。”她边说边拍车厢。由于她的努力模仿，出现在
繁荣人面前的、果真是地地道道的一个荣糸敏。
随车的人被她说笑了。江导泛不相信地问你真没病，游市点点头，他摇摇头。
江流营打趣地说：“荣经理一定练成了龟息大法。什么时间教教我们。…”江导泛
推他一把不让其说下去。
游市很会利用点滴机会，语气轻松地说：“一差出了个把月，精神太疲劳了，
在家休息几天就好了。什么病呀病呀的、说多了不吉利。你们看我的面色，象有病
的人么？”她相信夜色里没有人能把颜色分清楚。伸展一下胳膊打个假哈欠，极力
掩盖自己的病态。
“好吧，我们送你回家。”投其所好的游腾浪把头伸向驾驶室喊：“花司机，
调头，送荣经理回家。”推推拉拉是他为人处世的惯用方法。
堪好，司机花自贸知道荣糸敏的住处，一口气将车开到房门前停下。游市首先
动起来，逐一谢过，劝他们不要下车，趁车回去方便，自己双手抓着车厢轱溜下来。
立稳脚跟接了游丕传下来的帆布包，送给大家一个飞吻。看着汽车驶远，开门进了
屋。拉亮灯后把门关上，她瞅一下房间，面积不过十四个平方米，一桌一凳一床，
床头放着几口箱子，靠窗放着锅碗瓢盆和一套六成新的液化气灶具。她将帆布包往
箱子上一扔，和衣躺在床上。她想哭，以泪告慰自己。转念又想自己的求职愿望不
是实现了么。等到有了足够的钱，找到二十多年没见过面的父亲，在他老人家面前
痛痛快快哭一场，那是一件多么开心的事啊。这时她想起荣糸敏，怪她说话太无准
确性。一百零一人说成一百多人，什么样的商店建筑只字不提，偏说占地皮近三千
平方米。貌似实话、实则扩大了效果。领导团结，职工本份简直是一派胡说了。
看样子游腾浪与江导泛势不两立，游丕又象个活弥勒。那蹦的跳的打的骂的也
太过份了。近年来的经济效益呈下降趋势，怎么能用一年强似一年来定性呢。为什
么人一经商就会有不诚实的表现呢，她不能自答。“互换”是自己提出来的，荣糸
敏用得着把话说得这等悬虚吗。
罢罢罢，好在自己渡过了最难的一关，今后的路会平坦些了。突然她想起这房
子的门牌号码，强起身拉开门抬头望去，原来是西江路七十四号，方知大冶话七念
侧音。却不知这地方为什么叫西江路，也不愿意多去想它。用力关上门复上床躺下，
饥饿病痛时时侵扰着她。她把这些弃之天外，拉被子从脚脖子盖到肩膀上，脑袋计
划着今后的行动，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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