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公

    十七岁那年的暑假，学校要求我们利用假期进行社会实践，并且做为暑假作业
的一项，还要拿回实习单位的证明做为成绩。因为我老妈和一个小区的幼儿园领导
认识，便把我塞进去当了一个多月的孩子王。
    小区幼儿园很不正规，三个年级九十多个小朋友只有八个老师带班，基本上没
有开展什么文化课，更没有会音乐的老师教小朋友唱歌跳舞了，那唯一的一架钢琴
也成了摆设。当园领导知道音乐是我的特长后，便‘命令’我给园里编几个儿童舞，
教大班小朋友一些儿童歌曲。
    我对教学确实一窍不通，便把园领导说的那句“不能给这些孩子好脸色，他们
才会怕你、听你的话”当做法宝铭记在心。一进幼儿园的大门就把脸拉下来，做出
很严肃的表情，对小朋友也都是大声地对话，时常还训斥二句，从不轻易露出笑脸。
    果然孩子们很怕我，看到我走到跟前都不敢说话，不敢乱动，在我教他们唱好
听的歌曲时，孩子往往会兴奋的得意忘形，在位置上扭动、扮鬼脸、出怪声。这时
我只需一个冷冷的眼神扫过去，立马全班就雅雀无声，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
听见了。
    可能压迫无力反抗的弱小是人类天生的本性，不用向谁请教，我‘治’人的损
招还蛮多的，对这点，我很有些洋洋得意呢。
    我曾把园里最淘气的大熊吓得尿了裤子，只因为他在全班饭后活动时，不好好
散步，还出怪相，惹得大伙笑个不停，当我觉得快要震不住他们时，忙把大熊拉出
队伍，杀一儆百嘛，这个我知道！我先是告诉他，这个屋子的蟑螂最多，而这种小
虫子最爱吃小孩的肉了，然后带全班小朋友去休息室睡午觉，把大熊独自锁在活动
室里。
    在给活动室锁门的时候，大熊象要杀了他似的嗷滔大哭，拖着长声哀求着：
“我再也不敢了！我保证以后乖乖地！”，并抱住我的腿要跟我们一起走，而我只
是心软了一下子就又把他重推进屋里，并真的锁上了门离开了。在休息室里，小朋
友们都不用我催促，迅速地躺好睡觉了，连平时最不爱睡午觉的大龙都乖乖地不敢
搞小动作，闭上眼睛假寐。隔壁活动室里隐约传来大熊绝望的哭声，我暗笑着去偷
看那个小淘气的惨状，哇，还真是惨啊！ 大熊的小脏脸上汗泪交加，还挂着大鼻涕，
正闭着眼睛扬着头使劲地嚎，可能怕地上真的有虫子吃他，他紧紧地贴在墙上，用
小肚子拱着大门。
    我正准备开门放他出来，突然发现门口地上有一片水渍，咦，怎么会有水？活
动室的地板都是王老师午睡前刚刚擦过的，而且给小朋友倒水喝时也没有见谁把水
洒在地上啊。
    我努力地想着，猛地明白了，一定是大熊被吓得尿裤子了！气得我打开门把大
熊一把提了出来。大熊还没从被解放的惊喜中转过闷儿来，就又被我劈头盖脸地臭
骂吓坏了，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唉！事到如今，我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当务之急是
给他换裤子，可是这种日托幼儿园小朋友都是不带换洗衣服的。为了给他一个深刻
的教训，我想出了一个‘好’主意，带着大熊到操场上，让他弯下腰，冲着太阳撅
起屁股，自然风干吧。
    大熊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任凭小脸涨得通红，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不敢乱动，
