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
A
……我又梦见他了。这一次，他没有背过身去，站在我的前方，冲我微笑，我
想我终于可以看清他的样貌，可是，不知为什么，泪水却突然模糊了我的双眼……
秋天。又是一个秋天。
我喜欢秋天，那是种枯萎的感觉，当树叶大把大把死去的时候，有一些东西便
复活了，比如孤独，比如寂寞。而旅途，竟是如此的漫长，漫长到让拥有永恒生命
的我也感到茫然，究竟，我要找的人在那？旅途的尽头是什么？
午后的阳光妩媚的照耀下来，仿佛想挽留消逝在风中远去的生命，可是，树叶
还是无情的片片飘落下来，堆积在地上，阻止行人的脚步。
这一片曾经是绿色的树林已经枯黄，已经衰老，不在让人留恋。也许明年它还
会恢复活力，只是，已经逝去的岁月怕是永远回不来了吧。我接住一片落叶，轻轻
的握在手中，松开，却依旧化做点点碎片，它的生命，如此的易碎。
为什么我会爱上秋天？
也许，惟有秋天能让我感受到死亡的气息吧。
刀声……刀划破空气的声音，很好听，可是却预示着死亡。我叹了口气：为什
么美好的东西总是会那么快的灭亡……
林子的尽头，是一片空地，可是现在却站着几个人，围成了一个圈，他们中有
的在笑，有的在骂，都提着刀，脸上写满了罪恶。
两个孩子坐在他们中间，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恐惧愤怒的望着围着他们的男
人。然后，我就听见了先前听见的刀声，然后，我就看见那个男孩子倒了下去，然
后，我就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弟弟！”
那一刻，我在想，如果那一刀砍向我的胸膛，会怎么样……
死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呵，竟令人如此的惧怕，也许在我还不是神仙的时候曾
尝试过，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已对这天地的任何事物失去了兴趣…
…
血，一滴一滴，从男孩子的身体里流了出来，延伸到我的脚下，如此的鲜艳，
如此的夺目。
女孩的衣服已被撕裂，露出青春的胴体。她屈服的倒在弟弟的身边，准备接受
汉子们的凌辱。她绝望的望着远处的我，眼中写满的无助。
我远远的站着，冷漠的看着一切，女孩子在男人们的身下痛苦的呻吟着，可她
依旧倔强的看着我，不肯移去目光，目光里依旧写满了无助。
我知道，这一切只是个游戏，也许在下一秒，我就会忘掉现在我所看见的一切，
我会继续我的旅途，一直到完成我的任务为止，我是一个神仙，神仙没有生，神仙
没有死，神仙有的，也许只是永恒的寂寞……
也许我永远完不成任务，所以也许我只有永远的孤独下去。看来，我错了，神
仙，并不是当初我想象的那般完美的，在我拥有了永恒生命的同时，我就被命运判
了死刑：我不能生，不能死，只能寂寞，永远的寂寞下去……
我默默的走了，人的生死，本就不是我能决定的，所以我只能走。她一直看着
我，慢慢的，目光由无助变成了怨恨和绝望，当我就要走出她的视线的时候，她不
甘的喊了一声：“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我一震，停了下来，不想死么？可是，你的命运却操纵在别人的手中。突然，
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为什么？为什么别人可以决定她的命运，而我却不可以？我能
不能违背自己的意念一次？
就一次？
于是我救了她。
她呆呆的坐在地上，喃喃的说：“为什么？明明可以救弟弟却不救？为什么要
放跑那些强盗！？”
我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道：“为什么又要救我！？你不是原本冷漠的走了吗！？没有了弟弟，
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救你，也许，只是想违背自己的意愿一次吧。”
她突然冷静了下来：“就是为了要要跟自己过不去？于是就这么残忍的留我一
个人在这世上。”
我说：“你刚才不是说你不想死么？”
她说：“那么就算我错了吧，请你杀了我，让我和弟弟团聚吧。”
我想了想，认真的说：“我拒绝。”
她问：“为什么？”
我回答：“因为我是神仙，神仙是没有决定别人生死的权利的。”
然后我走了，她还呆呆的站在那，一动不动。也许我救她，原本就是个错……
树叶还在不顾一切的迎风飞舞着，想要舞出最后的辉煌。
她突然追了上来，然后跪倒在我脚边：“求求你，教我法力吧。”
