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斯维加斯的黄昏
作者：广汉谢文
一
应该还能够记起四岁那年的一些事情吧！
因为就在那一年，父母从新疆的喀什调动到了这个川西平原的小城。在国营
广汉造纸厂，一家三口住进了两间青瓦红墙的平房。里面一间是父母的卧室，小
路则只有在外屋把沙发放下来当床。
这两间平房，是一排长长的平房中的两间。这些平房在造纸厂的厂房外，靠
近宝成铁路线。门前是一排排茂密的小叶榕树，许多的日子，小路爱在这些榕树
下玩耍，去追逐那些从枝叶间泄露下来的光斑，这些亮晶晶的光斑像一枚一枚的
银币，在树荫里跳跃。曾经给小路幼小的心灵带来多少的幻想和快乐啊……
屋后，就是那条繁忙的宝成铁路。每十分钟就有一趟列车从这里经过，车轮
与铁轨摩擦的声音，车厢划破空气的声音以及铁轨承受车厢的重量而轻微的颤抖，
成为了生活中永恒不变的主题。在喀什荒凉的戈壁上住惯了，最初，一家人都不
习惯这样的喧嚣。
每次列车一来，小路就会不由自主地把脸贴在玻璃窗上，小路很想知道这是
一趟从哪里开来，又将开向哪里的列车，客车上都挂着有牌子，许多的地名在父
母的帮助下，小路慢慢地熟悉了。遇到货车，小路就只有从那些车皮上标注的地
方来推断……
车来车往，多少单纯的快乐和梦想就飘洒在车轮的轰隆声中。
很多的时候，小路的目光追随着列车来，一直要列车消失在雾气弥漫的远方，
小路还舍不得收回目光，总是若有所失地趴在玻璃窗前。
在离家不到三十米的地方，是一条波涛汹涌的河流，因为河里一年四季都放
养着一大群一大群的鸭子，所以，人们自然把这条河称为鸭子河。
一座钢架的大桥横跨南北，这是一座铁路桥。
当小路已经不再是摇摇晃晃走路的年龄，小路已经不满足于伏在窗前看列车
了。她会偷偷跑到铁路桥，桥下的河边有一片很大的荒草滩，站在荒草滩上，望
着列车从头顶的大桥上经过，那样的感觉真的是惊心动魄。无数的车轮和无数的
窗口，在眼前一闪而过，太阳的光被一节一节的车厢分解，太阳光便一明一亮，
在小路的眼睛里变换着。
而这样的时刻，总是黄昏。
小路也无法找出理由，为什么每次这样的回忆总是黄昏。
的确，在黄昏里这样的场面便充满了悲壮的色彩。西边的天空被夕阳映得一
片血红。站在鸭子河的下游，自东向西望去，铁路桥便如一道彩虹挂在天空，而
长长的列车从那里经过，就使这座桥变得充满动感和活力了。
也就在这一片荒草滩，小路认识了苏醒。
那个黄昏小路看到一个大男孩站在荒草滩的尽头。面对鸭子河的白浪滔滔，
男孩的脸上满是忧郁。四岁的小路自然是不懂什么叫忧郁的。但在后来回忆起来，
小路想，那时候是他应该是非常忧郁和伤心的。因为他青梅竹马的女朋友离开了
他，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空间的距离应该是没有什么障碍，最可怕的是心上的距离。
女孩是跟着一个美国留学生走的。在离开的那个夜晚，女孩轻轻地抱着他，
在他的耳边吐气若兰。
女孩说：忘记我吧，就像忘记一些并不美好的记忆。
他看着女孩，从她亮晶晶的眼睛里，他看不到伤感，只看到对新生活的憧憬。
他和女孩都是这一片平房里的人，在小路发现那一片荒草滩前，苏醒和女孩
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坐在这里看夕阳了。
每个黄昏，夕阳的红光洒在身上，就让人产生莫名其妙地感动。也许，你一
天苏醒又一次在回忆中感染了自己，所以，当一个快五岁的小女孩走到他面前的
时候，他并没有发觉。
小路仰起头，细声细气地说：小哥哥，你怎么哭啦。
苏醒才发现面前站着一个打扮得洋娃娃一样的小女孩。苏醒蹲了下来，爱怜
地捧着小女孩的脸说：你是谁家的小孩，怎么跑这里来啊？
小路指着那一排平房告诉他，她住在那里。苏醒一下就想起了刚从新疆搬来
的那一户人家，苏醒要把她送回去。
小路把手背在身后，说：不不，我不回去。
苏醒便好言好语地诓她，但小路说：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流泪，我就让你送
