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节
马上就要开学，蒋子凌已经准备好了回学校要带的东西。今天是星期三，天气
很好，乌鲁木齐很少有这样的天气。天蓝得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没有一丝的云，
遍地的雪在阳光的照耀下白的耀人的眼。远处的高楼在蓝天里融化了，陶醉了，飞
升了，如同一张带有蓝色背景的图画，又如同仙境里的楼阁远远的着人羡慕。
然而所有的美都燃不起蒋子凌想象的火花来，因为他只想着那一个人。那是一
个普通的女孩，是蒋子凌高中时的同桌。蒋子凌自己也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
欢那个女生了，他们总是形影不离的，她并不美丽，但她的唇却很迷人。虽然上了
大学之后他们在不同的学校，不同的专业，但是蒋子凌却始终也忘不了那个女孩，
忘不了她的笑容，忘不了自己惹她生气时她眼角的泪，忘不了与她共处的每一个黄
昏。他给她写了很多的信，但是她却一封也没有回，他却从来没有怪她，因为他知
道，她很忙。昨天同学聚会时，她也来了，她的唇还和从前一样迷人，只是她坐在
角落，蒋子凌和她说的每一句话，她回答的都很勉强。玩的时候，她唱了一首王菲
的《影子》，只是到最后聚会结束的时候，她才淡淡的对蒋子凌说了一句“我们分
手吧。”，很显然，她是想了很久的，从她不打算给蒋子凌回信的时候。蒋子凌独
自站在窗前，眼前浮现的却只是高三的片断，所有的事情现在想起来还是那样的温
馨，只是人却显得有些孤单了。什么是感情？为什么一年前还是亲密的恋人可以年
之后就分道扬镳？“初恋时我们不懂爱情”也许吧，总以为大家都是认真的对待的，
可到最后只有自己是个老实人，来来去去的听命于别人，谁知道别人根本就不在乎。
蒋子凌觉得自己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影子，无所谓存在的意义。
史歌静静的躺在病床上，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一个寒假都会在病床上度过。不过
他倒有更多的时候去想自己的事情了，看着窗外碧蓝的天空，史歌想到了蒋子凌。
已经有一个月没有见到他，后天就开学了，他应该回来了吧，史歌不停地问自己。
正在这时史总推门进来，史歌把头扭了过去。
“宋大夫来过了吗？”史总问。
“没有。”史歌漫不经心的回答。
“这是稀饭，吃点吧。”
史歌没有说话，他并不希望父亲来看他，虽然刚报道那段时间父亲走的时候他
有些难过，但是他却觉得那是本能的反映，并非他情愿的。
“吃一点吧，别饿着了。”
“不饿”
“怎么能不饿呢，这是稀饭，很容易消化的。”
“我说了不吃。”史歌说着把父亲的手推开去。
史总没有说话，病房里静悄悄只有两个人，一阵敲门声打碎了凝固的空气。史
总开门时却怔住了，“岳涛？”怎么可能，他不是……怎么会在这里？
“叔叔好，我们是史歌的同学。”蒋子凌面带笑容的说。蔡云飞从蒋子凌的背
后跳了出来，像一只精灵。
怎么，蒋子凌，不是岳涛？是呀，怎么可能是岳涛呢，可是，怎么会这么象？
他的眼神，仿佛是在向要自己讨债，在向自己讨回本该属于他的东西。史总出了一
身冷汗，半晌才让蒋子凌和蔡云飞进来。史总还在看着蒋子凌的背影，太像了……
“爸，我想吃水果，你去买一些吧。”史歌道，却没有看史总一眼。
“好，就去买。”史总有些犹豫的走出病房带上门，迎面走过来得却是宋大夫。
“宋大夫，小歌得病怎么样？”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是肝炎，虽然有些严重但是目前病情很稳定，只要稳定
他的情绪就不会有大的问题。”宋大夫把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眼里流露出慈爱
的目光。
史总多少有些放心，宋大夫虽然在中大的校医院里行医，但也是全省肝病方面
的专家，在全国都有些名气，对她，史总一百个放心。
病房里满是蔡云飞的笑声。
“你都不知道，我说你住院把蒋子凌给急的，饭都没吃就往这里跑，饿死我了。”
蔡云飞嘟囔着说。
“真不知道咱们谁跑得快，我衣服都没穿好她就跑到楼下催我了。”
“谁说的，是你自己太慢了嘛！”
“别装了。”蒋子凌道。
蔡云飞有些脸红的说“呀，真受不了你，讨厌。”
蒋子凌道“你得的是什么病呀？”
“肝炎吧。”史歌慢慢的说。
“肝炎？不会吧，会传染的。”蒋子凌道。
“怕就别来，还班长呢，这么一点事情就吓得屁滚尿流，真不知道还能指望你
什么事？”
“怎么，我不能来呀，那岂不是成全了你们的二人世界？我才不干，电灯泡我
是做定了。”
“受不了你了，胡言乱语。”蔡云飞心里美滋滋地说。
史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蒋子凌但却也似说了千言万语，蔡云飞见了这眼神却也
明白了许多，但又如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
“你们不要影响病人休息。”宋大夫推门走了进来。
“我没什么的。”史歌忙说道，他喜欢看着蒋子凌坐在他的床边。
