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漫无头绪之时，我想到了解铃还需系铃人，女婿也许能提示我驴子的可能下落，
或者干脆再送我一头更美的驴子。

    按照电话约好的时间，我乘车来到了一个贫穷的小村落里。我穿过村后一条杂
草丛生的小峡谷，按照女婿事先的指示，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
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复前行，欲穷其林。林尽水源，便得一
山。

    出乎我的意料，这里和外面反差极大。卵石铺就的小路边，种着大片的奇花异
草，用树木点缀的明朗大块色块一直延伸到了山脚下。抬起头，岩石山崖上雕刻着
四个线条粗犷神态各异的巨大驴头，高约百尺，几乎占据了整个视线。在山崖的最
上方，“梦工厂”三个大字烁烁生辉。

    我目瞪口呆，过了好久才恢复了理智和冷静。沿着小路，我来到山崖脚下，穿
过一条汉白玉的门廊，我来到深入山腹的养驴基地。作为贵宾，一位袅娜的女秘书
引导我直接来到首席执行官办公室。我满怀希望和信心。

    女婿的办公室宽大明亮，作为一个儒商的办公室应该有的摆设这里都有，例如
用来指点江山的地球仪（当然比一般的儒商的大）、直抵天花板的大书橱（里面好
像是有线装二十四史），当然，女婿的巨大班台上还摆着一套毛选和一部孙子兵法。

    我赞叹不已，这里的清洁工真是勤奋，整个房间当然是光华夺目，就连书架里
的书也纤尘不染。

    在我对面，女婿躲在深深的班台后面对我微笑着。我以前没见过他，只通过几
次电话，但他和传说中的形象十分吻合，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完全看不出来他曾
经小学都没有毕业。我认真看了看，果然，在女婿的额头上有一块月牙形状的伤疤，
就像包公。在这个人人皆知但无人敢于当他的面提起的秘密传说中，这个伤疤是他
青年时候训驴不成反被驴踩的结果，据说他因此在床上躺了半年，错过了三次爱情
和两次事业发展的良机。从此他和驴结下了不解之缘，谁都猜想在这期间他经受了
无数的艰辛考验。

    女婿拨通了内线电话，说了几句，几分钟之后，一个带轮子的巨大档案柜被推
来了。女婿有些兴奋，走到我跟前，略带炫耀的问：“说吧，你要什么类型的？清
醇可人、动感阳光、成熟感性、朴素自然、时尚现代、粗犷豪放？每一类都有细致
的小分类，要是没有你满意的，我们还可以为你度身定做。”

    我拉开档案柜上的一个个小抽屉，里面装满了附有大幅照片的驴子档案，按照
驴子的个性分门别类，还有印制精美的索引。我一面兴味盎然的随意浏览，一面听
女婿指指点点喋喋不休的解说。

    “你现在看的这几头驴是按照香港李公子的要求设计的形象，时尚感十足。比
如这一头，流线型的耳朵和发型设计象征着网络时代的高效与速度，你感兴趣我叫
他们再设计一头给你......哈哈，这组照片是在夏威夷拍的，看，这色彩，这光线。
那次我们的摄影师都晒黑了......好眼光！你一眼就看到关键处了，本年度最佳新
驴奖得主！回归自然，天然矿泉水洗，饲料全部为无公害绿色食品，没有任何化学
合成装饰品！绝对绿色环保......这个我看不适合你，显得有些太幼稚了......这
个嘛，挺硬朗的吧，嘿嘿，是为寂寞富婆设计的......我建议你看看清醇可人这组，
上次给你的就是从这里选的，那个是我们的希望之星排行榜的探花。冠军也在这组，
对对，就是那张大眼睛的，花名小鸽子......还有成熟感性那组也不错，排行榜中
尽管不能经常榜首，但都是实力型的，总有稳定的支持者。不过这些都挺有个性的，
喜欢在外面闲逛，嘿嘿，不喜欢回家，有时候会闹绯闻。”

    “上次你送我的那头......”我试探着要发问。

    “是那位，编号ISDO9008. 像这种精品型的，每款我们只生产一位，让每个用
户都可以享受独特个性的魅力。通常在驴子离开这里的同时，我们就销毁全部设计
资料，以保证每位驴子的独特性。”女婿注视着我的眼睛，好像在试图分析我的内
心活动。

    “这么说，那个什么9008的资料也没有了？”

    “还是说出你的要求，我们为你重新设计一位好了，我们有顶尖儿的形象设计
师、发型师、美甲师、营养师等等。我们在每个大城市都有分公司，专门提供良好
的售后服务，包括形象建议和维护。”

    “这么客气......”我真为他的热情所感动。

    “你以前可能不熟悉我，我可是久闻你的大名了。最早是我16岁时，你三天就
追到了我暗恋三年的梦中情人，然后三周就把她甩了。再以后是我20岁的时候，所
有亲戚都用你的出色来反衬我的不出息。然后是24岁，你策划的一次漂亮的收购让
我的老板破产，我丢掉了我的第一份工作。再以后......”听语气，他好像的确是
在赞扬我，相信这一点需要勇气。

    “所以，你作为我的偶像，无论如何我要满足你的任何要求，甚至比你期待的
还要好。”在我思索的时候，女婿结束了他的陈词，双臂环抱看着我，眼神和蔼，
就像对学生提出了一个简单算术应用题等待标准答案的特级老教师。

    “可关键是我说不清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样子的驴。”我细致的重新翻阅着
一张张大幅彩照，想找到一些参考。“也许是先入为主，感觉这些都没有原来那头
可爱。或者你再给我一些建议？”

    我们两个伏案钻研了很久，依然毫无头绪。“是你的心理问题，即使我克隆一
头原来的小花驴，你也会觉得找不到那种感觉。”许久的沉思之后，女婿说。“看
来只有一个办法了，尽管不大好，但去根儿。你跟我来，我给你看一些东西，希望
能彻底治愈你的心理疾病。那些是商业秘密，我相信你不会向外人透露。”

    他领着我，穿过了一条条到处都是摄像头的回廊和一道道安装有指纹锁的电子
门，我们走出了山腹，来到了一个四面环山的谷地----他们的养驴场。眼前的情景
可以说非常平凡，是我没想到会在这里会看见的，我目瞪口呆。

    在一圈宽阔的围栏中间，有数十头毛驴正在抢食草料，每一头看起来都和我小
时候见过的驴没什么区别，肮脏、毛发凌乱、呆头呆脑。一头高大的黑驴，错了，
按照女婿的说法是一位高大的黑色公驴正在疯狂的同时追逐几位母驴，雄性器官斗
志昂扬。母驴们四散奔逃，黑先生情急之下似乎丧失了判断能力，不知道应该去追
哪位母驴，气急败坏、引吭高歌。

    几位饲养员在旁边啃着苹果，嬉笑着看这场戏。一枚苹果核被扔到一位奔跑的
母驴眼前，母驴停下疾驰的脚步，张口咬住这美食。黑先生倒是善于捕捉战机，立
刻勇往直前，享受战果。这母驴面对身后突如其来的冲击，起初略有惊慌，但马上
就镇静自若，毫不理会，自顾自的品尝美味的苹果核。

    女婿看着我如陨雷击的表情，心满意足。他拉着我说：“蠢驴就是蠢驴而已，
那些形象设计都是骗骗城里人的。该放手就放手。该吃饭了，我们这里的驴肉蒸饺
不错，尝尝。”

    走在去吃饭的路上，我心中对女婿狠狠不已。他给我制造了一个梦想，然后残
酷的摧毁它，还美其名曰为了我的心理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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