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意料之外
莎娜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一路上她始终沉默不语,偶尔看看我的脸色。我带着
她大步穿越丛林、沼泽,一直向东,见到任何生物出现,便施出碎裂术把它们劈成
碎块,丝毫不吝惜自己的法力。仅仅一个上午,我就杀死了四头野猪、一只尖鼻虎、
六只角鹿和一大群黑颈鸟。我把它们割成一条条碎肉,挑些肥嫩的放进背包,其余
的全都抛掉。这中间我遇到一只狼,嗥声低沉而略微沙哑,倒有点儿象卡梅斯的声
音。我毫不留情地用血爆术处理了它,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捉暴牙熊需要大量肉食。”我这样向莎娜解释着,虽然这理由连我自己都骗
不过。
当红石丘陵出现在眼前时,我渐渐平静下来。暴牙熊非常凶猛,如果不能保持
情绪稳定,用不着见到卡梅斯,我们就可能先死在这儿了。我坐在山坡上,呆呆地
盯着红石洞穴那怪石嶙峋的入口,直到夕阳落山,暮色悄然降临。
“基洛。”莎娜在我身边坐下,随手揪了根草叶揉着。“我想问你个问题。”
夜晚的风吹起来了。空气逐渐变凉,寒意从地面上升起,一寸一寸吞噬了整个
森林。我裹紧长袍,一声不响。
“你……对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我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你呢?”我反问她。
莎娜犹豫了一下。“我想过真正属于我自己的生活。找个小村镇,凭手艺养活
自己,谁都不知道我的来历,也没人再来欺负我。也许,我还能……还能遇到一个
真正关心我的人……”
“真正关心你的人。哼,莎娜,别指望人们会真心对你好。为了金钱、权力、
地位和名誉,人连灵魂都可以出卖,何况是身边的一个普通女人?任何时候你都得
靠自己。轻易付出感情,一定会吃亏的。”
“可是不去付出,就永远无法得到啊。你以前不是也对洛芙……”
“别提这个名字。”我打断她。“谈过去的事没什么意义。我也不考虑将来,
只看现在。”
“但你并没有抓住现在!”莎娜忽然大声说道。“你根本什么都不在乎,连你
自己都不在乎!”
“你说对了!我就是什么都不在乎!”我怒气冲冲地跳起来。“我连自己明天
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还说什么以后!”
“只要你想活下去,你就能活下去。”莎娜毫不退缩地迎视着我。“没有什么
是不能改变的。这些年,不管有多痛苦,我都咬着牙挺过来,因为我相信自己总会
有出头之日,总会找到自己的生活。基洛,我知道你不爱听,但我还是想说出来,”
她转过头去,不再看我。“你对自己根本没有信心,基洛。一次失败就使你不敢面
对世界。你在逃避现实。”
莎娜的话象针一样刺进我心里。我一下子泄了气,颓然坐下。莎娜走到一边,
背对着我,默默地往弓上涂着獾油,不再开口。
月亮在乌云中穿行,大地忽明忽暗,风中隐约传来特朗葛诗河的微弱轰鸣。我
象尊石像,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看着红石洞穴的入口渐渐移到月光下。
是该行动的时候了。
穿过狭窄的夹缝,一条泥浆小路出现在面前。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差点儿死在
巨蝙蝠的爪子下,这种有毒的小东西是唯一可以和暴牙熊和平共处的生物,它们为
暴牙熊清除皮毛下的寄生虫,自己也获得了食物来源。暴牙熊天生就具有抗毒的能
力,因此对于死灵法师来说,捕捉起来比较费力至少有四分之一的法术没什么效果。
我曾多次来到这里,熟悉道路,所以我让莎娜走在后面。泥浆在脚下咕咕作响,
每走一步都要使劲拔出被吸住的靴子,这影响了我们的速度。有一次莎娜迈上几块
象碎石一样的东西,却突然向下一沉,几乎摔倒。幸好这种洞穴大蜥蜴只以地鼠为
食,并不伤害人类,否则她肯定要被咬伤了。
“莎娜,记住要按我的计划进行。这儿可不是轻易就能来去自如的。”
“好的。”
“不管什么时候都要照我的话做。”我再次叮嘱她。莎娜点点头,一边轻捷地
扶着岩壁前进。
甬道变得宽了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热的臭气。我知道最少有三个熊窝在附
近,但我没有去寻找,径直向右边转去。没过一会儿,我们来到了一个小石厅。笋
状的钟乳石泛着淡淡的黄色光泽,一直伸上洞顶,交错遮掩如同树丛;在滑腻的锥
柱中间,石壁上露出一个不大的洞口,几根亮晶晶的细丝垂下来,仔细观察便能发
现洞中隐约有些毛绒绒的黑影在动。
我皱起眉头。没想到这里成了蜘蛛巢,这会影响我的计划。我把那个洞指给莎
娜看。
“圆腹大蟹蛛毒性不强,但前爪和尖嘴很有力,我们最好不要接近。我截住出
路,你用弓箭射它们。”
“可我们不是要捉暴牙熊吗?”
“忘了刚才答应我什么?”我看了莎娜一眼,便回身吟出咒文。磷粉洒向洞口,
随即燃起绿莹莹的火焰,烟气夹着一股腥味。蟹蛛被惊动了,纷纷拥出洞来,但骨
磷焰使它们不敢前进。弓弦声不断响起,一支支利箭刺在蟹蛛身上,从伤口渗出半
透明的液体,不一会儿就流了一地。蟹蛛痛苦而愤怒地挥舞脚爪,长着细密黑毛的
爪尖犹如死神镰刀;它们聚在一起,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吱吱声。但这改变不了它
们的命运。没过多久,十几只蟹蛛便全部倒在绿焰中。
我弯着腰,小心地走进洞口。蜘蛛的体液令我脚下打滑,洞内泛着腐肉的气味,
看来这群蟹蛛拿这儿当成食物储藏室了。
“莎娜,去里面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我从袋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骨头,施
出亡灵之光,然后把这骨灯递在莎娜手里。“去吧,我在这儿守着。”
看着莎娜慢慢走进洞穴深处,我无声地退了出来。短杖在我手中颤抖,我迟疑
了一下,再次抬头望向莎娜苗条的背影。
就这样吧,我想。这是最好的结果了。我摇动短杖,泥土随着咒文开裂,一道
白骨栅栏缓缓升起,直到把洞口完全封住。莎娜飞快地跑回来,惊慌地扑在骨墙上。
“基洛,你干什么!”