我回去。
苏醒拿这个小女孩没有办法，就说：你还小，什么都不懂的。
小路不服气地说：我怎么不懂，我什么都懂……
看到小路那倔强的样子，苏醒只好对她说：有个姐姐走了。
小路就笑了起来：妈妈去买菜，我都不哭，姐姐走了你就哭成这样……
被一个小女孩这样笑话，真的令苏醒又好气又好笑。他说：她是我的女朋友
啊……
小路说：是不是她走了，你就没有女朋友了呢？
苏醒点点头，小路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好半天才说：啊，你就没有女朋
友了，真的是让人伤心呢，我做你的女朋友好不好，这样，你就有女朋友了……
看着小路认真的模样，苏醒开心地笑了起来。
他一把将小路抱起来，说：你这个小女孩，还蛮可爱的嘛。还是快回家吧，
别让家里人着急了。
那一年，苏醒十八岁，小路五岁。
二
以后无数的黄昏，小路喜欢到那一片荒草滩上玩。苏醒往往在这里，他会带
一本书，躺在草丛中，一边看着天空彩霞满天，一边背诵着课文。
有几次小路的妈妈找到了这里，看到她跟苏醒在一起，就叮嘱苏醒要把她带
好。
苏醒背课文的时候，小路就拔草玩，有一种芨芨草，是一节一节的。小路把
这种草扯下来，编织成一个花篮。然后，再采一些开放的野花放在里面。
小路会把这些花篮一个一个放在苏醒的周围，当苏醒发现的时候，已经像是
在花丛中。
小路为自己的这点小聪明而沾沾自喜。
苏醒说：你在搞什么啊？知道什么人的周围才围上鲜花吗？
小路摇摇头。
苏醒说：上次我到北京，参观毛主席纪念堂，看到毛主席的周围围满了鲜花
……
苏醒的话，吓得小路吐了吐舌头。
她仍然喜欢编织花篮，她不在把花篮放到苏醒的身边了，而是将花篮一个一
个放到鸭子河里。看着这些花篮顺着流水飘走，她感到在这些花篮上仿佛已经寄
托了她的一些愿望……
有时候，小路也要调一回皮，她会把苏醒的书抢了，然后，跑得远远的。
苏醒叫她把书送过来。小路说：你只知道自己在那里看书，都不和我玩，还
说人家是你的女朋友哪。
苏醒一下翻身爬了起来，说：别这样说，人家还以为我变态呢……
小路就哭了起来，这下，把苏醒吓得手脚无措了，他忙把小路揽在怀里说：
怎么啦？你哭什么？
小路说：你不理我，我当然要哭了。
苏醒害怕小路再说出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来，忙说：好啦，不要哭了，我
陪你玩吧。
小路这才破涕为笑。苏醒把小路背在了背上，一边转圈，一边说：猪八戒背
媳妇了，猪八戒背媳妇了……
把小路一张小脸兴奋得通红。后来，小路的妈妈看小路和苏醒很投缘，就让
苏醒认小路为干妹妹，放了学，苏醒就要过来督促小路做作业。
当小路越长越大，才明白过来，原来当人家的媳妇是很羞人的事情。她便不
去缠着苏醒背她了，有时候苏醒想抱一下她，但小路一张脸涨得通红，躲开了，
把苏醒弄得愣在那里。
好一会儿苏醒才反应过来，笑道：啊，啊，小路是大姑娘了……
小路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她的皮肤开始越变越细腻，胸脯也开始膨胀
了。十三岁那个清晨，当小路从梦中醒来，她发觉自己的两腿之间竟然湿漉漉的，
正在奇怪自己从五岁就不再尿床了。她伸手一摸，竟然是一手的血。小路立刻就
哭出了声音。
妈妈跑了过来，仔细看了看，笑着在小路的脸上亲了一下，说：傻姑娘，你
哭什么？你是大人了呢。
小路这才知道，这是每一个女人成长所必经过的过程。
慢慢开始懂得，慢慢开始习惯。
也就从这个时候开始，她的脸上莫名其妙会飘起一抹红晕。
苏醒从小路的眼睛里，看到了有朦胧的水雾弥漫。只是他还没有来得及琢磨，
小路的眼睛在注视他的时候和注视别的人是不是相同的时候。苏醒已经办完了一
切手续。开始了他到美国留学的生涯。
那个黄昏，苏醒最后一次来到鸭子河畔。他半卧在软软的草地上，夕阳的红
光在眼前漫无边际地展开。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那一个离他而去的女友，在大
