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爱情
作者:红玫
(一)
夏天一下海就能有这样的艳遇,是他始料不及的,对于女人,他一向就缺乏
自信,尤其是面对年轻漂亮的女人时,局促使得他连说话的嗓音都有些异常。
说起来,夏天并非平庸之辈,大学学历,时下又正当而立之年,有着优雅的
谈吐和斯文的外表,之所以对女人没有自信,可能完全缘于经历的巧合。上大学
时,他是班上年龄最小的,工科院校本已稀有的女生,对他总是姐姐式的关心,
谁也没有把他放到过恋人的位置上。
就这样,没有经历过爱情训练的他,又被分到这座城市远郊的一家半封闭、
独立小社会的研究所中。这里的人保守而刻板,任何一桩婚姻,都象是经过全体
人员投票选举一样四平八稳,好的女孩子早被博士、硕士瓜分完毕,几年下来,
内向的他稀里糊涂地步入了大龄青年的行列,不得已,只得走中国千年的传统路
子介绍,但夏天遗憾地发现,每次见到的女孩都是介绍人描述的那个曼妙形象打
对折的次品。几次失望后,他终于选择了一位既不漂亮也不聪明,但对他绝对一
往情深的女孩子作为自己的另一半,当时这女孩的父母亲很为女儿招来这样体面
的女婿而感到自豪,而这位女孩,也就是他现在的妻子。更是对他莫名的崇拜,
崇拜他的谈吐,崇拜他的渊博,崇拜他的一切,并且要在一天内把他迅速地介绍
给所有认识她的亲朋好友。一时倒的确使夏天的虚荣心得到彻底的满足,竟然不
去在意她并没有什么让他爱恋的地方,便上门入赘,当上了成龙快婿。
但婚后不久,夏天就发现他的“屈就”并不象正常的让利销售中卖的大件在
小户人家能特别受到珍爱,倒象冒充斯文的政客家里的字画,是挂给外人看的,
无人时不过是张废纸,主人根本没有兴趣多看你一眼,尤其是商潮滚滚的今天,
妻子对他不能兑现的才学越来越无兴趣,直至对他整个人的鄙视,几次说她后悔
没答应某某的求爱,而某某现在如何发财,这一切使夏天本已建立起来的脆弱的
自信心又一次彻底失去。
也就是在这样的压力下,夏天决定下海,他相信自己的聪明才智是可以在社
会上创造价值的。
在朋友的介绍下去了一家电脑公司,这家公司是这座规模并不很大的城市中
几百家电脑公司中比较象样的一个。有人说,知识分子而无专业特长的人要下海
就去电脑公司,因为经营电脑这玩意儿,往大处说是高科技,往白里说也和卖青
菜、箩卜没有什么差别,卖买PC机实在没什么高科技可言,同样不过是记住类似
于这是大白菜,那是小白菜,现在是多少钱一斤等这些生意中最基本的问题。
(二)
夏天正是这种没有专业特产的专业人才。由于知识面较宽,形象又不错,一
席长谈,竟然很得总经理的赏识,一下子就做上了总助的位子,负责公司的广告
策划和市场拓展。当然他是一个有作为的人,他在公司里有一种特殊的气派,就
象老是忙碌得抬不起头。外国上司总是一迭连声地叫喊:“夏!夏!夏在哪儿呢?”
他把无框的琇锒眼镜往上一推,眼镜后的眼睛熠熠发光,连镜片的边缘也晃着一
抹流光。每天他总是忙得汗流浃背,西装的肘弯、腿弯上有一些细小的皱纹,皱
得象笑纹,文件铺摊在桌上,“乱七八糟,真是乱七八糟!”。
工作很忙碌,但很充实,很快,他就发现那娇小可爱的秘书小姐对他很特别,
他们之间的关系又迅速地发展到谁都可以看出的情人关系,把这样的事说成是艳
遇,不能算是用词不当,更何况这还有一语双关的绵长意味,因为这女孩的名字
就叫柳艳。
柳艳看上去二十三、四岁的样子,既青春又成熟,不说话时,仪态悠雅,穿
着得体,是个传统型的好女孩形象;打开话匣子,又能让你感到强烈的时代气息。
他们从一开始,就十分的浪漫,那是在夏天已经感受到柳艳对他的感情有些特别
的一个傍晚,因为共同整理一份文件,下班后耽搁了很长一段时间。收拾完办公
室的一切之后,柳艳调皮地瞅着夏天说:“看来今天你得送我回家啦!”