我长出了一口气。“莎娜,这就是我的计划。”我凝视着她。“听我说。这个
洞里有条小道,通到特朗葛诗河边。你从这儿出去,沿着河向上游走,最迟明天中
午就可以找到村镇。然后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别再回来了。”
“你!”莎娜美丽的脸有点扭曲。“你要我走?”
“没错。卡梅斯已经下令要你去见他了。离开这儿,莎娜,越远越好。我可以
说你在战斗中死了。别再出现在绿森林,不然我会被你害死的。”我转过身去,走
向来路。
“基洛!放我进去!”莎娜在我背后大叫,骨墙哗哗作响。
“别想要破坏它,莎娜。那上面有吸魂术。我要去捉熊了,你快走吧”我头也
不回地走开,步子越来越快,几乎象逃跑一样冲进通道。
“你这个没人性的家伙!自私的骨头棒子!你回来!”莎娜的叫声在洞中回荡,
渐渐弱下去。我深吸一口气,握紧短杖,沿着泥浆路大步走向洞穴深处。
湿乎乎的阴风吹了过来,我脸上感到些许凉意。幽暗的水流闪动着,给岩壁投
上变幻不定的光亮。地下河在这里聚成一个大潭,几乎占满了整个岩窟,黑鳞蛇不
时从水中冒出来,挺着脖子横穿潭面,象漂浮的枯枝。岸边覆满苔藓,石壁上则长
着鼠灰色的腐斑菌,某些地方露出水晶矿脉,无数细晶粒静静反射着水光。
我坐在一块突岩上俯视地面。不远处的潭边有块空地,沾着磷粉的碎骨头围了
一圈,在暗绿色的苔藓上十分显眼,中央放着一堆鲜肉。暴牙熊虽然力大无比、性
情凶躁,却有着孩子般的好奇心,陌生而新奇的东西对它们有很大吸引力。不过它
们并不笨。所以我希望来喝水的熊是一群,这样就可以一举把它们擒住,要不然我
就得多费不少力气了。
没过多久我就听到了沉重的呼噜声。几个大脑袋从通道中探出来,小眼睛象两
颗宝石,泛着血红色的光芒,两根大牙突出上唇向前伸出,根部有两指粗,半尺之
外的尖端滴着涎水。我运气不错,这群暴牙熊有十几只,看来是个大家族。它们慢
悠悠地晃着头朝潭边走去,象是美餐之后出来散步,但我知道它们只不过是刚起床
喝完水才是捕食时间呢。
领头的熊发现了骨圈,疑惑地停下来,向四周张望。我靠在石壁上,丝毫不敢
动弹,整个身子都缩在黑袍下,只露出两只眼睛。以暴牙熊的灵敏嗅觉,要发现我
是很容易的,不过碎骨上的腥气掩盖了我的气味。熊没有发现什么,便立刻把注意
力集中在骨圈上了。头熊放低脑袋,先用鼻子嗅嗅,再伸出前爪拨拉几下,然后稍
微侧过头,用尖牙挑起一块骨头向同伴展示,似乎在征询意见。这尖牙如同锋利的
梭枪,可以随意刺穿对手的身体,即使骑士铠甲都不易阻挡。它们捕食时很少离开
岩洞三公里以上,这对于人类来说确实值得庆幸。
我耐心地等待着。熊群围成一团,黑油油的鼻子里不断发出哼声。两只小一些
的暴牙熊走向骨圈来回践踏,好象很喜欢这种游戏,我紧张地看着它们把碎骨踢来
踢去,担心骨圈被搞乱,那样我的法术就要受影响了。幸好其他暴牙熊已经对碎骨
放松了警惕,转向新的目标。它们摆动身体,一个接一个走向骨圈中央的肉堆,步
伐从容悠闲。等到所有的熊都进了骨圈后,我立即站起身来,高举短杖。熊马上发
现了我,但在它们有所行动之前,骨圈已经闪起绿光,转眼间熊群便被围在巨大的
骨牢中。
白骨牢笼根本困不住暴牙熊可是那上面还附着法术。熊怒吼着向骨栅撞去,一
接触到白骨,便浑身抖动,显得很痛苦,而这痛苦又使它们更加愤怒。起初看起来
熊好象要突破骨牢了,但我的法术终于占了上风。熊的生命力一点点流到白骨上,
骨牢的光芒越来越强,暴牙熊一只接一只瘫倒在地。
我滑下突岩,在笼外站了一会儿。确定暴牙熊已经全部昏迷后,我搬开一个缺
口,开始在熊身上施展封咒。这次收获不错,总共十三只,全都十分健壮,用来训
练成魔兽是再合适不过了。我在熊掌上割开一个小口子,用短杖蘸着血液,在熊头
上划出封印图形,然后把鲜血分别收进小瓷瓶,这样等它们醒来后就会听我的指挥。
忙完这些后,我走出骨笼,到潭边去洗手。血象雾气一样扩散开来,随着水波向潭
中心漫去;潭水映出一张扭曲的脸,面色惨白,两颊瘦削,深坑般的眼窝中是一双
空洞的眼睛。我盯着这张脸看了很久,象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想,我和那些白骨也没多大区别吧。什么是生命?什么是生活?很久以前我
也曾想过这些问题,但现在我早就不为此操心了。人早晚都是要死的,那时一切对
他都不会再有任何意义,至于他做过什么,追求过什么,又有谁来关心呢?大陆的
命运之轮缓缓前行,谁都无法阻挡,个人的经历和感情在历史面前实在是不值一提。
我回到骨笼中,准备施法让暴牙熊苏醒,却发现有一头熊的前掌在轻轻动弹。
我一愣,以为自己看错了,便揉揉眼睛,这时身后突然“喀”地响了一声。我急速
回身,顿时大吃一惊,只觉得浑身冰凉,难以自控地哆嗦起来。
骨笼的缺口被另一道骨墙紧紧堵住,而我刚才放在地上的瓷瓶,此刻已经不见
了。
在我的记忆中,尼古拉从来不曾笑过,这次也不例外。他从岩石后走出来,毫
无表情地隔着骨栅和我对视,黑袍上骷髅标记咧开大嘴,使他全身都散发出无法抗
拒的阴森气息。
“你什么意思?”我尽力压制心里的不安。身后,暴牙熊的挣扎声越来越大了。
“快把瓶子给我!”
