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之鼠
作者:侯耀晨
经过那次可怕的冲突后,这一家老鼠还在我的房子里住了大半年,两个月之前,
它们神秘消失了。
长期以来,我一直回避这个问题,尤其在云南经历那件令我沮丧的事情后,更
是这样。
去年10月份的某一天,我一个人徘徊在昆明街头的小雨中,这已经是我出来的
第十三天了。街上的雨声寂寥,行人稀少,我走了很久,才发现自己还没有走出同
一条街道,一条不用十分钟便可以走到尽头的小街道。而我却花了将近两个多小时,
每次经过那座陈旧的建筑物,我都说服自己:“快回宾馆去吧,下雨了!”但走不
了多远,我的脚还是把我带回到建筑物前面。
这是一座年代久远的教堂,我进去了。
他们已经做完了礼拜,教堂里剩下的人并不多,在约柜前方的几排条椅上,几
位有资历的教徒正在给别的教友答疑解惑。为了疾病,为了灾难,或者为了自己有
可能在主面前犯下的过失,人们纷纷上前求助。其中有一位坐在桌子上的老太太身
边的人最多,她的嗓门高而粗糙,声色俱厉地告诫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头儿,应该把
某一段经文朗诵多少遍,就可以大病痊愈。看上去,她本人便是上帝,或者掌握尘
世权力的领导。
“上帝时刻在盯着你!”老太太说:“不要心存侥幸!”
“感谢主,你说的很对!”老头的肩膀抖动着,唯唯诺诺:“我一定,我一定,
感谢万能的主……”
老太太却不为所动,转向一位大约从郊区赶来的农妇,说,“你呢,什么事?”
这种情形使我很不愉快,漫无目的地拍了几张照片,我就想离开了。但此时,
一位腰身细长,臀部沉重的大姐叫我过去,“小伙子,过来吧。”
我过去了。说不上是不能抗拒她那富丽超脱的气质,还是她那极有弹性、明快
诱人的声线。
“你的相机,是教会从香港寄来的吗?”她指了指我的胸前,“免费的,很好
用。”
“澳,不,只是一般的相机。”
“那么,你还没有入教?”
“我,还没想好,”我感到自己的脸红了,“因为,我对任何教义都感兴趣。”
“不可以这样的,”她拿出个精致的小纸包,取出一张来,在自己的额头上沾
了沾,然后用包含怜悯的眼神看住我:“你今天走进这个教堂,就是耶和华对你的
指引,赶快受洗吧。”
“可我的,我的问题很多”,我向她讲述了那件困惑我很多天的可怕冲突——
我和我的妻子都是爱狗的人。两年前,我们买回一条德国拉长。我的狗很聪明,
它有很多令我惊讶的本领。但是,一个月前,它受伤了。是被老鼠咬的。老鼠比它
来的晚,它们住在楼顶的储藏室里。每天晚上,夜深以后,一窝小老鼠就饿得吱吱
乱叫,这样,大老鼠便会溜进我们的厨房找东西吃。
它可能一次都没成功,以为但凡它有顶点动作,小狗即便已经熟睡,都会一窜
冲出被窝,把老鼠赶进卫生间,守在浴缸底部那个唯一的出口,寸步不离。一连几
个月,我都会被午夜突然发出的狗叫声吓得汗毛倒竖。就这样,在狗与老鼠的争斗
中,小老鼠生了一窝又一窝。我不知道,它们的食物究竟从哪里来,它们又是如何
长大的。事实上,我并不反感它们住在这里,我甚至很佩服它们——在水泥与钢筋
构筑的高层建筑中,它们能够顺着排水管道来去自如,而且再冷的冬天,都没有饿
死。
但是,一天晚上,我正在工作,小狗把老鼠赶到了我书房的小床底下。于是,
我心血来潮,决定帮我的小狗一把。我跑去关上厨房,卫生间,所有的门,又关上
书房的门。我的妻子开亮了所有的灯。这样,老鼠就被我们围困在书房里了。接着,
我掀起床垫,竖立在墙壁旁,小狗则兴奋地汪汪乱叫,在我的脚底下打转。我还笑
着对它说:“今天就看你的了,我养了你这么久,连老鼠都逮不住,你就太丢人了!”
我打开床柜,也把它靠在墙边,这时,我们都看见了那只老鼠,就想妻子以前
告诉我的:一只通体白毛,非常漂亮的老鼠。可它现在已经大难临头,毫无退路了。
两个人,一条狗,和一只老鼠的战争就这样开始。
老鼠左冲右突,一会窜到墙角,一会钻进我的书堆里,小狗则追着它,一步都
不放松。这时,我才发现小狗根本不适合逮老鼠,它的嘴太大,却老想去咬住老鼠
的脖子,它的爪子想踩住老鼠的尾巴,却都落空了。但我不想再帮助它,任它们去
追逐,我当时很傻,站在一旁批评我的狗:“连老鼠都逮不住,你天天夜里叫什么
叫?”
可小狗很勇敢,它绝不放弃。最终,它把老鼠逼到门边的死角里,然后用爪子
乱扑乱踩。你可以想象这场面有多么可笑,小狗那么大,老鼠那么小,可小狗对付
老鼠的办法,就像跟别的小狗打架动用的招数一样。我和妻子都在旁边笑的喘不过
气来。
可就在此时,小狗很凄惨地叫了一声,和老鼠滚作一团,又是几声惨叫,老鼠
逃走了,钻进书堆里。我看见地上是,大块大块的鲜血,血腥气也充满了屋子。那
是小狗的血,我们发现它的爪子,还有两只大耳朵,有很多伤口,都被老鼠咬穿了,
鲜血仍然从伤口,点点滴滴,落在地板上。妻子大哭起来,抱起浑身发抖的小狗奔
进卧室去包扎,她还大声指责我:“快点把那只老鼠弄死,小狗要出了事,我和你
没完!”