洋的那边，她过得好吗？而选择到美国留学，是不是也因为对她的难以释怀呢？
当小路从荒草滩的那头走过来的时候，夕阳正在她的身后，将她罩在一片光
环里。
在这样如梦如幻中，苏醒几疑是仙女下凡，他的目光不由被深深的吸引住了。
小路走到他的面前，苏醒才醒悟过来。忙铺开一张报纸，让小路坐下。
小路说：你真的要走了？
是的，明天早晨六点的班机。
哦，真好……
小路的头发已经长得很长了，她一低头，长发就将她的脸遮住了。虽然心里
有很多的话，但两个人却处在不知道说什么的尴尬局面中。
又一列火车从桥上经过。那轰隆轰隆的气势，犹如万马奔腾。
小路的目光又追随着列车，她笑了，在黄昏的天光下，她的笑容宛如是桃花
盛开。小路说：你会回来吗？
苏醒说：怎么不回来呢，真希望有一天你也能够到美国来留学，我一定会照
顾你的……
小路再次笑了。她说：你知道我最讨厌学习了，我没有那样的能力。
苏醒说：不要对自己没有信心，事在人为，你不努力怎么知道自己不行呢？
以前，我还监督着你呢？不要我走了你就开始偷懒。
小路笑了说：我想偷懒啊，你也没有办法。
苏醒说：我会打电话来问你妈妈的。
小路说：你那么厉害啊。
苏醒说：谁叫我是你的哥哥呢。
小路撅起了嘴巴，说：你记得就好。
三
苏醒走的那天，小路和父母都到双流机场去送行。
站在候机厅宽大的玻璃窗后面，那张着巨大翅膀的波音777 ，在跑道上滑翔
一段距离后，一抬头，向蓝天深处飞去。
小路直到看不到了飞机的影子，还呆呆朝那里望。
她想：飞机原来是这样的悄悄地就把苏醒哥哥带走了。
其实，她宁愿苏醒坐上火车走。那样的话，她只要看到火车，也就会想到苏
醒。还有火车的轰隆轰隆声音也是那么的独特，飞机无声地就把苏醒哥哥带走了，
令小路无限的惆怅。
坐着公交车，小路和父母以及苏醒的父母回来的时候，大家都很沉默。
从机场到成都是十六公里，从成都到广汉是四十二公里，从广汉客运站到铁
桥旁的家有两公里。小路在一个半小时的时间里咬着自己的嘴唇，她的眼睛总是
有意无意地望着天空，期望从那些云朵间看到一些什么。
从那以后，黄昏的铁路桥下常常是小路孤单的身影，她总是把那些令她头疼
的书拿到这里来看。黄昏玫瑰色的天空，以及鸭子河水的喧哗声，仿佛能够平息
她的情绪。无论她的心多么地烦躁，只要到了这里，所有的不快乐就烟消云散了。
当列车轰隆地经过时，她的心中便会涌起一股冲动。列车从铁路桥的那一头
出现，然后，又消失在铁路桥那头的夹竹桃丛中。
苏醒也常常打电话来关心她的学习情况。
苏醒说：他是站在拉斯维加斯的街头电话亭打的电话，蔚蓝色的大海就在不
远的地方，海堤上是一排一排的棕榈树。苏醒说：现在南太平洋上的热带风暴正
在登陆，风和雨正在我身边肆虐，你听到了风的声音了吗？
小路握住电话的手颤抖了，电话中果然是强烈的风啸，仿佛还有海浪拍岸的
声音。而这个时候的广汉却晴空万里，风清云淡。这强烈的对比，令小路不知所
从，她说：你还站在那里，多危险啊，快躲到屋子里去吧。
苏醒说：我不紧张，你紧张什么啊。其实在这里一点也不危险，我还从来没
有看过这样的风暴，真是太有意思了……
苏醒就这样，把他在异国他乡的感受，一点一滴地通过细细的电话线传给她。
令她对大西洋那一面的陆地也产生了好奇。
苏醒说：努力吧，真的期待着你来这里。
每次听到这样的话，小路的心中就像有一只鹿子在跳跃。
小路虽然不是刻意去努力，但她的学习用功了许多。大考小考小路的分数总
是在班上的前五名以内。
当小路考上广汉一中高中部的时候，在大洋的另一边苏醒已经毕业了。他在
一家石油公司找到了工作。苏醒的工作主要是向修理厂推销石油公司的系列润滑
油产品。
每天七点必须在石油公司总部开朝会。而苏醒住的房子远在郊外，早晨五点
就必须起床去赶五点十分的地下铁，要是错过了就只有等到七点才有另一趟了，
往往苏醒没有赶上就只有叫出租，这样才不至于迟到。
资本家的时间观念近乎苛刻，晚到一分钟不仅要警告而且还要扣钱。一个月
有一次旷工，三次迟到，那么就只有走人。
苏醒这才发现读书的时光，才是最幸福的。再多的功课，也只是动动手动动
脑筋。而现在，不仅要动手动脑还要动脚动嘴，一个地方的工作没有做到，就完