“哼,我是第十三分队长。这十三个瓶子给我正合适。”尼古拉扬起法杖。
“如果你的法术真象别人说的那么强,你可以把瓶子抢回去。”
一个念头闪电般掠过我的脑海。“是克鲁诺让你来的?”
“不完全是。虽然我弟弟确实来找过我,但和你比试法术也一直是我的愿望。”
“你弟弟?”我根本没想到,克鲁诺居然是尼古拉的弟弟!尼古拉显然是早有
预谋,他一定是从路上就跟了来,而我竟然始终没发觉!事情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看来这回我真的身陷险境了。
“你这样做,卡梅斯不会高兴的。”我说道。
“笑话!你不会不知道规矩吧?互相较量可以增加战斗经验,这可是他的格言。
我有六颗头骨,再加上你的脑袋,就能晋升了。失去一个分队长,能让右卫队增加
一个人,卡梅斯不会觉得吃亏的。”
十三头暴牙熊全都醒了过来,有一只已经抬起半个身子。我来不及考虑,迅速
吟出解除咒文。然而骨牢纹丝不动尼古拉也发动了咒文。同是死灵法师,我们修习
的法术大部分都一样,我很清楚他要做什么,而他当然也对我的行动了如指掌。
我咬着嘴唇,全力摧动解除术。这种战斗没有任何可以取巧的地方,很简单,
谁的法力更强,谁就能控制住骨笼,完全是力量的对抗。问题是,我背后还有一群
凶猛的大熊!就算我能逐渐压过尼古拉的魔法,恐怕也没时间了。我脑中浮现出被
尖牙从后背洞穿前胸的景象,冷汗涔涔而下。
低低的呼噜声在耳边响起,似乎有股热气喷到我后颈上,我不禁全身一颤。
不要分心。必须全神贯注才行。就当那是幻觉,千万不要分心。
可我还是分心了。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在甬道中响起,尽管还有一段距离,我仍
然能听出那步伐中熟悉的节奏。尼古拉飞快地转过身去,我做了相同的动作两只红
红的小眼睛就在面前,尖牙离我的身体只有三尺。
“什么人!”尼古拉大喝道。我顾不上看他,急忙伸手在空中划出致盲术的图
形,再回身把法力集中在骨笼上。瞬间失明会使野兽陷入恐慌,可能会呆着不动,
更可能到处乱撞,把周围的活物都撕成碎片。但我必须赌一下。暴牙熊骤然嗥叫起
来,其间还夹杂着利箭刺穿空气的尖啸。我左边大腿上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同时白骨牢笼轰然倒塌,我踉跄着冲了两步,脸朝下扑在碎骨头堆中。一只柔软而
有力的手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拖到石壁旁。
“莎娜……”我低声说道。莎娜并不回答,专心地持弓搭箭,对准前方。三具
骷髅排成一个三角形,尼古拉躲在后面,肩上露出半截箭尾。
“别让他控制住熊……”我忍着疼痛取出药粉敷在腿上。莎娜却不发箭,只是
半蹲着和尼古拉对峙。
“你怎么不射?”我着急地说道,“从骷髅的骨头缝里能射中他的。等他施出
法术,我们就麻烦了!”
莎娜使劲瞪我一眼。“我没有箭!”她压低声音说。“你那堆骨头把我的箭都
毁了。现在只剩这一支了。”她越说越生气。“都是你,非要在骨墙上施什么吸魂
术,害得我都不敢碰”
我艰难地侧身坐起来。“莎娜,可是那上面根本没有吸魂术。你……你真以为
我会要你的命吗?”
“你!”莎娜似乎想朝我狠狠踢上一脚。就在这时,熊群齐声大吼起来,震得
我耳朵生疼。除了那只失明的熊之外,其余的全都转向我们俩,大脑袋向前俯着,
迅速冲了过来。
“小心别动!”我伸手扣住莎娜的腰,一种温暖舒服的感觉漫过手臂,她本能
地挣扎了一下,便不再动弹。暴牙熊快速接近,尖牙如同梭枪,一瞬间我仿佛身处
战场,被无数骑士包围。灵浮术及时发挥了效果,虽然两个人的重量使我无法升得
太高,但躲过熊牙是足够了。我们刚好从暴牙熊头顶上擦过,在岸边兜了半圈,转
而向尼古拉飞去,如同一只八爪怪鸟。莎娜握着利箭,拿它象短剑一样朝尼古拉刺
下去,趁他缩头的时候,我们摇摇晃晃飞进了甬道,只听到背后响起杂乱的扑击声。
这又是一场魔法之间的较量。亡灵载着我们漂浮向前,尼古拉也用同样的法术
追击我们,在他脚下,被施了疾行术的暴牙熊紧紧跟随着。洞穴曲折盘旋,我只能
倚仗对地形的熟悉,尽量稍稍加快些速度,但我很快就发现尼古拉对这里的熟悉程
度绝不在我之下。倒吊在洞顶栖息的巨蝙蝠被惊动了,一群群地飞下来,我们简直
象是在乌云中前进,还要随时提防巨蝙蝠的毒爪。
“为什么回来?”我大声问道。莎娜的声音在风中有些模糊不清。“还用说?
