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桌上的茶凉了半截,她起身倒掉一些,再续上些热的,一切都是轻轻地,舒
缓有致,象是不经意,却透着平易的温情。他忙说不用麻烦,她也不看他,只照
着做,照着说:其实他是那么腼腆的人,根本用不着怕,但我却对他诫心有加。
我生长在小户人家,从小就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的道理,生计的艰难教会我
不轻信,虽说还是个孩子,也有一般孩子的梦,但却是知道梦是梦,现实是现实
的那个孩子。他家是某个江南小镇的大户,有点名门望族的意思,一切都是很森
严的,不会接受我这样的人。所以我就更加躲着他,不仅在见得到他的地方躲,
在见不到的地方也躲,因为是要躲开自己的心,这是很难的,折磨死人。看电影
的时候,我会想这个人怎么跟他有点象?坐在黄包车上,看到某个背影掠过,就
想是不是他呢?听到隔壁香烟铺有说话的声音,觉得有点耳熟,是不是他来了?
在梦里,没有他,但他却无处不在的,钻在每一个情节里,就象变成了你的思想。
翻开书来看,看不见字,却是有点金丝边眼镜的反光,照得心晃晃的,象在水里
漂,那是他的眼睛啊。拿起饭来吃,却想着他喜欢吃什么样的饭菜呢?总之,他
不在时,却是我跟他最亲密的时候,但只要一看到他,就会一下子把他从心里赶
出去,只剩下心在空空地敲。就这样,当他站在我家门口时,我是一点思想也没
有了,觉得整个身子都是空的,象个没灵魂的人,只是机械地把他让进来,连起
码的客套也忘了。我妈只扫了一眼我的表情,就明白了几分,很客气地倒茶,让
座,问些无关痛痒的话,还没忘了用审视的眼神打量他。
我努力镇定着自己,问他有事?他说没事就不能上门看看了?于是,他跟我
妈解释,他是去看一个朋友回来,路过这里,想起我的英语作文还没交,就来看
看。他一提,我就啊呀一声,说我忘了交,但也只晚了一天,想不到他这么急,
说着拿眼瞄他,见他稍稍有些不自在,连喝了几口茶,才感觉到烫,忙又放下了。
他跟我妈聊起家常,却把我晾在一边,好象专程来看我妈的。坐了一会,我有些
气,拎起空了的水壶去烧水,站起时差点让桌腿给绊了一下。我妈看了我一眼,
就说有点事要出去,请老师吃了晚饭走。他忙客套了一番,却是坐着不动。
这下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俩,都闷着不说话。还是他起的头,问我平时都做些
什么?我告诉他就看看书,不是什么正经书,就是一些小说之类。他就问,也不
出去玩?我说一个人到哪去玩?最多看看电影。他说,和朋友一起去看?我说是
啊,同班的李芸芸常来约我的。他就换了一种轻松的口气说,都喜欢什么片子?
我说,喜欢费雯莉的,还有阮玲玉。他就笑笑,敢情是喜欢看人,不是看片子啊。
我就反问他,那先生是不看人的了?
他略一尴尬,没想到似的,我不大看电影的。我就问,那你做些什么呢?他
说,也是看书,还译书。那时我并不知道他是个翻译家,也没后来的名气,就说,
看不出先生还是个作家。他就有点当仁不让起来,象是鼓了好几天的劲,说,是
啊,我写诗,昨天写了一首,放在身边要去寄给报社,正巧,你给看看。便到西
服口袋里去掏。我说,我懂什么诗,手却已接过那叠得齐齐的几张纸,看了一会,
发现脸上开始发热,头都没法抬起来,只用头顶对着他的眼睛,但头顶也是热的。
我知道,他是写给我的,满纸都是对着我在说话,心下又是欢喜又是哀愁,象烧
开的药罐子。
这就是他写给我的第一首诗。她停下,用手指给他看,呶,就是这一首。他
匆匆看几眼,依然娟秀的字体,象个女人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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