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冷的
作者:水尽云起
1
冬日的早上10点,我习惯于这个时刻醒来。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轻微的车鸣,
空气寒冷而干燥。
雪的脸庞在黑黑的房间里如蜡像般细致生动。长长的睫毛。略略上翘的嘴角。
微微的鼻息。白日里所有的散漫不羁,此时都从她脸上隐去了。沉睡中的她,如
落地不久的婴儿,柔弱、无邪,令人怜惜。
我把雪的两只手臂轻轻放回被中。这是我每天早晨醒来的头一件事。雪有裸
睡的习惯,而且喜欢把手放出被窝外面,不管天有多冷。
手臂冷凉如软玉,触手惊心。雪含糊不清地嘟哝了一下,飞快地转过身来抱
住了我,却又沉沉睡去。我不敢再动,侧身看着她,身上的肌肉一寸一寸地僵硬
起来,心里却被一份难以言表的感动浸润着。
不得不起来的时候,通常是午时11点多钟了。洗涮过后,我会打开手机,处
理一些日常工作:无非就是打打电话,写写报告计划之类。然后西装革履地出去。
吃饭,与客户尔虞我诈地洽谈。
而雪这时候还在熟睡着。她一天生活的开始通常是在下午三点钟后。那时,
她精神抖擞,穿着肥大的、有着大大小小的不知用途的口袋的帆布长裤,鲜亮的
黄色高领毛衣,鞋底象小船般厚的红黑相间的布球鞋;背着军绿色的小小的背包,
快步在大街的人流车海中穿行,如一头生机勃勃的小兽,眼里闪动着狡黠的笑意。
雪每天晚上七点开始工作,在这个城市最大的酒巴里推销啤酒。
晚上,如果没有应酬,我会在9 点左右来到雪的酒巴。一个人坐在吧台上喝
酒。看酒巴里漂亮女孩子昏暗灯光下苍白的脸。听歌手歇斯底里地演唱,不时地
跟着吼几句。黑夜的城市里所有潜藏的颓废和情欲都在这里肆无岂惮地渲泻着,
散发着腐朽的味道。
雪在人群之中奔忙着,紧身的广告衫光滑闪亮,使她的身材更加起伏有致。
偶尔经过我的身边,她会摸摸我的脸,或握握我的手,有时甚至会在我脸颊上吻
一下,微笑着,动作轻快,不为人注意。然后迅速掠过,风一般消失在人堆里。
午夜两点,雪下班。我们一起打车回去。在车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雪有
时会在我肩上睡着了。这时的车窗外,深夜冷清的街道上仿佛只剩下鬼影憧憧。
到家后,我们精神振奋地作做爱,然后疲惫不堪地相拥睡去。
我常常在半夜醒来,悄悄地打开灯,细细打量雪熟睡中的身体。线条柔美,
苍白地起伏着,如一具易碎的瓷娃娃。这时,无名的悲哀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
凄艳的肉体。未知的未来。绝望的心疼。
与雪在一起的半年多时间里,我就这样过着。
我象上了瘾的吸毒者一般沉迷于这种生活。我只是心平气和地沉沦着。
那是一九九八年的冬天,那个北方的城市在我的记忆中永远是笼罩在灰蒙蒙
的雾霭里,沉闷而压抑。街道上空常有北风阵阵呼啸而过,寒冷剌骨。
2
一直以来,在人们眼中,我是一个正统而上进的好好青年。
16岁,我上重点高中,学习优秀。我读红楼梦,为林黛玉的死而哽咽。我朦
胧而短暂地初恋。我憧憬未来。
19岁,我上大学二年级。我在学校各种大大小小的卡拉OK比赛中获奖出风头。
我在足球队里踢主力当核心。我喜欢上了张爱玲。一个人在雨中的郊园中漫步。
和一个同年级的女生索然无味地恋爱,然后义无反顾地分手。
22岁,我开始工作。碌碌无为在忙碌,挥霍着为数不多的工资。接受并不喜
欢的女孩子的约会,却装聋作哑地不理会对方隐晦的表白。
回忆起青少年时的我,如刚出窝的雏鸡,在阳光下兴奋地抖擞着翅膀,好奇
而欣喜地打量着世界。那时,我是单纯着快乐的,直到遇到了云。
3
云是我的同事。云长得并不漂亮,但自有一般小女儿情态。甜甜地说话。欢