“还有其他的病人，整个楼道都能听见你们的声音。”宋大夫无奈的摇摇头。
“对不起”蔡云飞吐吐舌头。
“史歌，那我们晚上再过来。”你先休息吧，蒋子凌说着把史歌的被子往上掩
了掩。
“影响别人”蔡云飞小声接道。
“好吧，再见。”史歌冲蒋子凌和蔡云飞招招手。
等蒋子凌和蔡云飞出去，宋大夫把门锁上找了一张凳子做在史歌床前，沉默了
一会，宋大夫道：“史歌，你知道自己的病情怎么样？”
史歌觉得电视剧里只有病人快不行了的时候医生才会这么问，他不自觉得有些
紧张，“怎么，不是说肝炎嘛。”
“是肝炎，你应该知道，得任何一种病情绪很重要，你这样每天都很忧郁对我
们的治疗不利。”
“我知道。”
“我刚才和你父亲谈过了，以前发生的事情我都很清楚。”
“以前？”史歌的心抽搐了一下，不过他倒有些安心，因为宋大夫已经不是第
一个知道的人了，而且，他对宋大夫有种无端的信任。“怎么，我爸爸把什么都告
诉你了？他不是很爱面子嘛，他不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嘛，怎么现在自己倒做起宣传
了。”
“你不要激动。”宋大夫把手扶在史歌的肩上，那是一只温暖的手，慈爱的手，
理解的手，史歌觉得宋大夫像一位母亲，整个寒假虽然父亲在身边，可是他早就生
疏了做父亲的事情，所有的事情都是宋大夫安排的，尽管她很忙，可是他每天都回
抽出至少一个小时来和史歌聊聊天。所以，她也是了解史歌的，当然这不包括隐藏
在史歌心底的秘密。史歌也有几次想要告诉她，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其实，每个人都有他选择生活的权利，这是别人无权干涉的。更何况性趋向
是无从选择的，也是不可改变的，你父亲之所以要反对你和岳涛也是因为他觉得这
不能使你幸福，这完全是出于好意，出于对你的保护，你没有理由要恨他。你以前
说你讨厌你父亲，因为他总是忙着赚钱而没有抽出更多的时间来照顾你，可是对你
父亲而言，他也很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辛辛苦苦赚钱，可回家之后却连自己孩子
的问候都得不到呢，矛盾就是这样出于对自身的过分考虑而没有设身处地的为别人
着想。或许对于你而言，同性是一种很适合你自己的生活方式，可是你还太年轻，
你不了解这个社会，但是你父亲知道这个社会只会淘汰与主流不相一致的东西，不
管他对错与否，你是他的儿子，他能忍心看你被社会淘汰吗？”宋大夫的语气很轻，
真像一位母亲。
“难道他就可以害死别人丝毫不顾及我的感受？”史歌激动的说。
“他当然顾及，他怎么能不顾及呢，如果你们父子能多交流一些。如果他知道
自己为了你所做的一切回伤害到另一个人的话，他是绝对不会那样做的。他现在很
后悔，可是你并没有给过你父亲偿还的机会。”
“偿还？”史歌的眼里充盈着泪水“怎么偿还？人都死了偿还又有什么用？”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即使你再恨你父亲，恨他一辈子，他也还是你父亲，
这是怎么都改不了的。”宋大夫的眼镜都有些朦胧了。“性趋向不是你的错，所以
你不能责怪你自己，你要乐观的活下去，不管发生什么事，你明白吗？”
史歌的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有种冲动想喊宋大夫妈妈，但是他却终究没
有能喊出来。
三月末，春天已经悄悄的来到人间，寒意也渐渐退却。春雨自然是少不了的，
绵绵的雨把世间的万物都滋润透彻了。柳树绿了枝头，嫩嫩的，走近看几乎看不出
什么颜色来，这倒让人想起“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的诗句来，或许
春天原本就是诗情画意的。
中大被一片新绿簇拥着，已经开学一个月了，可是史歌却并没有出院，不过病
情似乎是有所好转。只是辛苦了蔡云飞又得在两头跑，不过让她高兴的是冯俊的病
情也有所好转，视力又有所恢复了。
“真不好意思，让你这么辛苦的跑。”冯俊有些歉意道。
“瞧你说的，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的话，等你的眼睛好了就请我吃大餐，你上
次还欠我一顿肯德基呢。”蔡云飞削了一个苹果，切下一块来放在了冯俊的嘴里。
“好呀，没问题。哦，对了，医生说只要坚持用药眼镜很快就会好的。”
“真的？太好了，哈哈，看来有两顿饭有着落了。”
“还得谢谢你，鼓励我，帮助我。”
还没等冯俊说完话就被蔡云飞打断了“呀……你可真肉麻，怎么听着像港台电
视剧的对白。”
“没没没，我是认真的。”
“的了，‘我是认真的’这种话你都能说出来，下一句是不是要说‘其实，我
好孤单好寂寞耶’？”
冯俊笑起来，笑声中有些满足，他真的觉着有些幸福，如果没有这场病也许他
永远都不会有这么多时间和蔡云飞单独在一起，可是现在，她分明是只属于他的，
就在他的身边，尽管他看不清楚，可他却能真实的感觉到。窗外，春色撩人，诗一
样的季节书写这诗一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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