我从没遇到这种血腥的场面,而且我本来就不反对老鼠住在我家,可现在因为
爱管闲事的小狗,一切全变了。我惊慌失措,就跑过去用脚踩住我的书,然后用报
纸捏住那只——美丽的老鼠。不知是我踩的,还是手里用了太大的劲,那只老鼠被
我逮住后,已经奄奄一息,但它没有流血,所有的血,都是小狗的。
“快弄死它,弄死它!”我没有听她的话,而是捧着老鼠,来到楼梯口,把它
放在七楼的台阶上,它一动不动。我想它可能要死了,很难过,但我不想把她扔在
楼下,那样,它肯定会摔死的。可我回来后,妻子拿起一把笤帚冲出去,我听见她
在外面打老鼠,还尖叫着说给小狗报仇。
听着外面的响动,我心里很悲伤:我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女人,有这样一条狗!
她们连一只老鼠都不放过!我感到我不再喜欢她们,立即就想离开她们。我就背起
书包,也冲出去,刚好和她碰了对面,“你那里去?”她冲我叫。
“我要走,你们真是太可怕了!”
“你想走,先治好我的狗再说,你是个懦夫!”她扑过来。
于是我们打起来,都是她在撕我,拧我,说要走就把她给我洗的衣服全都脱下
来。我实在脱不了身,就在她的腿骨上,踢了一脚,她一下蹲在地上,不能动了。
我知道,这种办法打人很管用的。她哭,不停地哭,说我没用,说我太狠心,她是
用笤帚的絮絮打老鼠,一点都不疼,而我却给她来真的。
于是,我发现我可能错怪了她,因为她说过很多次,那只老鼠很漂亮,很漂亮。
当天晚上,我睡在书房里,虽然地板拖了很多遍,我还是难以忍受空气中的血
腥味道。妻子一直在哭,说小狗已经在发烧了,可能有危险。
我们都彻夜未眠,小狗也叫了一夜,因为它受了重伤。第二天,我们去给它打
了抗病毒针剂。一周后,小狗的指甲都脱落了,两周后,耳朵上的肿块才消散下去
……
我终于给大姐讲完这件事,已经很疲惫。我对身边的人们说:“这件事,使我
很痛苦,在南方行走的这些天,在火车上,在宾馆里,在喝醉的时候,我都想着它,
究竟为什么,那种血腥的味道,我总是摆脱不掉。”我像个小孩一样,渴望在这陌
生的地方,我很喜欢的这个地方,云南,昆明,四季如春的地方,我说我走了很多
城市,就喜欢这个地方,我想有人帮助我,摆脱那种血腥的味道。“这样的事情,
这是可以被原谅的事情吗?”我望着一直沉默不语的大姐,说。此刻我已经信任她
了。
“你真是糊涂!”大姐说话了,她的每一句话,都象是从胸腔中的一个奇妙的
装置,发射出来,她是这个教堂唱诗班的领唱员。
“老鼠是害虫,”大姐说,:“就和蛇一样,主说过,它们是害虫,见了就要
打死!”
“快点受洗吧,”周围的人们都跟着说:“你做了主不能容忍的事情,分不清
是和非,敌人和兄弟,”
“可我,我对老鼠没有仇恨!”我说,“我没有办法恨它们……”
“可是主恨它们!”大姐说,“主在考验你,你真是糊涂啊,”
“主不会抛弃你,”众人说,“所以你今天才能来到这里,入会吧,快来洗请
你的罪过。”
“我还是,改个时间吧,”我很抱歉地对大姐说,“如果真有缘——”
“主的耐心是有限的!”大姐,还有众人都发怒了,“糊涂的人啊!”
我狼狈地逃离了那家教堂,身后是追来的谴责声:“不可理喻!”
从昆明而成都,而重庆,半个月后,我匆匆回到家中,妻子惊喜地告诉我:
“那只老鼠,并没有死,还是那么白,那么漂亮!只是没了尾巴……”
于是,我释然了。我有意打开厨房的门,只是每当它深夜出动,小狗仍然老毛
病不改,总要起来叫几声,只是谨慎多了,并不轻易发动攻击。
就在今年非典盛行期间,我听到又一窝小老鼠在储藏室里,在午夜的头顶上,
发出娇嫩的鸣叫声,这种叫声,竟使我对瘟疫的恐慌,分明减弱了。在钢筋与水泥,
拆迁与绝望构筑的黑夜里,我因了这生命的合奏而起了感动。每一个清晨到来时,
我都能看见上千只老鼠在卷轴上奔腾欢庆——那是两位中年朋友送给我的长达近三
米的巨幅剪纸作品——《鼠王嫁女》。
老鼠是生命力最强的种族,它们不播种,但是却在工作——它们的工作就是用
各种神秘的手段寻找食物。它们或许被上帝据之门外了,却仍然世代绵延。在小老
鼠的未谙人事的合奏中,我的生命力也倍受鼓舞,面对瘟疫,我们仿佛是大难中在
一个水泥房间里遭遇的朋友。
然而,当我日复一日陶醉于这种感觉里,也不知不觉忘掉了那种血腥味道时,
却好多天没有再听见小老鼠的合奏了。有一天,我搬来梯子,钻进储藏室——里面
空空如也。
妻子在下面问:“有没有?有没有?”
我从梯子上下来,才告诉她,“这一家老鼠,已经搬走了!”
“就这么走了?”她问。
“当然,”我说,“它们总是有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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