“你要法力做什么呢？”
“报仇！”她说的很坚决，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无助和绝望。
我知道，又一颗仇恨的种子埋藏在了一个人的心中，而这一切，都是我一手造
成的。为什么，人的仇恨会大到这种地步呢？
姐姐，一定要幸福的活下去啊……
此时的她，一定听不到弟弟临死前发自内心的期盼吧……
B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把她留在身边。想要化解她的怨恨？想要见证仇恨的力量？
我不知道。
可是我却把她留了下来。
也许在我的内心深处，也渴望有个人陪伴，也惧怕孤独吧。
前行的路，并没有因为她的留下而改变，我还是漫无目的的走着，还是时常梦
见他，还是看不清他的模样。只是，一个人的饭，从此要两个人分享。
我拒绝了她的请求，可她依然跟着我，她也把我当做仇恨的对象了吧，也许，
在她的心中，我和那些杀害他弟弟的强盗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们都想决定别人的命
运，她和她弟弟的。
那些强盗决定了她弟弟的命运，现在，我又要决定她的命运了。
神仙，又有什么用呢？还是无法阻止命运的发生，还是无法改变一颗仇恨的心。
一路上，我们默默无语，我走到那，她便跟到那，我给她饭，她便吃。这和一
个人有什么区别呢？我想。可是，不同还是出现了。那天，我又梦到了他，只是，
一转身，却变成了她，怨恨的看着我……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天，醒来，发现她不在身边，行李和粮食也没有了。终于下定决心走了吗？
自己的命运还是想要自己把握吧。我叹了口气。一如既往的继续我的旅途，没有她
在身边，生活又归于平静。和她相处的这些日子，我们没有说过一句话，现在她走
了，好象突然有什么话想对她说。
缘分就此终结了吗？还是，我们原本就不该走到一起的。
秋天，就要结束了，我对它的爱，也要结束了。又是一个树林，枯叶差不多落
光，树枝狰狞的对着每一个注视它们的人。在我眼中，所有的树林都是没有区别的，
一样的枯萎，一样的繁荣。
是不是，不管走进什么样的树林也都会有一样的命运呢？
我不知道。可是我又遇见了她。
她背着我的行李，提着一把刀，怨毒的望着曾经杀害她弟弟的四个强盗。我不
知道她是怎么找到他们的，可是我知道她一定不会杀人，因为她的手在颤抖。
为什么非要让自己背上仇恨的包袱呢？
强盗们本来奸笑着望着她，看见我来了，恐惧爬上了脸庞，然后跑的一个不剩。
她想要追上去，被我一把拉住，她冲着我愤怒的喊：“为什么不让我去杀了他
们！？就算不能给弟弟报仇能死在他们的手下我也满足了！为什么？不肯帮我也不
给我这样的权利啊！
我不想让命运操纵在你的手里！“
我给了她一耳光：“就算你杀了他们又有什么用？能换回你弟弟的生命吗？你
知不知道，你能幸福快乐的活下去，才是你弟弟唯一的希望啊！”
她呆住了，喃喃的说：“弟弟真的是这样想的吗？可是，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活着还有什么幸福可言啊……”
天，下雨了……无情的浇在我与她的身上。
失去了最重要的人，还能得到幸福么？
这问题的答案，大概我也不知道吧……
她终于还是放弃了，却又开始跟着我，她说：“我要用自己的双眼见证，你所
说的弟弟期盼的幸福，如果你欺骗了我，我就要杀死你！”
我苦笑，这劫因我而起，也只能因我而结。
旅途还是漫长的，梦中的他离我越来越进，可是，现实中的他究竟在何方呢？
任何的事物都是相对的，毒药用的正确，便是良药，她那深深深深的仇恨，我
想，是为了隐藏她所惧怕的本性的善良吧。
这样的女子，真是世间少有呢，也许，我根本不该改变她的命运。
C
梦中的他越来越清晰了，我能看见他微微变皱的衣袖和藏在三千青丝中的一根
华发，只是，我该如何把这个梦变为现实呢……
她终于肯和我说话了，尽管还是满怀狠意的瞪我，可是，我能感觉到她心中微
妙的变化，她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坚强和充满仇恨，她的心底，深深的渴望着与
她思想不相称的善良。
一天，来到一座不知名的镇，很小，宁静在其中默默的流淌着。
可是我却睡着了，在中午吃饭的时候，梦中的他对我说：“一切的答案，你就
在这里寻找吧。”
也许，旅途从此可以结束了，只是，他还是不肯面对我……
第二天，我与她来到镇上唯一的一座寺庙：罗汉寺。
和主持寒暄了几句，我们来到大殿，大殿的一个角落里，供着一座不知名的佛