怕你一个人死在熊嘴里。这几个月我早就看出来了,要比力气,你连十六岁的男孩
子都打不过。看,要不是我回来,你就死定了。”
赭灰色的石壁不断从身边掠过,我们渐渐接近洞口。泥浆路的尽头有些灰白色
的东西晃动着,在黑暗中看来象是大团的雾气。我一瞥之下,心里不由得一震,急
忙拉着莎娜落在地上。
“怎么了?”莎娜抓住岩石,从泥浆里拔出鹿皮靴子,然后就呆住了。
至少有三十具骷髅、二十具僵尸堵在岩缝前,拦住了我们的去路,而身后尼古
拉也已经带着暴牙熊追了上来。
终 章 消失的存在
我下意识地退后靠着石壁,莎娜倚在我身边,束成马尾的栗色头发搭在我脖子
上。她紧紧扶着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她胸前在急促地起伏。
“恐怕这真是我们最后一场战斗了。莎娜,死亡是难免的,但是对于你……”
“别这么说,基洛。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只要你想活下去,你就能活下去。”
莎娜抬起头看着我。“我们曾经一起打退很多危险,我知道你的能力。你能行。”
“但是莎娜,这一次我怕是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更别说保护你了。”
“你能行。”莎娜重复地说道,眼神中泛着信赖。“不管怎样,我们总得拼一
下。”
尼古拉不紧不慢地走近,十二只暴牙熊跟在他身后,排得整整齐齐,象是久经
训练的战士。他看着我们,嘴角向一边牵动,眼睛缩小了些,现出一个奇怪的表情。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他从来不笑他其实会笑的,只不过他脸上部份肌肉已经僵死了。
那是接触僵尸过多,身体轻微中毒的表现。
我心里忽然浮起一个想法。尼古拉专精于驱策死尸,我则擅长药剂。如果能够
用骨毒法术牵引他身体里的毒素……
“你说的对,莎娜!”我大声说道。“不管怎样,我们总得拼一下!”我迎向
尼古拉,随手褪下骨镯,递给莎娜。“我等会儿要施的法术恐怕你承受不了。戴上
它,可以稍微提高你的抵抗力。”
“那你……”莎娜拦住我。“你没有它怎么行?”
“是要差一些,但没关系。你比我更需要。”我握住她的手,几乎是强制她套
上骨镯。莎娜似乎要说什么,却又闭上嘴,眼里隐约有什么东西闪着光。
作为死灵法师,我还从没跟死灵法师正式对抗过。骷髅们在我面前挥舞着刀剑,
这些平常熟悉的家伙,现在成了我的敌人。我忽然想,自己本来是被光明抛弃才跑
到绿森林来,而现在黑暗也把我抛弃了……摸着手臂上的两条伤疤,我心里升起一
种无可归依的感觉。这感觉随即化为怒气,随着咒文扩散出去。一圈白骨把我和莎
娜围在中间,无数灰绿色的藤蔓与白骨绞在一起,共同组成了一道屏障。
“你不能换点儿别的法术吗?”尼古拉讥嘲地说道。这回和刚才正好相反,我
在尽力维持骨墙,而尼古拉则想方设法要打破它。骷髅、僵尸和暴牙熊全都扑了上
来,骨墙同时承受着五个方面的力量,不断咯咯作响。
吸魂术对暴牙熊没用了,因为它们已经处于尼古拉的控制之下。自然,对骷髅
和僵尸施展吸魂更是毫无意义。但我的目的并不在于阻住对方,只想拖延一些时间
来施法。我按住大腿的伤口,直到手掌涂满鲜血,然后迅速取出好几个瓶子,把药
粉全倒在手上。咒文长得不象话,我又没有时间再来第二次,所以只有放慢速度,
专心地念颂着。我全部精神都放在咒文上,沉入没有知觉的恍惚状态,仿佛整个世
界只剩下我一个人,周围则是黑漆漆的无尽虚空,唯一存在的只有咒语的声音。我
甚至体验不到时间的流逝幸好它流逝得不算太快。当我睁开眼睛时,一大堆骨头和
肉体刚好冲到我面前。
血红色的手举起来了。怪物们突然停下,仰望我的掌心,那个小小的符号吸引
了它们的注意力。然后,符号开始脱落,一大团红色薄雾飘散开来,把它们全都罩
在里面,这群家伙顿时象受了刺激,狂乱地四处冲撞。一头熊的尖牙把骷髅挑碎,
另一头熊却在侧面刺穿它的身体;僵尸们或是慢腾腾地互相撕咬,或是死掐住骷髅
的颈骨,以它的智力并不理解这种攻击对骷髅是无效的。
“你疯了!”尼古拉畏惧地向后退去。“你想要同归于尽吗!”
我没理会他,立即搀着莎娜闪到一边。她的躯体软绵绵的,似乎全身脱力,所
有的重量全压在我身上。我把她靠在石壁上,腾出手来举起短杖,忽然有件东西从
旁边伸过来,敲在我的杖上,我毫无准备,短杖脱手飞了出去。
“快停止!”尼古拉大叫着,半边脸扭曲,另外半边却没有动作,象个中风的
僵尸。
也难怪尼古拉如此紧张。每个死灵法师在学到混乱术时,都会被告知这个法术
的危险性。“……离目标尽可能远些,然后小心施法,如有必要迅速离开。……禁
止在不易逃脱的狭窄地带施法……禁止在被围攻时施法,除非有绝对把握脱离……”
法术书上都是这么说的。想象一下被大群疯子围在中间的后果吧。受术对象完全失
去自控能力,没有思想,不知道痛楚,唯一的行动就是攻击,攻击,再攻击,直到
周围的一切活动物体都被劈成碎片,要不就是自己被劈碎。这确实是个危险的法术,
更何况“红色混乱”是这类法术中最为强力的一种,除了深通其道的法师,没有任
何种族能够逃过它的影响。
我一拳向尼古拉打去,半途砸在他的法杖上。尼古拉反应很快,对自己的处境
也非常清楚,虽然他可以借助集心术对抗混乱,但只能防御,没有精力来消解,再
说每个法师所用的法术材料不尽相同,他也没有消解的把握。因此他最好的对策就
是阻止我继续施法并且赶快逃开。但这时两头暴牙熊冲了过来,把我们逼进圈子中
央,周围乱飞的血、肉和骨头碎块象雨一样打在我们身上。
“你这个笨蛋!”我朝他吼道,“我那是灵骨冲击!”