不成工作量。这可是直接和自己的金钱挂上钩的，而金钱又和他的未来联系上的。
苏醒期盼着在一年两年的辛勤工作后，在拉斯维加斯的市中心安揭到一套住房，
所以，工作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苏醒的工作性质又决定了他不可能按时睡觉，在拉斯维加斯繁华的夜生活中，
苏醒还必须和客户联络感情。到赌场，到酒吧，有时候也到红灯区……在白天繁
忙的工作后，加上夜生活的过度，按时起床对苏醒来说真的是一个难题。
他买了闹钟，但很多次闹钟响的时候，他却以为是做梦，一翻身又睡了过去。
这样，苏醒就丢掉了第一份工作。当他在电话里告诉小路这一切的时候，小
路都急了，她说：苏醒哥哥，你打算怎么办啊？
电话那头的苏醒依然显得轻松而快乐，他说：没有关系，在这里永远都有机
会，只要你去努力……
小路说：要不，我每天打电话来叫你起床吧！
苏醒说：哈哈，拉斯维加斯的清晨，在广汉可正是黄昏啊。
小路说：这样不是更好吗？你就不用担心我不按时了啊。
苏醒觉得这样麻烦小路心里挺过意不去。他找了几个理由，都被小路反驳了，
其实，在苏醒的心里也渴望每天听到来自遥远的东方的信息。
最后，他们约定了，小路打电话过去，苏醒不接，等小路挂了电话，如果苏
醒打过来，就表明苏醒已经起床了。如果三分钟之内苏醒还没有回电话，小路又
挂。这样双方都不接，也就不会产生巨额的越洋电话费，而又达到了叫醒的效果。
这样的方法是小路想出来的，真的让苏醒狠狠地感动了一回。
四
在每个黄昏，小路便有了期待。
她坐在沙发上，将电话机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的铁路，当由成都开往广元的
K938次列车开过的时候，小路就开始拨号，一长串的号码拨完后，就听到了清脆
的振铃声。一声两声三声……这清脆的铃声，在大洋那一边的凌晨响起，一直到
第七声，小路才放下了电话。当K938次列车过完后，四周便一下寂静下来。小路
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话，心里非常害怕电话在这个时候出现故障再不响铃了。
其实，她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苏醒只要听到电话铃声就醒过来了，他拉着
铺盖，眼睛望着天花板，默默地数着铃声，等电话铃声一停止，他就跳下床来，
抓起电话开始拨号。遇到天气好的日子，带着大洋气息的阳光，透过窗上的栏栅
在地上投下班驳的光影。苏醒就赤脚站在这样的光影里，望着窗外那些田野树丛
和草地……所以，往往是小路的电话放下没有多久，苏醒的电话就拨过来了。
小路听着电话一声一声的响声，努力克制自己想摘下听筒的冲动。有时候母
亲听到电话一直响就会跑过来，小路就拦住妈妈，把和苏醒的约定告诉她。
妈妈笑着说：这么大了，还这样玩啊……
小路被妈妈这样子取笑，脸上飞起了红晕，而心中却像是滴了蜜的甜。
那电话的铃声，总是把小路搅得心烦意乱，她总想把电话拿起来。为了克制
住自己这样的冲动，她便走到窗口，透过玻璃窗看那正在西天翻滚的夕阳。这玫
瑰色的天空啊，是如此的灿烂如此的辉煌……却是日暮时刻……而在大洋的另一
端，在拉斯维加斯一望无际的海岸线上，正有一轮朝阳喷薄而出，那火红的光芒，
正从树枝，从窗口泻来，暖暖地洒在苏醒的身上。他一定被这样的阳光刺得睁不
开眼睛，他会不会拿着电话机站在窗前，一边望着窗外正在升起的朝阳，一边听
着话筒中一声一声的振铃呢？
这样无边无际的想像，总是给小路带来无穷的快乐。
苏醒很快又在一家外贸企业找到了工作。每天清晨准时响起的铃声，使他再
没有了迟到的苦恼，也就是这样，他勤奋的工作态度也得到了那个苛刻的美国人
的认可。苏醒很快就坐上了部门主管的位置。
很快就认识了一个华裔女孩，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苏醒开始和那个女
孩约会。然后，有时候女孩到他这里过夜，有时候他到女孩那里过夜。但苏醒不