“那是当然,这是绅士应该做的。”夏天干脆地回答着。一走出办公楼,便
伸手去招出租车。柳艳却轻柔地按下他的手,含笑着对他说:“走着才叫送呀,
打个的谁不会呢?”
“好,好,走着送。”夏天被动地回答着,脑子在飞快地想着有什么风趣些
的谈话,可以掩饰一下自己的窘态。
“那么,柳小姐请!”夏天学着西方绅士的样子做了个动作,动作尚未完成,
就为这依然笨拙的举动而懊恼,平日里的洒脱为什么一到女人面前就没有了呢?
“谢谢!您请。”柳艳极自然地答着,没等夏天反应过来,就早已挽上了夏
天的胳膊,自然得仿佛他们是一对相恋很久的恋人,细腻的肌肤相触和柳艳身上
飘过来的浓浓的青春气息夹带着一丝淡淡的香水味,早已经让夏天乱了方寸,眼
睛直视前方,连身体都微微有些发颤,根本不去管走向哪里。
“我们还没有吃饭呢,我可不喜欢回去吃,噢,别怕,我晚上只要吃上一碗
凉皮就够了。
嗨,你看,那边就是。“
夏天依然没有恢复常态,由着柳艳一个人自说自话,只有点头附和的份儿。
“一碗多加点辣,一碗多搁点醋。碗可得用开水再冲一下。”依然是柳艳说
着话,老板端上两碗凉皮,柳艳将辣的一碗推给夏天。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辣?”
“因为喜欢,所以关注!”
夏天的脸一下就红了,他忙乱地掰开筷子,低头要吃。
“别急!来,这样。”柳艳拿下夏天的卫生筷,筷沿对筷沿一擦,擦掉了筷
子边上的残刺。
“心这么粗,怎么讨女孩子喜欢?”
夏天的确没有这么细心,妻子也曾多次说过他,但那话语可绝对没有这样温
柔,一时夏天竟语塞。
付完钱继续上路,这回柳艳没有去挽夏天的胳膊,这使夏天自然了不少,但
又让他留念起刚才的不自然来。
“听说你也是大学毕业,怎么来做文秘,是哪个大学毕业的?”夏天想聊点
大众的话题。
“没办法,我是学财会的,现在都要上岗证,我没有,只得打打字。”柳艳
显然对这样的话题不感兴趣。
“嗨,你看今天的月亮多圆,真美呀。”柳艳眼睛马上由刚才的些许暗淡变
得光润明亮起来,对着月亮喃喃念着柳永的《八声甘州》“想佳人,妆楼凝望,
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依阑干处、正恁凝愁!”眼神又转为哀怨而深远。
夏天对柳艳神情变化如此之快,有些措手不及,思维根本无法跟上。
“外行了,这可不是写月亮的,而且好像也不适合此情此景吧?”
“让你见笑了,唉,我想起来了,刚才的凉皮是你请我的,干脆我再请你吃
龙虾吧,你不会不给面子吧?”
柳艳又从刚才的诗情画意里回到了两人世界,以开始时的俏皮神态,头一歪,
说道。
“乐意奉陪!”
柳艳所说的龙虾是这个城市大排档的特色食品,价廉物美,也就是十几张小
圆桌沿路边一溜儿排开,经常是座无虚席,热闹非凡。两人好不容易才找到座位,
要了龙虾和啤酒,开始了他们今天的第二次晚餐。
这一次夏天的态度平和了许多,他聪明地放慢了吃东西的速度,慢慢地吃、
偷偷欣赏着柳艳表情丰富而迷人的脸,放松地与她攀谈起来。
他们谈天说地、论古评今,说着各人的生活与当今的社会。夏天发现,柳艳
虽然知道的东西并不多,但总能让你把想说的东西发挥完,而在你痛快地、淋漓
尽致地讲完一件事或一个观点后出现了冷场,或者是你突然发现忘乎所以地把一
个话题引入一个乏味处而无力收场时,柳艳可以通过一段话,或三言两语,甚至
是一个顽皮的笑,就使你摆脱困境,重新回到滔滔不绝的境界里来,与有灵性的
女人交谈真是一种享受。
高兴时的确时间过得飞快,夏天突然发现,柳艳已经用擦干净了的手支着下
巴含笑看着他,。夏天的胆子壮了些,他主动伸出胳膊:“来,我接着送你,”
柳艳挽着他,轻悠悠地向前走去,不时用眼睛饱含情意地看看他,夏天一时
感到十分满足。
“我再请你喝杯咖啡!你请我吃的龙虾可比我请的凉皮贵。”
“今天就算了把,留着给将来。你这可是依索寓言里狐狸玩的把戏。”柳艳
说着,微微一笑。
就在他们步入一个稍显幽暗的地方时间,柳艳突然转身,眼睛里带着渴望的
光,认真而深情地对夏天说:“抱我一下,好吗?”