我就站在旁边的树阴下冷冷地看着，等他晒干裤子。虽然七月的天太阳是最毒的，
但大熊裤子上湿了一大片，估计晒干还要好一会儿。一开始我还幸灾乐祸，想着这
个臭小子终于有了报应，下次就会老实了，可看到汗滴顺着大熊的小花脸掉在地上，
摔成了八瓣，又马上被烤得滚烫的土地吸进去，没了踪影，我突然有种心疼的感觉，
想了想转身往教室走去。
    大熊虽然不敢抬头看我，但始终在关注着我的一举一动，发现我离开了，紧张
地叫我：“刘老师，别走！”小身子也随着扭动着，犹豫着是不是追上来。
    平时在班里他最淘，天不怕地不怕，现在这个时候，这小子的依赖感还挺强的。
感觉到这弱弱小小的生命对我的依赖，我不由得有种朦胧的成就感。我回教室拿了
把太阳伞又快步回到操场上，大熊疑惑地看着我，可能他以为我要用伞柄打他的屁
股吧，小心翼翼地问：“刘老师，你拿雨伞干嘛呀？又没下雨。”
    

    我暗自好笑，佯装还在生气不理他，走到他身前，打开伞，把我和他小小的身
子同罩进伞阴里，只留下他的小屁股在外面继续晒太阳。当大熊明白了我的好意，
很高兴地和我聊起天来：     “刘老师，幼儿园里你最漂亮了。”
    “别拍马屁。”我心里很甜，脸上却不动声色。现在的小孩子可精了，都会看
大人脸色行事，可不能让他给麻痹了。
    “是真的！”大熊急了，猛地抬起头，大眼睛骨碌碌转，“你都成了小花猫了。”
我掏出手绢用一只手给他擦脸上的汗和泥。大熊乖乖地任我摆布，软软的小身子随
着我的力道晃动着， 我故意使劲擦了几下，他觉出来了，就呵呵地笑，我也跟着笑
了起来，感觉到空气也不似刚才那般火热了，好象有一丝甜甜温馨的东西在我们周
围流动着。
    就这样，在那个艳阳高照的中午，开在绿色草地上的一把花伞，二个相依的身
影，一个撅出老远的小屁股成了我记忆中停留的一个画面。
    从这个晒屁股事件后，大熊就成了我的小尾巴，和我亲近极了，也不介意我有
时的恶语和粗暴的举动，一厢情愿地为我做些小事。我上课时，他不但不捣乱了，
还会‘命令’其他不听讲的小朋友认真听课，不让他们随便说话；我给小朋友添饭
时，他会一边吃饭一边用眼睛巡视着谁要加饭，然后告诉我；睡午觉他总是第一个
起床，帮我给小朋友分漱口的盐水，连班里的王老师都说大熊变成乖孩子了。
    有一天我带他们去睡午觉，等大家都躺好了，我还能听到有人在小声的说话，
回头一看，原来是大熊和旁边床上的大龙正在嘀咕着什么。淘气的孩子就是管不好
自己，我气急败坏的走过去，让他们俩站起来罚站，二人磨磨蹭蹭地站起来，大熊
一脸内疚地低着头不敢看我，大龙告状说是大熊说话而自己没说。我就问大龙他都
说什么了，大熊急忙拉住大龙不让他说，小脸红朴朴的，我直觉他们没说好话，便
上前把大熊推到一边，坚持让大龙说。
    “大熊对我说，刘老师真漂亮，我长大了要跟她结婚！”大龙吭哧半天，大声
说了出来。一下子屋子里静静的，我惊得张口结舌，不知所措，脸一下就红了，僵
在那里，大熊也捂着脸蹲在自己的小床上。
    哈哈，休息室里猛地爆发出笑声，是王老师忍不住笑出了声，孩子们也都跟着
哄笑起来，还纷纷议论着。王老师拼命止住笑，让大家都安静下来，然后走到大熊
跟前，让他在床上躺好，对他说：“刘老师喜欢好孩子，你要做个乖孩子，刘老师
才会喜欢你，等你长得高高的，大大的，刘老师就会和你结婚了。你知道吗？”
    大熊似懂非懂地点头，偷偷看我有没有生气，我又好气又好笑，瞪了他一眼，
吓得他赶紧闭上了眼睛，王老师向我暗示，让我也说几句。我只好说：“是啊，听