尼古拉惊愕地张大嘴巴。刚才我本来要冲开边缘的怪物,带着莎娜逃开,却被
尼古拉打断了。要知道亡灵也会受到红色混乱的影响,灵浮术已经无法施展,因此
他实际上破坏了我和莎娜也是他自己的唯一的逃生机会。现在大家都被困在中间,
再也来不及冲出去了。
我和尼古拉不约而同地双手交叉,摆出相同的姿势。身为死灵法师,我相信我
们都不曾和别人如此默契地配合过。双重吟唱加强了法术效果,一圈淡淡的红色光
芒立即把怪物们挡在外面。血灵护盾不需役使亡灵,它的力量完全出自施法者自身,
在眼前的情况下,这是最后的自救方法了。
但我们得有足够的生命力坚持到最后才行。
我踩在泥浆里,刚才溅到脸上的鲜血不断往袍子里流,大腿上还在阵阵疼痛。
魔法力以我的身体为中心向外发散,隔着淡红色的光幕,那些怪物们还在不顾一切
地搏杀。有具僵尸的头滚落在地上,嘴巴却仍然执着地一张一合,正巧咬住一头暴
牙熊的脚掌。熊痛苦地嚎叫起来,奋力把僵尸头砸进泥里,这时旁边的骷髅伸出长
刀,一下子把熊的左眼连着头皮削了下来,晃晃悠悠垂在颈侧。这种惨烈的场面我
只在七年前见过一回那次是塔巴城的贵族派战士清剿强盗,在黑夜里认错目标,毁
了一座村庄。
血灵护盾的力量忽然弱了下来。我觉得不对劲,急忙转过身,尼古拉正从背后
勾着莎娜的脖子,法杖对着她的额头。我浑身一麻,差点跳了起来。
“你干什么!放开她!”
“还能干什么!快解掉混乱术,要不然我就拿她当盾牌冲出去!”
“你要是往外冲,我就捅穿你的后背!”我勉强维持住护盾,脑子飞快地转着。
我无法同时施展两种法术,所以尼古拉必须在我解除混乱术时帮我支持血灵护盾,
而尼古拉绝不会同意,他怕我趁机攻击他。
“你听着,如果你再不放开她,我就撤了护盾,咱们一起死在这儿。”
“那我就先杀了她!”尼古拉威胁地晃晃法杖。莎娜刚才靠着骨镯保护,没有
陷入疯狂,但也变得神情恍惚,目光呆滞,象个没有生命的玩偶。此刻她身在护盾
之内,渐渐恢复过来,想要反抗,却根本无法摆脱尼古拉的手臂。
“尼古拉,别忘了我也是死灵法师,你这一套我也懂。如果解开混乱术,我们
两个都得死在你手上,要是我不听你的,还有机会为她复仇。尼古拉,”我尽量让
声音和缓下来。“我们不如先坚持下去,等到这些家伙死光,你我再来决斗……”
“不!”尼古拉绝望地喊道。“你以为我会上你的当?这个女人马上就要恢复,
难道我会傻到任她宰割吗?快照我说的做!”他把法杖凑上莎娜的面颊,莎娜立即
惊慌地挣扎着,朝我投来求救的眼神。
“别怕,莎娜。他不敢伤害你,否则我一定会要他的命!”
“笑话!我不敢?”尼古拉狂乱地挥着法杖,手臂向外一扬。由于我们两个全
都分了心,血灵护盾已经变得薄弱,他这一挥手竟然伸到了外面,一只尖牙立刻刺
过来,在尼古拉肘边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
“该死的家伙!”尼古拉愤怒地大叫,随即吟出融魂术,隔着光幕指向那只暴
牙熊。莎娜趁机用力推开他向我奔来,但她的头发还缠在尼古拉手上。两个人的身
体同时一顿,便沉重地向泥浆倒下去。突然之间,一幕令人心神俱碎的场面出现在
我眼前:尼古拉为了维持平衡,把法杖插向地面,正好落在莎娜的胸口。莎娜凄惨
地叫了一声我一生中从未听过女人发出这种凄惨的声音。
“莎娜!”我不顾一切地大叫起来,嗓子完全变了音。我以一种不可能的速度
跑了过去,把莎娜抱在怀里。尼古拉被我吓了一跳,迅速躲到护盾的另一侧,摆出
防御的姿势。但我根本没注意到他,我所有的思想都集中在莎娜身上了。
“基洛……”她双唇苍白,身躯不停地颤抖,胸口汩汩流出鲜血。法杖的伤口
并不太深,我有把握治好她,但是融魂术我诅咒创造这个法术的人!它比吸魂术更
加可怕,因为死于吸魂的人还有一线希望施以重生术复活,但如果被融魂术击中,
没有任何法术可以拯救,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
我用全身的力气抱住莎娜,感到她在我胸前慢慢变冷。仿佛有无数雷声在我耳
边炸响,一切都坍塌翻转,我再次体验到世界崩溃的感觉,就象五年前一样。而莎
娜微弱的声音如同道道闪电,穿越黑压压的天空,直射进我脑子里。
“我去……试炼,其实……是想有个机会问你……”莎娜断断续续地说着。
“不要骗我,你愿不愿……和我一起到……外面……”
“我绝不会骗你,莎娜。”我语音哆嗦着回答。“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一直
不相信感情,你和我只是在这个残酷的世上……互相依赖。但我确实愿意和你在一
起,把你当成我的伙伴,我的朋友,我的……”
我住了口,看着她深沉清澈的眼神。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就象黑夜中湖面映
出流星飞逝的轨迹,迅速黯淡下去,变成一团黑暗,一片虚无。
“莎娜!”我近乎狂乱地抬头高喊,声音远远传向洞穴深处,盘旋回响,似乎
永无休止。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收回目光,看着缩在一边的尼古拉,还有外面互相
砍杀的怪物。
好吧。我仇恨地想着。既然你们都要和我做对,那就让我把你们完全毁灭吧。
我举起手掌,吟出了解除混乱术的咒文。
战斗开始了。
我从来不曾这样疯狂地发挥法力。所有的骷髅、僵尸和暴牙熊全都朝我冲来,
我不知道它们还剩下多少,只知道我立刻就被围得密不透风。我赤手空拳和怪物们
对抗,完全不象个法师,而象个战士,与此同时,魔法力源源不断地从我体内涌出
来,冲上指尖、头发和每一寸皮肤,就象轰鸣的雷,怒啸的海。被拳头击中的骷髅
立即碎裂散落,僵尸断为两截。剧痛从我身上各个部位纷纷传来,我却象是没有感
觉,又施出血爆术,把手指插进一头暴牙熊口中,这生物惨厉地嗥了一声,耳孔流
着血碎成几块。
尼古拉没有放过机会。我隐约听到他的吟颂声,却来不及躲避,一根白骨长矛
从缝隙中刺进来,狠狠钉进我的手臂。冲击力使我晃了晃,栽在一具僵尸身上,一
同倒下,背后又传来几下疼痛,我滚到一边,扶着岩石再次站起。
“基洛,既然你自己想死,就去死吧!”尼古拉在僵尸后面喊着。“没有法杖,
你根本就是废物!”
