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史总离开了同城,带着一丝不安。透过玻璃窗,史总欣赏着大地的幅员,欣赏
着从身边掠过的云。现在是在多高的地方呀,史总在心里捉摸着,也许这是最接近
天堂的地方。史总回想着自己做过的一切,甚至有些内疚,那个孩子做错了什么呢?
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天堂,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天堂里。不知道自己死后的
归宿是在哪里,是天堂吗?史总不敢奢望,他知道自己要下地狱,不过他心甘情愿,
为了史家的名誉,也为了史歌的前途。
史歌送走了父亲,一个人回到宿舍,宿舍里只有一个人,似乎这个世界上的人
都在躲避他如同躲避瘟疫一般。
宿舍里落满了灰尘,史歌便拿了块抹布抹桌子,正在这时候又进来一个人。
“哈哈,真巧呀,又是你,你是……噢,对了,想起来了,史歌。”蒋子凌说
着从柜子里取出一台录音机。
“是呀”史歌支支吾吾的说。
“真奇怪,我只见到你一个人,其他的人不知道都跑到那里去了。”蒋子凌也
拿出一块抹布。
“是的,我也只见到你一个人。你是哪里人呀?”
“你猜猜吧,不过,我估计你猜不到的。”
“云南?”
“不是”
“西藏?”
“不是”
“我不知道了”
“新疆”
“新疆?那里很远的。”史歌吃惊的说。
“是有些远,不过可以锻炼自己。”蒋子凌煞有介事。说罢,便端着盆子出去
了。不一会功夫就端着水进来。“嗯,我放音乐你不介意吧,我觉得那样干活有意
思。”蒋子凌丛书包里取出磁带,显然他希望史歌没意见。
“没什么,你放吧”
是王菲的歌,很轻柔,“我的天空,为何总灰的脸……”声音似乎从那天的深
处飘然而知,飘飘荡荡,随风轻摇,随心而动,飘浮不定,孤独寂寞,如孤雁盘旋,
如絮语呢喃。史歌听着有些出神。
“你不喜欢王菲的歌?”蒋子凌觉得史歌的表情有些古怪。“呵呵,我可是个
王菲的歌迷,她的每首歌我都喜欢,你呢?”
史歌被蒋子凌问住了,王菲的歌只能让他回忆起过去。那个王菲的歌迷,那个
喜欢唱《执迷不悔》的人,那个教自己唱歌的人。“有一首叫做《执迷不悔》的吗?”
“那首歌呀,我也很喜欢的,这盒带子里就有的”蒋子凌说着就哼起来。他哼
的并不好,但是很投入。
史歌微微的抬起头,瞥了蒋子凌一眼,他看到了蒋子凌的眼神,熟悉的眼神,
亲切的眼神。
史歌思索着,他以为只有阿凯会有这样的眼神,可现在这眼神又出现在他的眼
前,如此真切与生动。
“歌,这世界有地狱吗?”
“也许吧”
“我们会下地狱吗?”
“不会的,地狱是惩罚有罪的人的。”
“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说我们有罪的?”
“因为他们不了解,有一天他们会明白的,有那么一天。”
“真的吗?我真的希望有那么一天。”
……
为什么过去的事情又会出现呢,周围的世界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周围
的世界是死寂的,什么都听不到。史歌一个人陷在无边的黑暗中,无法脱逃,他大
声呼喊着,用尽全力呼喊着,但他什么也喊不出来,连他自己都听不到自己存在。
他仿佛是陷入了沼泽,身体被困囚住了,他努力移动着身子,终于他触到了什么,
那是一把利刃,他握紧那把利刃拖动自己,剧痛向他袭来,但那痛似乎不在他的手
上,而是在他的心里。终于他摸到了岩石,每一块岩石都象锥子一样刺痛他的身体,
他不在乎了,拼命的爬上岩石,石刃割破他的衣服,划破他的身体。他努力的抬起
头,看到了一点微红的光,借着这光,他看到了这个混沌的地方。到处是骸骨,鲜
血,腥臭的气味弥漫在他的四周……
“喂,你怎么了”蒋子凌用力摇了摇史歌。
史歌这才清醒过来,“没什么”他恍惚的回答,那是怎样的一个世界?难道是
地狱?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别吓我呀,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答应,要不你先休息一下,我自己来吧。”
蒋子凌拿起抹布继续擦玻璃,他捉摸着,史歌是一个怎样的人,总有一天会清楚的。
开学的第一件事就是军训。军训的场地是市郊的一个兵营。郁郁葱葱的树木遮
住了头顶的天空,葳蕤的杂草湮没了一双双的军用胶鞋。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在林子
里唱着,知了在树干上一声声的呼唤着自己的同伴,这里并没有夏天的燥热,有的
也只是自然的亲切。一群青春年少的人,身着绿色的军服仿佛是这林子里的精灵。
