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二题

                             作者：浪猴

    那年夏天袅过窗前。

    惊得心打了个颤：她是谁？谁会象少年梦中的她这般熟稔？

    到底不知是回了少年梦里，或是那梦里的少年又成了自己。

    恍惚间，竟将热水倒在了自己的手面上。

    也忘了放下瓶子和杯子，紧走几步出来看时——她已飘进政教部的门里，一
道若有若无的身影打在了我的心上。

    不久，我便知道她是来实习的，不久又知道她的名字叫周丽。

    周丽是大学新闻系的学生。

    那年夏天，周丽的发型始终是“四沿齐”。

    忘了想了一个什么小点子，硬哄她到永乐小吃城吃快餐。

    那是个傍晚。

    天，淡淡的发红。风，也是染红了，踩在杨树枝上荡秋千。夕阳，如怀孕的
少妇穿着拖鞋，趿拉趿拉走远，成熟的背影，美得让人心动。

    “人真怪——！”她吃着雪糕，扭过头看转盘路上的人流。

    “咋？！”我支起车子，手竟有一点发抖。

    会不会是个错误？忽然妻子的笑容一闪，好象就在身后，回头看时：一个小
男孩儿拿着一只汽球正跑哩。

    坐下。就如坐在一个美极的赤裸女子的雕像面前，总觉抬不起眼，是她的美
让我羞怯。

    要了几样凉菜，两杯西瓜汁。

    她宁静地喝着。

    她顽皮的大眼问我。

    她静谧地笑笑，又摇摇头。

    “你有心事？——！”她质问又象是疑问。

    一双大眼，盯着我，好一忽儿，又埋下了头，摆弄手中的吸管。

    我别过脸看看窗外。窗外的世界很杂很乱——人流如潮，车流如潮。

    跳下去或是逃出来？——竟禁不住伸过手攥起她的手，用下巴轻轻地摁着。

    她侧起脸，眼睛始终垂着。

    从此，我在婚姻之外有了恋人。

    从此，她从一个活泼的女孩子变成了爱哭的女孩子。

    眼看看实习期要结束了。

    这一天，她邀我沿着乌黑的铁轨走了很远。

    走到一个石桥边的小杨树林里。我们停住了。

    我们坐下的时候，小月亮如一枚印章盖了过来——这片小树林就是我们的了，
风，婆婆娑娑，在外面来回走动。

    她发疯地吻着我。

    我发疯地吻着她。

    我们都流下了眼泪。——泪水，把我们绞在了一起。

    她在我的掌中如慢慢倾斜的茶花。

    她躺下的姿势，如平仄的水流，起起伏伏当我们重新站起的时候，星光，一
下子折断；几片冰凉的蛙鸣，打在林子上空；蒿艾的苦香，弥弥漫漫。

    她哭了。泪水，几乎要把心和我淹没。

    然后，她站起身说：这一生的泪水，我已流尽，你走吧。

    我垂下头，盯死了脚前的一棵小草。

    她看我不动，一拧身，径自走了。

    那晚过后，她见我如陌人，有时甚至就不看我一眼。

    不久，她便不见了踪影。

    她到哪里去了？

    ————一晃，七年有余了，我始终想问又没有问起。

    铁锤儿铁锤儿不是砸铁的锤子，是个人。

    铁锤儿不姓铁，姓王，学名王丙文。铁锤儿三岁上死了爹、五岁时又死了娘，
铁锤儿是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的，铁锤儿精脑瓜子灵书读得好十几岁便当上了
大队的民办教师。铁锤儿当民办教师三年便被公社开除了，不久，又被判了劳教，
押到滑县林场劳动去了。

    铁锤儿被开除被劳教是因强奸了一个女子。

    这个女子叫秋霞。

    秋霞那年十八，是苇子棵儿村出了名的齐整闺女，秋霞她爹发旺还是村支书
哩。

    正因秋霞爹是支书正因秋霞出落得俊，方圆几里的后生哪个不想娶她呢。

    铁锤儿也想。铁锤儿不想那是瞎话日里梦里都想呀，可铁锤儿知道想也是白
想：人家秋霞爹会叫闺女跟个没家底儿的主。这是明白的理儿嘛。

    果然秋霞爹将秋霞许给了尚庄蜜蜂尚家的后生尚小孬。

    蜜蜂尚叫尚大得，因会养蜜蜂十里八村人称蜜蜂尚。尚大得二十浪荡岁时参
了军，朝鲜战场上掉了一条腿，据说是为救一位大官被美敌飞机撂下的炸弹炸飞
的。

    尚大得成了残废了也成了英雄了，政府啥都包了，不用干农活家里吃穿用度
不愁！不久组织上又给他介绍了个媳妇不久这媳妇又给他生下个白胖小子。尚大
得高兴得咧嘴笑没事做就又养起了几十箱蜜蜂，家里日子过得红上加火。

    蜜蜂尚家啥都好，就是他那小子不争气，吃喝斗殴，十七八了到哪儿都牵着
一条大狼狗。十里八村的人怕他又恨他，背地里都叫他尚小孬！

    尚小孬和秋霞定了婚。

    可是不久，苇子棵儿大队流言四起：秋霞和铁锤儿对上了，俩人在苇子棵里
弄事哩，叫掏苇燕蛋的娃子们碰上了，俩人慌得露住光屁股就跑。

    尚小孬听说后，领着大狼狗就来找铁锤儿算账！

    铁锤儿正在平房上晒粮食哩。

    一愣神，见小孬晃着双拳扑过来，忙躲，那小孬怒气大用力猛，一下子扑了
空，平房顶上掉下来。

    人没摔死却成了终身残废了。

    蜜蜂尚出来了，说：发旺教女无方哩，大闺女竟跟人睡觉哩。

    庄稼人啥主贵？脸呀！——何况秋霞爹又是苇子棵儿大队的支书哩。

    发旺脸一红一白，脖子上的筋一别，说：俺闺女咋会是那人？！嫁鸡随鸡嫁
狗随狗，这是古训，与小孬定了婚，咋会与铁锤儿乱——八成是铁锤儿逼俺妞哩。

    蜜蜂尚和发旺两人一合计：告他个没娘养的！

    铁锤儿就这样被押往滑县了。

    铁锤儿就这样被押往滑县的第八天，秋霞流着泪与不会动的小孬结了婚。

    一晃三年过去了。

    铁锤儿劳教期满，回来了。

    真是能人到哪儿都是平地，铁锤儿在滑县林场竟学会了一门手艺：针炙。

    谁嘴歪眼斜了，找他，几根小针一扎，就好。

    谁头脑账疼了，找他，几根小针一扎，准好。

    一传十、十传百，铁锤儿的能耐传远了。能耐大自然家业就大。铁锤儿眼看
一年看一年地发了。

    有了钱，媒碴儿就多——大闺女，小寡妇，随着挑。

    铁锤儿竟没一个中意的。

    前不久听说：铁锤儿与秋霞结了婚。

    铁锤儿估摸都小四十了吧，那秋霞也该有三十八九了。又听说：秋霞是离婚
不离家的。铁锤儿与她一道日日侍候那个瘫子尚小孬哩。

    三人过得还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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