汗水、鲜血混着熊的体液在我头上流淌着。“法杖!”我喷着血沫大笑起来。
“谁说我没有?”我抬起右手,被暴牙熊咬伤的手指已经断折,在手掌上耷拉着。
我猛地把它揪掉,捏在左手心里。强大的咒文随着血滴挥了出去,一股无可抗拒的
力量从我身前涌现,如同急剧的旋风,那刺耳的呼啸掩没了一切。
灵骨之舞。
我念着法术的名字,全力催发魔力。巨大的骨棒回旋冲撞,互相交击,象个飞
转的车轮,把所有东西都绞在里面。怪物们的惨叫声响成一片,无数说不清是什么
的碎块四处飞溅,洞壁上瞬间出现许多奇异的图形。尼古拉举起法杖,奋力迎住骨
轮,一步步退到角落里。
“基洛!不要杀……”
尼古拉的声音中断了。毒爆术在他体内剧烈膨胀,随着一声怪响,尼古拉的身
体凭空消失,似乎刚才根本不存在一样然后,一个沾血的头颅啪地落到我脚下,半
边脸僵硬如石,另半边满是惊恐的表情。
我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突然瘫在地上,双腿再也无法动弹。我用左臂撑着身子,
一点点向莎娜的躯体爬去,握住她半僵的手指。
“都结束了,莎娜。我为你报了仇。”我低声说道。她手指的凉意使我慢慢平
息,无边的疲倦主宰了我的身体。看着满地乱七八糟的碎块,我忽然有种不真实的
感觉,似乎自己在做梦,只要一睁眼莎娜就会坐在床边,而制造这场屠杀的也根本
不是我但无论我如何努力瞪大眼睛,一切仍然和肉体的疼痛一样真实无比。
月光无声地照着,绿森林熟悉的夜又出现在我身边。莎娜身子很沉,我几乎抱
不动,好几次差点栽倒。我沿着特朗葛诗河,漫无目的,跌跌撞撞地走着,夜风缓
缓拂过我的脸。
奔流的河水溅起无数浪花,浸湿我破烂不堪的黑袍。当我全身湿透的时候,我
终于完全平静下来,这才感觉到全身到处是伤口,大部分还在流着血。难忍的疼痛
如同电击一样袭过我的脑袋,我禁不住呻吟出声,一下子跪在泥水中,急剧喘息着,
好半天才透过气来。
我想我应该找个地方把莎娜埋了,随即记起曾经对她说过,要把她葬在魔角兰
下。我环视四周,没有魔角兰,倒有丛野攻瑰开得正盛。我摘下一大把,放在莎娜
身上,顺手吮吮被刺伤的手指,不经意间瞥见远处树林里闪着火光。
多半是穿越森林的旅行者在这儿过夜,我想着。他们那里应该会有我所需要的
挖土工具于是我费力地抱起莎娜向火光走去,直到接近时才想起,我这个样子恐怕
会让对方吓一跳,很可能招致攻击。我站在树影里犹豫着,忽然发现树干上有个熟
悉的骷髅图形,不禁一愣。与此同时,火堆闪了闪,一个高大的身影戒备地朝我走
来。
“谁?”来人低声喝道。他有着战士的强壮体魄,身上却穿着黑袍;手中没有
骨杖,反而持着一根锋利的长矛。在我认识的人中,以这种奇怪形象出现的只有一
个。
“是我,马维茨。”我回答着,心里掠过一阵不安。正象以前克鲁诺所说的,
马维茨野心勃勃,一直想取代我成为第六分队的队长,而且他手段毒辣,绝不在克
鲁诺之下。
显然马维茨在尽量压抑内心的惊讶,但他脸上还是闪过一丝波动。我努力想稳
住身躯,却又觉得没有必要就算再掩饰,马维茨也能看得出来。他的战斗经验恐怕
比我还要丰富。我抱着莎娜慢慢朝火堆走去,马维茨跟在后面,脚步声有些杂乱,
似乎心里颇不平静。
“队长,这是怎么回事?”在火边坐下之后,马维茨问我。
“在红石洞穴捉熊,受了点伤。”我轻描淡写地说道。“你怎么会在这儿?凯
勒高原的事情完了?”