快地小跑,绷得紧紧的牛仔裤下结实的臀部可爱地扭着。
有一天,我站在云身后看她打字。她的毛衣袖子是撸起来的,露起小臂,
右手上戴着的一只青色的玉镯,时而敲打着键盘发出轻响。白炽灯光映照下,
两截小臂雪白粉嫩。
这一刻,一股柔情在我的心田里破土萌芽了。
我开始不紧不慢地追云。献一些小殷勤,半开玩笑地说一些暧昧的话。
那时的我,在追求女孩子方面,仍是腼腆而委婉的,缺少主动的意识和经验。
不久后的一天晚饭过后,云邀我到附近的公园去散步。
我牵你的手好吗。云问。
于是,我牵住了她的手。
由此,我开始了第一次真正的情爱体验。我的生活也开始偏离了二十多年来
的正常轨道,走进了至今仍不知边际的混沌世界。
白天,我们若无其事地做着同事。晚上,我们在大街上牵手。我们在电影院
里亲吻。我们在公园里拥抱。
我压抑多年的情欲在那段时间里被充分地撩拨了起来,却没得到最终的渲泻。
我烦燥不安地被煎熬着。如困兽。
可是,我始终没有勇气和经验去做更进一步的尝试。捅破这层薄薄的纸的还
是云。
一个周末的晚上,我们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着。南方的夏季闷热地令人燥动
不安。
夜有点深了。
今晚我们不回公司宿舍了好吗。云说。语调平和但仍可听出带有些许羞涩的
犹豫。
找个宾馆?好啊!我赶紧接口。
暗夜如水,云的肌肤在冷气里冰凉如滑溜的鱼。我们不知疲倦地翻腾着,交
缠着。笨拙而忙乱。亢奋而沉迷。盛满情欲的容器被打翻了,令人魅惑的气味在
黑暗里迅速地弥漫,直至充满夜的每个角落。
不久,我和云顺理成章地同居了。在一个无人管束的异乡。在一个纵情声色
的年代。
可是,从同居的第一天开始,我们就不断地吵架。她总能从一些鸡毛蒜皮的
事情中挖掘出我对她不好的证据来。于是大哭大闹。于是要离家出走。于是提出
分手。我低声下气。我摆事实讲道理。我无原则地认错。但仍无济于事,双方的
筋疲力尽是停止吵架的唯一原因。每吵过一场,我就淡漠几分。
这不是我理想中的生活。我常想。
虽然不开心,可是我还是选择凑合着过下去。那时,年轻的我天真的以为,
既然已经住在一起了,我就要负责任。而且我还相信,如天下千百万对男男女女
一样,时间会将所有的矛盾渐渐消弥于无形。我们会习惯。我们会走进平静安详
的生活状态。
可是,一段时间过去了,我发现仍是事与愿违。怨怼已经在她心里生了根。
我只好敷衍地过着。失望日积月累。
终于有一天,又一次吵架时,我顺水推舟地接受了云的分手提议。第二天,
向公司申请长驻外地分公司。
不敢相信。忏悔。哀求。哭闹。云的反应在我的意料之中。
如冬日寒风里的湖面,我的心早已覆上了一层坚冰,没有一丝一缝可以溶进
半点柔情。
我冷酷无情地令自已吃惊。
在一个秋日的傍晚,我收拾好简单的行囊走了。
无奈,怨恨,这是临走前我从云的眼神里读到的内容。
这一次的经历,对我来说也是一次有生以来最大的打击。它使我明白了王子
公主不食人间烟火的浪漫爱情只会在书里存在。我由此不再相信天长地久。
4
当我初次独自一人走在那个北方大都市灰蒙蒙的大街上时,我是轻松而愉快
的。
可是,很快我就发现,这种自由的快乐是有代价的。更悠远的孤独感总躲在
某个未知的角落里,时不时在不经意间突然出来袭击我,提醒我我只有短暂的快
乐。
深秋异乡的街头,梧桐树叶簌簌飘落,我的心头常浮起优客李林的歌声:一
个人走在傍晚七点的台北CITY,等待心痛就象黑夜一样的来临……
于是,我开始在每个夜幕降临的时刻象孤魂般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里飘荡,
寻找灵魂的落脚点。不久,我乐此不疲地迷上了泡巴。
大多数时间里,我默默地独啜着啤酒。霓虹。暄嚣。酒精。锐舞。女人。我
迷醉其中。
酒意上来,我会随着歌手歇斯底里地吼叫,旁若无人。也会脱去外套,扯松