想把这一切告诉小路，因为小路已经读高二了，苏醒也明白在小路的心目中，远
在地球另一边的他，是小路发奋学习的精神支柱，他不希望自己的事情影响小路
的心情。
有一些清晨，当他搂着那个华裔女孩丰满的身体在电话铃声中醒来，华裔女
孩也被电话铃声惊醒了。就问苏醒为什么不去接，苏醒说：这是远在中国的妹妹
打来的，害怕他睡懒觉迟到，所以，天天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叫醒他。
女孩就笑着说：有我在你身边，我会叫你的，告诉她别打了，这样吵着真是
令人心烦。
苏醒摇摇头说：没有关系，我已经习惯了，说实话像我这种漂泊异国他乡的
游子，真的希望感受到故乡，这电话使我感觉到，至少遥远的故乡还有人关心我
啊……
女孩点点头，有时候苏醒还想在床上赖上几分种，就是华裔女孩跳下床来回
电话。
苏醒一般选择在假日到华裔女孩那里过夜。
这样小路就不会因为没有人回电话而陷入心烦意乱中。
飘荡在异国人的爱情，也像树上的叶片，在经历了萌发成长后，如果无法承
受风雨的考验，只会在风中凋零。
苏醒慢慢发现这个华裔女孩不只他一个男朋友，当苏醒问她的时候，女孩说：
对呀，我有这样的权利啊，当然你也可以……
女孩的话，犹如大洋上的冷空气，令苏醒的心寒了。
这个在美国出生在美国长大的女孩，已经完全没有东方传统文化的熏陶。她
像一只可爱的鸟，偶然飞入了他的世界，带给他那么多的快乐和欣喜，他只以为
拥有了这只可爱的小鸟也就拥有了世界。
但在小鸟的眼睛里，他不过是树林中一棵可以暂时歇脚的树，而在广阔的天
空下，有无数的森林……自由的心怎么会受到这样的约束呢？
在一个风雨之夜，拉斯维加斯在这样的风雨之夜显得无比的感伤。
苏醒和女孩在海岸大道那家酒吧里分手了。
他一杯一杯地用烈性酒麻醉自己的神经，而那个华裔女孩在苏醒喝醉前，已
经挽着一个金色卷毛的白种男人走了。
当苏醒摇摇晃晃走出酒吧。大洋来的暴风雨已经第三次袭击这座城市了。
闪电把黑漆漆的夜空，撕开一条血红的口子。风和雨劈头盖面几乎令苏醒倒
在地上。
他扶着街道的护栏，慢慢向回家的地方走去。
就这样，他艰难地在风雨中穿行着。酒精的麻痹已经令他没有余地思考为什
么要这样走着回家。
从海岸大道，到苏醒租住的郊外，那是有十多个地铁站远。
他不想叫出租，只是想这样走，也许风雨可以浇去他难以释怀的忧愁。
当在黎明前，他推开门，正听到电话铃声一声一声地响起，苏醒的心中莫名
地有了一些感动。
这次他没有等电话挂断就抓起了电话，立刻小路细微的呼吸声通过细细地电
话线清晰地传到了耳朵里。一时间，苏醒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电话那头的
小路，也没有想到苏醒会破坏他们之间的约定。
小路说：你好吗？
这是多么简单三个字，却使苏醒的泪水止不住流淌了下来。
苏醒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淡淡地说：我很好啊，你好吗？
小路就开始讲学校里的事情，还说，知道她有一个哥哥在美国，好多人都羡
慕极了。
苏醒只是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风雨肆虐，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些从树叶上滴落
下的水珠，在屋里灯光的折射下，变幻出七彩的光芒。
那一个电话打了很长的时间，小路告诉他，广汉又是一个晴朗的天气，她站
在窗口可以看见夕阳正在慢慢落入莹华山麓。天空的云彩正绚烂无比。
小路说：你那里正可以看到朝阳吧？
苏醒说：不，我这里正在下雨。
五
又是一年过去了。
苏醒已经换了好几个工作，工作地点也从拉斯维加斯改变到了纽约。
苏醒从主管升为了地区经理，他主管公司的对华贸易。所以，在时间上也没
有从前那么严格，经过这么多年，苏醒也已经习惯了快节奏的工作。从搬到纽约
的那一天起，苏醒告诉小路不用那么辛苦地打电话叫醒他了，如果想聊天，就打