“刚回来,到驻地转了一圈,正打算去找你。”马维茨骂了一句粗话,顺手把
杯里的残酒泼进火中。“那个什么神器藏在山里,我把村人全抓起来一个个地杀掉,
结果到最后都没人说出来!”他愤愤地继续说下去。“最可气的是,有个旅行团抢
在我前面进了山,还有个村民给带路。我找了一天也找不到,没办法只好回来。不
知道团长会不会处罚我?”马维茨缩了缩脖子,显得有些畏惧。
“我看不会。这又不是你的错。如果团长要处罚你,我可以帮你说两句话。”
我略加安慰地说着。马维茨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我立刻知道自己露了馅,因为我从
没有对他如此友好过。他的嘴角微微牵动,不自觉地皱起眉头,象在琢磨什么主意
我对他客气正说明我受伤不轻,担心被他袭击,而在他那边看来,我伤得越重,就
越是他下手的时机。
“刚才在驻地碰到二队的克鲁诺,他好象对你有点不满。这家伙最近是不是惹
上你了?对了,他还说,你认识那个旅行团里的人?”
“什么意思?”我扬起眉毛。马维茨躲过我的目光,轻轻搓着手。“就是抢在
我前面的那个旅行团,里面有个女神官,一个银色头发的女剑士,一个吟游诗人…
…”
“怎么,你是说……”我疑惑地摇摇头。不太可能是他们,两周前他们刚刚从
绿森林穿过,而凯勒高原在大陆东南方,最少也得两个月才能到。
“克鲁诺说那群人要去沉睡沼泽,那个诗人是向导,叫菲什么来着……我想想
……对,叫菲尼斯。”
“如果真是菲尼斯,那么确实是他们了……”我沉吟着。难道是有人用法术送
他们去的?据我所知,只有两个地方能提供这种帮助,一个是光明神殿,另一个是
夕罗尼建魔法师公会,而这两个地方都是与黑暗对立的。这样看来,他们确实如克
鲁诺所说,是去寻找压制黑暗封印的方法了。
“你真认识他们?”
“我以前听过那个诗人唱歌。”
“原来如此。这倒没什么,不过要让团长知道就不好了。卡梅斯太多疑。”
“随他去想吧。总之我没背叛卡梅斯。”我冷淡地说道,似乎事情完全与我无
关。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莎娜的躯体已经不再柔软,有些硌手。我知道她很快就会
僵硬,成为真正的尸体了。向马维茨要把铁铲吗?但如果我去挖土的话,马维茨会
立刻看出我已经毫无力气了。实际上,现在随便一个孩子都能把我打倒。
“基洛队长,有件事正想问你。”马维茨热情地凑过来。“关于骨灵咒缚,我
有点不明白,队长能不能给我示范一下……”
我心里一沉,暗自皱了皱眉。这家伙很明显是在试探我还剩多少力量,而我体
内的魔法力早已在刚才的战斗中消耗殆尽。我清清嗓子,作出不耐烦的样子。“法
术的奥秘只能自己去领会!我做给你看也没用,关键还得靠你不断练习,才能越来
越熟练。”
“队长,只要你示范一次,也许这一次我就全明白了呢。”
“我很累,下次吧。”我往后一靠,倚在树上,不再理他。马维茨干笑了两声,
站起身来,在火边踱了几步。他双手一会儿握拳,一会儿放开,似乎难掩心里的兴
奋。
“差点忘了,我把大眼给你带来啦。”马维茨大声说道。“一点儿都没伤着。
这一路上我对它可是爱护得很哪。它到那边的坟场里散步去了,只要你一叫,保证
它会马上飞过来。”
“让它呆着吧。”我现在无力召唤亡灵传信,更别说施展缩音术了。
“难道你不想见见它吗?听说毒牙让克鲁诺给毁了,两头骨龙现在只剩这一头
啦。”
“明天再说。我困了。”我微微闭上眼睛,心里越来越紧张。
马维茨站了一会儿,俯身打开背包。“队长,那就听你的,咱们休息吧!给你
毯子。”他取出一条细毯,朝我走过来。我外表不动声色,身体悄悄绷紧。当刺骨
的寒意袭向我喉咙的时候,我猛地一翻身,短剑擦着皮肤掠过。然而我没能躲过第
二下莎娜的身体滚落到一边,短剑飞快地插进我的小腹。似乎有条怪蛇在我内脏中
搅动,疼痛使我浑身扭曲,脸都变了形。
“基洛!”马维茨大笑起来。“你果然已经不行了。这几年我一直在等这个机
会,没想到来得这么容易!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吗?”
我挣扎着转过脸来,面对着他。短剑上附着腐烂术,我很快就会全身溃烂。我
以前曾不止一次设想过自己的结局,但却绝没想到会被副手杀死!人心的冷酷阴暗
再次展示在我面前。
“马维茨,”我嘴唇哆嗦着,强自压抑体内的绞痛。“我知道,你想要这个位
置已经很久了。这回你任务失败,必须想办法抹平,我正是个好工具。你可以对卡
梅斯说我勾结菲尼斯,而你则及时处理了我这个背叛者。”
“不愧是队长,不用说就全明白了。”马维茨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满脸都是得
意。
“有了这件功劳,你就可以躲过卡梅斯的处罚。这样一来,你自然可以顺理成
章当上第六分队队长。然后再和五队的克罗坦、二队的塞隆联手,克罗坦不正是你
徒弟的叔父吗?你们会慢慢收拾其他分队长,把血狮的势力逐渐拉到自己手中……”
“基洛,我真佩服你。”马维茨惊奇地说道。“你整天呆在绿森林里,居然什
么都知道。可惜的是,你马上就会变成烂肉,谁都救不了你了。”他脸上露出一个
邪恶的笑容。“我知道你精通法术,下手不狠一些,恐怕你还有什么花招。所以…
…”
寒光闪了两下,我的双手立即和手腕分开,掉在一边。血象喷泉一样射出来,
在两边的泥土上冲出长长的痕迹。我忍不住大声惨叫,几乎昏了过去。
“这下你就不能施法了。不过我得留着你的嘴,好再听你多讲些事情。基洛,
你还知道些什么呢?”