领带,挤到舞池中,疯狂地扭摆身体,有时甚至会爬到大大的音箱上去独舞。居
高临下的快感使我抛却白天所有的扭捏和羞涩。
我愿意在这种快感中癫狂,直至虚脱而死。
如罂粟般妖艳野性地散发着魅人气息的是酒巴里的女郎们。夜色里更显苍白
的脸。涂着暗色口红的唇。闪着萤光的眼影里生动的眉眼。去掉了白天所有的伪
装,她们不再是单位里、学校里、家庭里低眉顺眼的淑女,她们争相散发出最原
始的诱惑。
我喜欢独坐一隅,默默品味着这份诱惑。偶尔,遇到孤身女郎我也会上前搭
讪,而很少会受到拒绝。在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系着深色领带的斯文英俊的男人,
我有着白天所没有的自信。我为她们点烟,请她们喝酒,动作优雅自然。
在暄闹中对饮。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在人堆中相拥而舞。彼此有默契的甚
至上床,然后淡漠地分手。
每当清晨醒来,看着身边陌生的肉体,心底无名的懊丧和空虚感如期而至,
却又很快消失无踪。
我不愿去想未来如何。我只想排遣寂寞。我无所谓采取什么方式。我自甘堕
落。我对生活已无所求。
5
Corona,一种墨西哥产的啤酒,金灿灿的瓶身令人赏心悦目。喝的时候在瓶
口放一片鲜柠檬,口感清爽怡人。但我喜欢更多的却是它的名字:Corona,如一
位热情似火的墨西哥女郎的名字,神秘,令我神思恍然。
在酒巴里,我只喝Corona. 而雪就是推销这种啤酒的。接触了几次后,我们
彼此有了默契。
来了?
是的。
三瓶?
好。
偶尔,我也会跟她开几句暧昧的玩笑,她也不恼,常只是笑笑走开。雪的笑
容很灿烂,明亮清澈的眼眸里也满是笑意。微微上翘的嘴角常令我想起狐狸来,
一种充满灵性的小动物。
一天,云又来电话。平淡寒暄。逐渐激动。歇斯底里。又一次上演着这种
无聊的剧情。
真烦。我的心情郁闷到无以复加。
我不愿清醒地痛苦,就又来到酒巴。我开始一瓶一瓶地灌自已。
喝到第六瓶时,雪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边。
别喝了,你今天喝多了吧。
再来一瓶,我没事。
你已经醉了。这样喝对身体不好的。
不会的。我喝的越多你拿的提成不越多吗?
我宁愿不要提成。
我渐渐开始暴躁。拗不过我,雪只好接着上酒。可是,在上完第八瓶后
任我怎么软硬兼施,雪都不肯再上酒了。
昏沉醉意中,侧头瞥见她眼神里竟有一份关怀,我猛地握住了她的一只手
却很快趴在桌上人事不省了。
醒来时已不知是半夜什么时候,喉咙火灼般干渴,睁眼发现身处一个陌生的
房间里,陈设简陋而收拾整洁。雪坐在床边看着电视,换了一件宽大的男式白色
T 恤衫,细碎的头发披散在肩头。
发觉了我的动静,她侧过身来无声地看着我。
我也静静地望着她。
寂静的夜。
她平和安详的眼神竟使我渐渐恍惚起来。我伸出手,揽住她的腰。她如风中
的草本植物般腰身柔软地缓缓伏倒在我的怀里。
我们唇舌纠缠。她嘴里有股淡淡的烟草味道。舌如软绵。我如一个正在演奏
高潮中激情洋溢的吉它手,双手在她身上翻飞。她在我的轮指的弹拨下扭曲如蛇。
宽大的T 恤下,她没穿胸衣。
当我准备脱下她的T 恤时,她按住了我的手。
不要。她说。
为什么。
太亮了,我不习惯。
于是,我和穿着男式T 恤的雪在电视机的萤光中投入地做爱。我们变换着各
种姿势。当雪在我身上舞动时,胸前的T 恤衫下不断地汹涌起伏着。
激情过后,雪蜷在我怀里。
其实我一直在看着你。你太孤独了。你让我心疼。雪幽幽地说。
可是,我们只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只要在一起大家都开心就行了。你对我
不用负什么责任。
为什么。我问。
你我都在漂泊着,谁又能知道明天会怎样呢,何必给对方约束?承诺有用吗?