夏天虽然早就存在了这样的希望,但他还是对这突如其来的请求很吃了一惊,
他笨拙地拥抱了柳艳并轻轻吻了他。
结束了这个并不太长的吻,柳艳又恢复了常态,有些不忍心地指着前面的路
边,“你看坡上那个小房子,就是我住的地方,和人合住的,也就不请你上去了,
谢谢你送我,今晚我过得很愉快。”
夏天顺着柳艳手指的方向,看到了那间亮着灯的小屋,是依着一幢大楼搭建
的小棚,黑夜里看上去小巧而美丽。他再一次拥抱并吻了柳艳,大着胆子说了一
句:“我真的希望能一直跟你在一起。”
“我只要能做你的情人就足够了。”
暮春的夜风把柳艳连同这句话一起带走了,黑影下只留下怅然若失的夏天。
(三)
夏天回到家里,的确太晚了,推开房门,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妻子那僵硬而
疲惫的的脸,被床头的壁灯笼罩着,象一个苍白的泥塑,夏天的心里陡然间吃了
一惊。
“不回家怎么也不打声招呼,全家人还等你吃饭呢,我还以为你跟谁私奔了。”
“对不起,对不起。”夏天早已习惯了妻子的批评,每次总是这样完全服从。
因为他曾经试着反驳过,发现总是徒劳,因为妻子的批评从来就是十分中肯,正
确,而且是为了他好。
他明知道妻子最后一句话只是一句极普通的夫妻间的抢白,但还是如同被妻
子发现了秘密似的脸红了起来,赶紧找到换洗的衣服:“同事们的一次聚会,不
好推辞,他们又不准打电话请假。”
“快去洗个澡,我有话要对你说。”妻子对夏天的细微变化并未察觉,依然
保持领导风范地下达着很民主的命令。
夏天站在淋浴喷头的下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由自主又回到了刚才的情
境中去了,不断地回味着柳艳的每句话、每个动作。自己的表情也随着神思,或
喜或悲地变化着,象得了精神病。
“哎,你怎么洗到现在?那水不要钱是吧!”妻子中肯的批评又在卫生间门
外轻而严厉地响起。
“就好,就好!”夏天收住神思,胡乱地擦干了身体,穿上衣服,赶紧回到
房间去。
“你跟我说什么?”
“我今天在街上看到你们科室的小王了,他已经收到了录取通知书,秋天就
能到美国去了。”
“噢—总算熬出头了。”夏天替他舒了一口气。
“你怎么有资格这样说人家,这叫有志者事竟成。想想他上大学的时候远不
如你,人也不比你聪明,还不是靠毅力,考了八年,终于成功了,现在女朋友也
有了,还挺漂亮的。”
“可是你不是希望我下海吗?怎么才一个月,又来说这些。”夏天软软地抵
抗。
“我不过是希望你现实些,做点有意义的事,真要下决心考英语,晚上回来
不能学吗?”
妻子替夏天精确地设计了工作、学习的日程计划,真不失是个好主意。妻子
固执地认为,人都是有潜力的,没有坏学生,只有不称职的老师,所以她要做一
个严厉称职的老师,让夏天这只她买进的股票不断升值。
“天哪,你以为考托福就跟你打麻将一样,可以白天上班,晚上熬夜?”夏
天有些着急。
“我只是劝你凡事多想想,三十多岁的人了,别还这么一天不当一天地瞎混,
你自己觉得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反正我也管不了你。”
妻子的话很平实,但字字都象沙子,扬起来,麻麻地粘在身上,咯得慌,但
又洗不干净。
夏天心中也是一阵慌乱。三十而立我未立,同学同事一个个都渐有所成,而
自己还是白身,确实是挺丢人的。夏天觉得自己现在仿佛是一个在茫茫大海里的
泅水者已经很累了,他此时需要的是拉他一把,他不希望和人来探讨今天的即将
被淹死的现状,去声讨过去的孰是孰非。
夏天已不指望他的妻子会改变态度给他鼓励,因为她对他早已不是不满,而
是失望。不由自主地,夏天想起了柳艳,他断定柳艳是一个可爱的女人白,温热,
象冬天自己嘴里呼出的一口气,她环绕着你,她什么都懂,什么都宽宥你。你说
真话,她为你心酸;你说假话,她微笑着,仿佛说:“瞧你这张嘴。”
(四)
第二天上班,夏天一见到柳艳总是有些不自然,但没有想到她却非常坦然,
而且坦然得有些过分。中午吃饭时柳艳表现出昨晚单独与夏天在外面相处时一样
的亲昵,似乎是在向同事们宣布他们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搞得下午就有人和夏
天开玩笑:“怎么把她花到手的?