电话来。因为小路正忙于高考，苏醒也不想这样的小事分她的心。
有时候小路会打电话来，说：真不想看书了，越看心越烦。
苏醒只有好言好语地开导她，说：真希望有一天你能够到这里来，那些在好
莱坞大片里才能够看到地方，当你站在这些建筑的面前，离得很近很近，那样的
感觉真的很不一样……
小路说：是不是我考不上大学，我就没有希望到你那里？
苏醒说：也不是，但是美国这个地方竞争太激烈了，如果你不多一点本事，
你就算来到这里，生活也很悲惨，那有什么意义呢。
听了这样的话，小路就陷入长时间的沉默，隔了好久她才含糊地说：好吧…
…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些日子以来，只要眼睛一闭上，苏醒的脑海中就会浮现
出这样的梦：夕阳下暖暖地洒在鸭子河的水面，铁路桥上，正有一列火车经过。
在夕阳的红光中，一个白衣的女孩，群裾飞舞地临水而立。
黄昏的微风撩起她的长发，她的眼光正在追随着天际那正在燃烧的夕阳……
苏醒总是在这样的梦中醒来，窗外，一轮朝阳正从纽约港的海面上升起，自
由女神的雕塑在朝阳中，闪烁异样的光芒……
一群鸽子鸣叫着，从峡谷似的高楼大厦之间飞过。
一切都在向他昭示着，这里已经是在离开那一片熟悉的土地几万公里外的地
方，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思念和幻想而已。
苏醒想：真是太有意思了，在遥远的家乡还有一个可爱得令自己牵挂的小妹
妹。把对祖国对家乡的思念，糅合在对这个小妹妹的思念中，让这些抽象的感情，
具体起来了。
所以，有时候苏醒也会自己问自己，是不是爱上了那一个小自己那么多的小
女孩。当他想清楚了这些，便知道了这样的爱的盲目性。
小路终于考上了四川大学中文系，苏醒便决定让自己了却这样的感情纠缠。
他换了电话，却没有通知小路。只是有时候打电话回家，向爸爸妈妈问候的时候，
顺便问起了小路。
苏醒的爸爸妈妈总是笑着告诉他，小路越来越漂亮了，追她的男孩子真多啊。
苏醒的心中就会泛起一种复杂的感情，他也就在话筒中笑几声说：日子过得
真快啊！
妈妈总是最关心他的个人大事，妈妈说：你的年龄也不小了，碰到合适的姑
娘就把婚结了，也好让做父母的放下心上的石头。
苏醒说：妈妈，急什么急啊。难道你想抱一个混血的外孙吗？
妈妈说：找一个老外更好啊，遗传学上还说混血儿是最聪明的啦！
苏醒说：要是再碰上文化大革命，我就惨了，你们就更惨啊。
妈妈说：你这孩子，就知道说空话，还是听妈的话，别总是拖着，岁月不饶
人啦。
妈妈说得不错，时间一年一年地来了又去，不知不觉间，苏醒已经是三十多
岁的人了。
在中国的传统观念中，三十而立，如果三十岁都还没有成家立业，那么这个
人的人生就是失败的了。
苏醒当然不这么想，但他还是能够体会父母的心情。
在苏醒的内心深处，他还是愿意娶一个中国女孩为妻。但在他的接触范围，
全是外国的女孩子。
所以，当又一次公司福利休假，苏醒选择了回家。
六
当出租车从成绵高速路上拐入了广汉的中山大道，许多年前的记忆依然历历
浮现在眼前，他感觉到这个地处川西平原的小城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那些拨地而起的高楼；那些干净整洁的街道；那些布局合理的绿化带……
苏醒的心中不由很是一番感慨。在这些新建的楼房和街道，他再也寻不到记
忆中的痕迹。就是那一排平房，如今，也成了三栋住宅楼。只有那一条绿荫小道
还在。但，两边已经建起了许多的现代化的游乐设施，年轻父母正带着他们的孩
子在这里快乐地玩耍着。
回到家里自然是好一番的热闹，一连三天到处应酬，先是父母拉着他到有广
汉地方特色的餐馆，让他解一下馋，然后，就是亲戚朋友的宴请。最后，电视台
的记者也来了，苏醒一时间成了焦点，一天的行程被安排得满满的，令他没有一
点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在这样的热闹喧哗后，苏醒才发现一直没有见到小路，挑了一个不太忙的时