史歌和几个社友走在一起,他们在一起讲着不知从那里听来的笑话,时不时迸
发出一阵笑声,史歌走在他们中间只是偶尔得一笑,却没有多说什么。
终于,训练场出现在他们的面前,那是一块光秃秃的地方,与这绿色不太协调。
太阳又开始无微不至的关心人们了,中大的12个营的大一的学生在教官的指挥
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各项训练。
黄昏,夕阳躲在树后看着回返的学生,树林里的一切都被镀上了金。
回到住处,蒋子凌一个人坐在床上写起日记来。发生在军营里的一切虽然很苦
但都很有意思,蒋子凌喜欢把这些有意思的事用他的笔记录下来,一拿起笔,他便
有说不完的话了:军训的第三天突然下起了雨,同学们原以为会休息,哪里会想到
学校的命令是继续训练,就那样在雨里跑步,还不仅仅是跑步,跑着跑着便会突然
说‘前面有埋伏,卧倒!’于是所有的人都在瞬间倒下,一开始学生们没有技巧,
说是倒下便平趴在地上,看上去倒有点壮烈牺牲的意思,趴下去便是一脸的泥,男
生还好些,女生们一声倒下就会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声,有些女生一边哭一边卧倒,
一边在泥浆里匍匐前进。男生本来是有些怨气的,可是看到女生匍匐前进的样子顿
时就高兴起来,什么不快的事情就都忘却了。
蒋子凌忽而觉得身后有什么人,回头才发现是史歌。
史歌突然觉得有些失态,“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没什么,我又没写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蒋子凌道。
“你每天都写日记?”
“你以前见过我写日记吗?”
“没有。”
“那就对啦,我只是在自己有什么想法的时候才会写些字的,怕以后会忘。”
“你的字写的很漂亮。”史歌羡慕的说。
“呵呵,过奖了,我以前学过书法。”
“难怪,我可不会写,我的字很难看。”
“哪有什么,如果你要学的话就拜我为师好了。”
“谢谢。”
“呵呵,谢什么呀,你太客气了。”
史歌轻轻的笑了笑。
“你好像不太爱说话. ”
“噢,是吗?”
“噢?不是吗?我们如果走在一起,别人准把我当成疯子,把你当成哑巴。”
“没那么严重吧。”
“哇噻,夸张一下嘛,真没幽默感。”蒋子凌笑道。
“其实,我以前不是这个样的。”史歌喃喃的说。
“呵呵,看你说的悬的,那你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和你差不多呀!”
“哦?那我是什么样儿?”
史歌看看蒋子凌却没有说出些什么,似乎话到嘴边却又咽下去了。蒋子凌觉得
史歌似乎是在暗示自己,他一定是认为即使不说出来自己也应该明白的,可是自己
怎么会知道他想要说什么呢。也许以后就会知道了,他没有追问,只是和随意的说
道“呀,我都忘了还要吃饭呢,走吧,一起去。”
“嗯”史歌应道。
军训的站军姿并不可怕,最恐怖的就是紧急集合了。凌晨4 点营长便吹口哨了,
随后就是喇叭里传来的紧急通知“敌人已向我基地靠近,需要紧急转移。”于是所
有的战士便开始黑灯瞎火的穿衣服了,这时才发现自己的衣服,裤子,鞋都找不着
了,只要拣着一件管他是谁的,先穿上再说。等集合完毕后,大家互相看看都忍俊
不住,衣服扣子扣歪的,一只胶鞋,一只拖鞋的,穿错衣服的,什么样的都有。
第七天就是拉练。太阳在半空里横着,匆匆忙忙的把一条条火链捆绑在大地上,
用高温折磨这种大的莘莘学子。史歌迈着沉重的步子跟在队伍的后面,汗水从他的
头上留下来,聚集在下巴上,又倏的滴落在地上。他抬头看看天,岸上没有一丝云,
整个世界是苍白的,无助的。
渐渐的,史歌被队伍落下一大截,他仍在努力,可他再也走不动了,他停在那
里,大口的喘着,用袖子拭去脸上的汗水。他的耳朵里听见的仿佛是万马狂奔时的
巨噪,他看看前面的队伍,好像离他很远,却又在他身边,眼前的世界也变得模糊
了。
蒋子凌用手抹了一把脸,史歌呢?他回头看看,远处有一个人影,佝偻着背杵
在那里。蒋子凌跑了过去,一定是史歌,他对自己说。
“史歌”
史歌眯着眼睛看看蒋子凌,又把头底了下去。
“怎么了”蒋子凌问。
“没什么”史歌喘着说。
“我帮你拿东西。”蒋子凌说着从史歌身上解下行李。
“不行,你疯了,教官会砍你的。”
“没什么……”
“你们在干什么?”
蒋子凌慢慢的抬起头,太阳底下一个巨大的影子遮住了一切,是教官。“教官
好。”蒋子凌一脸难堪的笑容,又转过脸对史歌吐吐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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