况且,我们是两个世界里的人。
我无言。或许,这种关系也正是我目前所期望的吧。
6
我又跟雪同居了。
雪开始悉心照料我的生活。洗衣服,拖地,收拾房间,专心致志,井井有
条,令我惊诧不已。
我们心照不宣地都不愿过多干涉对方。我应酬到很晚才回家,我和女孩子通
电话,雪都不会过问。与以往云的追根究底相反,这令我感到无比的轻松。
雪有一个让我感觉要命的习惯——裸睡。那近乎完美的身体常令我难以自抑。
我们几乎每晚都做爱。投入而默契。一种从未有过的酣畅淋漓的感觉。
我开始膜拜般虔诚地迷恋雪的身体。
可是,由此而日渐滋长的另一种迷恋却开始令我隐隐感到不安。我渐渐对雪
跟别的男人谈笑风生地讲电话感到不快。当我因故不能去接她下班时,我开始会
在家里惶惶然等待她的晚归。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爱上她了,但我不喜欢这种感觉。这违背了我们的初
衷。
我强压着这些不快,没有些微流露。
云间或还来电话,仍是情绪不定地。我大都是软言敷衍,我明白这样只能让
她总抱着幻想,害她害已。可是,我狠不下心来恶言相向,我怕听见女人哭泣。
一开始,听到我跟云讲电话时,雪会事不关已地在旁边微笑听着,完了会开
玩笑地说,你回她身边去吧,她这么想你呢。我说,你无所谓吗。
我无所谓。她笑答。
后来,再有云的电话来,雪会默默地走开,面无表情。
再后来,她偶尔会埋怨我,你不会干脆点了断啊,大男人,粘粘乎乎地。
说得我无言以对,只好满脸陪笑。
由此,我感觉雪也开始违背初衷了。
日久生情?我不敢点破。好在除此之外,雪也没有太多的表露了。
那就大家都装糊涂吧,只要还能维持着目前这种轻松的状态。
7
可生活总是难遂人愿。
这天晚上,睡觉前,雪点上了一根三个五。她是在遇上麻烦事时就会抽烟。
我怀孕了。昨天验的。雪说
怎么办呢?雪平静地望着我。
我有点措手不及。
你说呢?过了一会儿,我才喃喃地说。心知此刻的自已完全是一付令人生厌
的懦弱男人的形象。
沉默。
流掉它吧。雪的声音有点颤抖。我明天就去。
我陪你去吧?我小心冀冀地问。想要补偿什么似的,明知什么也补偿不了。
不用了,要点药来吃就行了。雪脸上掠过一丝牵强的笑意。
第二天,雪没再提起这件事,我也没敢再问。生活一切如常。昨天的一幕宛
如早已被删除了的剧情,从未曾上演过。
第三天,办完事后,晚上我又来到雪的酒巴,没找到雪。是不是吃了药,在
家休息呢?我猜测。
匆匆赶回家,还是没见到雪。我一下子慌了。寻遍了整个房间后,发现雪的
简单的行李已不在了。在桌上,找到了她留下的一封信:
我回家乡去了。
我想了两天,觉得应该回去了。我漂泊得太久了,累了。
记得吗,刚开始时我说过,我们彼此只是过客,我们没有结果。那时,我确
实是这么认为的。可是,最近我发觉心底里对你的期盼和依赖越来越深了。这是
不明智的。
出了这件事,本来流产是最顺理成章的选择,可我还是忍不住想看看你的态
度,我知道我想听到你说:生下他,我们结婚。我居然会这么想!呵,我真傻。
其实,我是离过婚的,那时年纪太小,不更事。我想以后我不会再结婚了。
这个小孩,我也可能会生下来,一个人带。我还没想好。
你是个好男人。但你不会照顾自已,你需要安定的生活。
自已保重吧。我走了。
看完信,我疯了般一遍又一遍地拨雪的手机,明知是徒劳。接着,打的到火
车站,在深夜人影寂寥的候车厅里盲目地四处寻找。我不知道雪会坐哪趟车,此
时我才意识到我竟不知道雪来自何处,她只告诉过我她的家乡在长江边上。
8
雪走时,这个城市已进入炎热不堪的夏季,可傍晚时分仍是雾霭沉沉,燥热
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生活象个轮回,我又回到了以往。沉闷。无聊。孤独。继续流离迁徙着,从
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雪一直杳无音讯,仿佛从未曾在我的世界里出现过。云
也早已失去了耐心,不再来电话。
我以为所有的记忆都将如沙滩上的足印,在岁月的潮汐的冲刷下,会逐渐淡
去,直至了无痕迹。
可是我错了。
在世纪末的某个深秋的晚上,酒醉后的我,西装革履地坐在浦东空旷的世纪
大道旁,一次又一次地拨着雪的手机号码。电话里不断回应,您所拨的号码已停
机。我无声地哭泣。
风乍起,一如两年前那个北方城市的街道上呼啸的寒风,也是冷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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