间，苏醒终于把这个问题向妈妈提起了。
妈妈叹了一口气说：我还以为你忘记了呢。
苏醒说：怎么会忘记呐……
妈妈说：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对小路那个丫头有意思，……
妈妈一语道破苏醒的心事，他的脸不由地一红。
妈妈又叹了口气说：唉，有一些事情真不好说啊，人生莫测……
苏醒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门口，他说：这话怎么讲呢？
妈妈说：上个月，他们就死了……
妈妈的抬起袖子擦着眼泪，苏醒一下跳了起来，他说：为什么？为什么会死
呢？
妈妈说：不为什么，只是一场车祸，他们一家三口坐车上莹华山，谁知道，
车子翻进了山沟……
仿佛一根棍重重地砸在了苏醒的头上，他感到眼前一黑。鼻子一阵发酸，有
两行冰冷的泪水，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这又是黄昏，一列火车鸣叫着开过，那轰隆轰隆的声音依然震撼人心。
苏醒突然推开门跑了出去。
这么多年了，只有鸭子河畔铁路大桥下那一个荒草滩没有什么改变，苏醒站
在荒草滩上，K938次列车正从头顶的大桥上开过。
西边啊，又是夕阳的红光翻滚，莹华山的影子被夕阳的镀上了一层玫瑰的颜
色，在川西平原上，这是离广汉最近的大山。对山影的幻想，曾经给童年的苏醒
带来多少的快乐啊。每当看到山影，小路总是拍着小手，在那里又唱又跳，对苏
醒说：哥哥，要是有一天我爬上了莹华山，你是不是可以看见我啊？
苏醒摸着小路可爱的蝴蝶结，笑着说：当然啦！
小路说：等我长大了，我就爬上去。你就在这里看我，好吗？
苏醒笑着说：好啊，好啊，如果你站在那里，一定比仙女还美丽。
小路于是很幸福的笑了。
如今，她的魂真的飘上了那一片山区，在黄昏玫瑰色的天空下，莹华山的山
影不断的变幻着，泪水模糊了苏醒的双眼，也模糊了那些记忆里依然清晰的岁月
……
七
回到纽约。苏醒依然会在清晨醒来，看到窗外的朝阳，他的思绪又盘旋在故
乡鸭子河畔的黄昏。在这样的想象中，因为小路的离开而很伤感……
这样的时候，他会无端地想：幸亏，是在朝阳中幻想着黄昏，那些伤感很快
就会被繁忙的工作所淹没……
不知道为什么，苏醒在纽约工作得懒心无肠起来，这样的日子一天一天，对
他来说就像一年一年般漫长。
他终于辞去了纽约的工作，回到了拉斯维加斯，这个浮躁繁华的城市，不会
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冷落，也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到来而热闹……
令苏醒感到惊喜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原来租赁的房子依然空着。这个
地方太偏僻了，的确是吸引不了人。苏醒打扫干净那些灰尘，就住了进去。
苏醒实在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回来。
也许有许多感觉难以释怀，而舍不得放弃吧。
是的，那些有电话铃声响起的清晨，阳光透过窗口，透过树荫洒进小屋……
苏醒按下了电话机上的听取留言键，突然，熟悉的声音在耳边流淌。
你好吗？怎么不接电话呢？
我打了很多次，怎么没有人？你到什么地方去了？
……
我知道你在，但你不愿意理我，对不对？也许我是太幼稚了，你从来没有把
我放在你的眼睛里……
……
记得你说过，要是我站在莹华山上，我一定像仙女一样，你愿意来看吗？
………
苏醒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他把电话紧紧抱在胸口。
黄昏，这个拉斯维加斯的黄昏，无声无息地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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