我再也说不出话了。鲜血在我身下四处漫延,象个小池子,把我完全泡在里面,
莎娜尸体的左腿也已经被血浸湿。我想再好好看她一眼,脖子却根本无力转动。
“再多说几句吧,基洛。我在你这儿可学到了不少东西呢。”马维茨的声音在
耳边响着,如同乌鸦的怪异鸣叫。我象是躺在棉花上,周围一切都在飞速旋转,无
数彩色光点胡乱飞舞,而我的身体逐渐下沉,下沉,朝向无底的黑色深渊。我用最
后一丝意识拼命挣扎着,内心燃起无边的怒火。
没错,马维茨,我什么都没了,没有双手,无力说话,体内毫无法力。但是我
至少我现在还活着!
是的,我还活着。那是我最后的力量来源。我记起一个法术,用心、用脑、用
我整个身体默念着。古老的咒文在我体内流动,魔法图形在我眼前凝结,我的每一
寸皮肤都在尽力做出手势。我拼尽全力坚持着,感到生命力迅速消逝,随着血液一
滴滴向外流去,到最后我终于完全瘫软,一股莫名的轻松传遍全身。我知道这就是
死的感觉然后我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我的队长!怎么你不开口了呢?”马维茨俯身仔细凝视了一会儿,随即抬头
大笑起来。“基洛,你临死前一定很想大骂我吧!要是你还能重新活过来,你就大
声骂……”
笑声骤然停顿,好象被谁猛地掐断了。马维茨僵在原地,似乎发现了极为恐怖
的东西。一个苗条而矫健的身影跳了起来,匕首无声无息地刺进他的胸膛。
“你……不可能……”穿黑袍的大汉倒在血泊中,双手伸向胸口,喉咙里发出
痛苦的喘息。他的胸腔被刺破了,每呼出一口气,嘴角都会流出片片血沫。
“没什么不可能。”我声音清脆地说着,随手捋起栗色的头发,把它甩到脑后。
“这世上没有做不到的事,只要你付出够多。”
“……控……”马维茨艰难地抬起手指,用极度惊讶的眼神看着我。我笑了笑,
对于他来说,刚才发生的事确实太不可置信了。
“马维茨,你的法术果然没学好。”我摇摇头。“这根本不是控尸术,我现在
也不是灵尸。这是移魂。奇怪吗?没错,我的手被你砍了,而且非常虚弱,没法施
咒。但是生命也是一种能源。死灵法师如果不懂血咒,就不算合格的死灵法师。我
刚才正是用血液施的咒语。”
我伸手到面前,认真地看着。手腕处仍在传来强烈的痛楚,可是眼前这双手洁
白细腻,完整无缺,没有任何伤痕。我叹了口气,再次转向马维茨。
“看得出来,你很痛苦。”我柔柔地说道。“我不象你那么喜欢折磨人,所以
还是尽快让你了结吧。”我边说边提起右脚,把鹿皮战靴架在他的喉咙上,无情地
踩了下去,同时用力揉搓着。脚底发出轻微的喀喀声,马维茨两眼凸出,没过一会
儿便不再动弹了。
我转过身,那个躯体就躺在旁边,瘦削惨白的脸上仍然带着痛苦的表情,身体
两边,从断开的手腕延伸出两条长长的血迹。亲眼看着自己的尸体躺在面前,真是
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受,我根本无法形容此刻内心的种种古怪想法。忽然之间,我觉
得这件事非常可笑。这难道是真实的吗?我真的还存在,或是我其实已经消失,现
在只是在做梦呢?可是,我确定无疑地知道,死人是不会做梦的。
我仰头看着黑沉沉的夜空。无数星光悄然闪动,默默洒向大地,它们冷静地俯
视这片大陆,似乎拥有无穷的智慧,却从来不肯开口。我突然高叫起来,尖厉的声
音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但我仍然不停歇地叫着,直到附近树林的鸟全都惊慌地飞
走,直到我再也喘不过气。然后我走向死尸,沉思地看了一会儿,便蹲下身子,利
落地割下了我自己的脑袋。
马维茨的背包扔在一边。我从里面找出一些药粉,还有一个大瓦罐。我用熟练
的手法把药粉洒上头颅,它嘶嘶响着冒出白烟,很快便缩得又小又干。我在瓦罐里
添上水,倒进另一些药粉,再把头颅扔进去,然后托着下巴,耐心等待它化为细小
的颗粒。做这一切的时候,我的手臂好几次不小心蹭到自己丰满的前胸那中间伤口
已经不流血了,两边胀鼓鼓的,有些发痒。我光滑的皮肤散发出幽香,短套束甲、
丝棉绑腿紧绷绷地包着身体,让我很不习惯。
我想,这不算什么。我还有很多新东西需要慢慢适应呢。
天渐渐变得发蓝,星辰一个接一个退去。我抬起右手,这第七颗头骨串在骨镯
上,轻轻晃动,从手腕边缘和我对视。我再一次笑出来,伸手抚过自己的全身,从
头到腰,从胸到腹,从腿到脚。
莎娜,我们到底还是生活在一起了,只不过是以这样一种奇异的方式。从前的
你和我都已经死去,但是并没有消失。你复活了我,我也复活了你,正象我所说的,
以后我们将在这个世界上互相依赖,永不分开。
树林那边响起沙沙声,一个白森森的东西钻出树丛,全身没有一块肌肉或是羽
毛,乍看起来象一只怪鸟的骨架。它来回扭动骨节,迟疑地走近火堆,光秃秃的头
顶正中有个大洞,直对着我。我在空中划了个图形,它立即认出这熟悉的魔法力量,
迅速奔过来伏在我脚前。
我想不出要去哪里。至少不会在“血狮”,也不会是任何黑暗势力,但我也不
会加入光明。我就象一粒浮尘,独自飞舞,正如莎娜一直期盼的那样,去过完全属
于自己的生活。
没有人知道移魂术究竟能延续多久,也没有人知道,身处光明与黑暗之间,到
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我将会四处旅行,随意欣赏大陆上所有的美丽与丑恶,直
到某一天,无法预知的死亡使我停住脚步。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有件事要做。
我从容地迈上骨龙后背,用线条优美的双腿夹紧它的翼根。
“好啦。”我抱着它的脖子,伸手指向东南方。“朝那边飞吧,大眼。我们去
沉睡沼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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