像，灰蒙蒙的，和其他金碧辉煌的佛像极不相称。
那佛像的样貌很平凡，做工也很粗糙，可是，从我看见他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他
不普通，似曾相识，却又偏偏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
主持说，这佛像从他来到这座寺庙的时候就有了，是什么佛，他也不清楚，只
是不见上任主持提起，也不曾拜过，于是便放置一边，也许久没有打扫。
我伸出手，默默的拂去他脸上的灰尘，心里一震，是了，是他，一定是他，虽
然在梦中从不见他样貌，可是我却突然无比清醒的知道，这尊佛，就是我旅途的终
点。
趁主持不注意，使了个障眼法把肉身留在大殿，元灵抱着佛来到了寺的后院，
我抚摩着他，心中逐渐生起一种感觉，说不出来的感觉，只觉得无比的惆怅。
这就是我要得一切了，可是，为什么我会突然感到茫然？
旅途，就要结束了，可是以后呢？我这永恒的生命，我这永远的旅途，何时才
能结束……
一个恍惚，手一松，他坠如地上，粉身碎骨，一封信却赫然出现在眼前，我拾
起来，良久，轻轻的展开。
嗨：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大概又是一个五百年过去了，真是光阴似箭啊。我知道，
你一定有很多的疑问，让我慢慢的说给你听吧。
曾经有一个人，看到了社会的腐朽和人们的麻木，他很痛苦，于是他决定去西
天取经，一种可以改变人们思想，改变社会现况的经书。他一直不停的走着，慢慢
的变老，然后死在了取经的路上，可是五百年后他投胎转世，却奇迹般的记起了自
己的前世，继续自己未完成的取经之路，就这样因果循环，很多个五百年过去了，
他依旧一直坚持的朝西天走下去。
这个人，就是我，也可以说，就是你。
你一定经常梦见一个看不见面容的人吧，你也一定很奇怪为何他们会把这个任
务交给你，在我还没有找回自己的时候，我也和你一样，有着无尽的猜疑。你要相
信，这一切都是宿名的安排。上天注定我依旧要死在取经的路上，所以，这一切，
只好交给你，五百年后轮回的我。
不要抱怨，你知道么，我们其实是很幸运的，你一定很迷茫吧，在你未成神仙
的时候你深深的渴望成为神仙，可是现在，你有的，只是寂寞，这些，在我生前，
都一一体会过。神仙拥有永恒的生命，可是我死了，身为神仙的我死了，你知不知
道我死前是多么的兴奋，那种感觉，终于可以摆脱和寿命一样长的寂寞的感觉，呵，
我不说了，总有一天你也会品尝到的。我们，无数个前生和无数个后世，是神仙中
唯一可以死的。所以不要抱怨，尽管取经的路漫长而又艰辛，可是比起那些在天上
注视我们的眼睛，我想我们有足够的理由快乐的，他们的目光，也一定是嫉妒的。
你的身边，是否有一个女子呢？我想她还在吧，你知道么？我们与她的缘分，
从取经的那一天开始就缠绕在了一起，所以不管是什么方法相识的，一定要让她留
在你的身边，因为只有她，才能带领我们找到取经的路，也只有我们，才能化解她
身上不可思议的仇恨。
好了，就说这么多了，打起精神来吧，从今天起，你的生命便有了意思，所以
不要再犹豫，快乐的上路吧，祝你能代我们所有的前生取得真经。
最后一点，如果这一次还不能完成的话，请一定不要忘记给自己的后世留下点
什么，好让他能够继续我们的旅途。以后，你不会再梦到我，是福是祸，全凭你的
造化了。
好了，在此打住，来点精彩的东西留给后世吧，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哦。
你的前世
呵，一切都明白了。我突然兴奋起来：从此我的生命，便有了意义。我想，对
我来说，这是旧的旅途最好的结局吧。一切都结束了，一切又都开始了，什么是开
始？什么又是结束？
其实谁能说的清楚呢……
我们又上路了。
她依然不肯离去，她说我还没有证明自己的话是对是错，我想，她这一辈子都
不肯离开我了，我们的命运，本就纠缠在了一起。
我给他说我就是自己梦中人的时候她想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样笑了起来，这
是她第一次笑，发自内心的，那样的明媚，那样的迷人，我希望，这不是她最后一
次笑。
总有一天，我会完完全全把仇恨从她的心里面赶跑。她会知道，她弟弟死前最
真实的想法，她会找到她不相信的幸福和快乐的。
前路漫漫，曲折而艰辛，可是我相信，有她在身边，旅途从此不会再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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