话的孩子我才会喜欢，你快长大吧，我就等着和你结婚了。”话还没说完，我的脸
更红了，虽然知道这是童言无忌，但对十七岁的我，还是很不好意思谈到结婚这种
事的。
    在甜蜜的期盼中，大熊和其他的孩子睡着了，王老师饱含深情地告诉我，孩子
的心地是最纯洁的，四、五岁的他们还不知道结婚的真正意义，他们以为结婚了就
可以永远在一起玩了。他们喜欢一个人是没有来由的，就象小猫小狗一样，对喜欢
的人特别依恋，即使你粗言恶语对他们，他们也不在乎，而且常常会因为你的一个
表扬，甚至一个微笑就把一切不愉快都忘了，所以孩子是最可爱的。
    王老师的话让我懂得了真心付出才会有真心的回报，决心要好好对待这群天真
活泼的小天使。因为我上早班，正好赶上教课，为了让他们多学点知识，我每天都
认真地备课，为了激发孩子的兴趣，我还经常动手做一些可爱的小教材，真可谓用
尽了心思。
    就在我得到了孩子们的喜爱的同时，我也深深地爱上了这些小精灵。时间过得
飞快，马上我就要开学了，听从园领导的安排，我象往常一样上完最后一堂课才走，
走出教室的一刻，不知情的孩子们还热情地齐呼：刘老师再见！他们不知道我明天
就不会再来了，我强忍着泪水，给了他们最后一个笑容，把每一个孩子的笑厣都留
在脑海中，最后盯在大熊的小脸上，大熊亮亮的大眼睛也正在紧盯着我，充满了笑
意和信任。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我在心中默念。
    开学很是忙了一阵，许久不见的同学们纷纷讲起了假期的新闻，但当我讲到我
在幼儿园的经历时，大家都羡慕死了，并对那些孩子充满好奇，一致要求我带她们
去看望孩子，并特意强调一定要会会我的‘小老公’。
    那次去幼儿园一进教室就见到大熊可爱的身影，他发现了我马上就向我们跑过
来，没想到却自投罗网了，我的同学也都很喜欢他，当她们揽住他的身子，捏着他
的小脸蛋，叫他‘小老公’时，大熊极力挣扎，紧张地看着那些‘色魔’，大声喊
着向我求救，不知所措的样子逗极了，我就装做凶恶的样子对我的同学大叫：“谁
也不许‘调戏’我的老公！”大家便笑得更狂了。
    没想到这次见面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大熊，当我们再一次去时，王老师告诉我们，
大熊回老家读学前班了。这时我才知道大熊是朝鲜人，他爷爷在北京开了四家朝鲜
饭馆，难怪他穿的衣服总是这么漂亮，平时我下班早，从没遇到过他的家人来接他
放学，也没和他聊过家里的情况。我暗骂自已的粗心大意，对大熊则是深深的牵挂，
怕他不适应朝鲜的教学方式，怕他在这边时间久了，回去会被欺生。 太多的担心让
我好后悔，后悔当初离开时，都没有给大熊买个纪念品，甚至连个电话都没给他留，
现在人分二地，再也不会有他的消息了。
    同学问过几次我的‘小老公’的情况后，渐渐地淡忘了，也就不再提这件事，
我却时常想起他，想起他的淘气，他的小花脸，他晒屁股时的身影，便情不自禁地
浮现出笑容。如今事过多年，他已经十二岁了，应该长高长大不少了，可任凭我如
何努力地去想，大熊留给我的印象都是四、五岁时的模样，而那副艳阳高照，绿地
花伞，露出伞外的小屁股及相依偎的二个人的画面就是他留给我最美的回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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