我们想和他亲近,她可从来都不给面子的。“一时把夏天自我膨胀得飘飘然,
仿佛被世界小姐爱上似的,骄傲无比,迅速地把对柳艳这样不寻常举动的疑问抛
到了九霄云外。
人都容易犯这种自我膨胀的毛病,有的人小试商海,撞上好运赚了几万,就
以为自己是个商业奇才,马上铺摊子办公司,订下五年达一亿,十年达十亿的宏
伟蓝图。有的人辛辛苦苦爬了几十年格子,终于有朝一日写成了一部象样的小说,
又恰好赶上了形势的需要,小说被搬上了电视或电影,引起了一时的轰动,马上
就以为自己是个大文豪。订下了夺诺贝尔文学奖的实施方案。夏天自我膨胀时想
到的是,自己本来就是才子,今天被佳人爱上本属当然,就好比被拖欠了许久的
工资,今天终于补发了一样,所以看着柳艳这样大方,自己也没有什么必要不好
意思,反正商海之中不象在国营单位,谁也不会将你的事传来传去,最终传到妻
子耳中让你们闹得天翻地覆。
这种柏拉图式的情人生活,轻轻松松、快快乐乐地过了四个多月。夏天对柳
艳几乎挑不出一点毛病:出去吃饭,柳艳从来都没有奢侈的要求,菜也是挑夏天
喜欢吃的。有时柳艳兴冲冲约夏天去看个电影什么的,恰好赶上夏天家中有事,
柳艳也总是很懂事地对夏天说可以换个时间而无半点怨恨。两人的约会也在柳艳
的安排下,丰富多彩,尽管夏天的心态已经自我膨胀过了,但他依然还是感觉生
活在梦境中。
在对柳艳美好感觉的映衬下,夏天对妻子的感觉变得越来越差。开始时夏天
还因为有了外遇而对妻子有负疚感,回家后或者在家里,总是百般讨好她,,但
渐渐的他就把婚变的问题越来越严肃地考虑进来了,但毕竟夏天在多少年的对女
人不自信中已经熏陶出了一种对女人的软弱性格,使得他没有勇气对妻子提出离
婚,何况现在住在她家,离了婚去哪里也是一个问题。
而柳艳看到他痛苦,心里倒有点莫名的高兴,因为从前虽然有人扬言要为她
自杀,但到底都是莎士比亚式的浪漫,或者是维特式的青春期烦恼,当真使一个
男人为她受难,还是很难得的事。这也许就是女人的虚荣心,但每当夏天说要与
妻子离婚时,柳艳马上坚决阻止:“你刚刚下海,工作只是才有了一个开端,我
只要做你的情人就心满意足了。”不过夏天心里既为柳艳如此通情达理而感动,
也在心里认为这样对柳艳太不公平。他明白,女人是最需要婚姻的,再爱你的女
人也不愿这么无名无份地生活在黑暗中,要想永远得到柳艳的爱还是必须有婚姻
来做保证的。
终于有一天晚上,在妻子又在唠叨她的哪位同学怎样发财、怎样风光时,夏
天硬生生地甩出了一句:“那你为什么不嫁给他呢?你不是说他以前就追过你吗?
你要是想跟我离婚我绝对没有意见。”
“你怎么好意思这样说。你哪点象一个男人,我是你的老婆吧,你怎么就没
想到也去好好干,比他还发财呢?说这种没志气的话!”妻子的话依然是伟大、
光荣、正确,夏天立刻禁了口。
“怎么了,不是外面有了什么相好的,想不要我了把!还想让我先开口,嫁
给他,哼!
我想嫁给人家,人家不要,你满意了吧!“妻子似乎从夏天的话里嗅到了什
么,又穷追不舍地说了几句,而且措辞也因为有些激动而显得气急败坏。
夏天知道妻子是在做一般性推理,但还是因为自己心中有鬼,象是被妻子发
现了秘密一样,赶紧将身体转了过去,口中装作不耐烦似的,说道:“算了,算
了,别瞎扯了,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小心点,别在外面让哪个小丫头骗着了,你没钱,搞不出什么风流韵事,
还是等到你发财以后吧!”妻子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
夏天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越想心里越觉得难受,上帝真实地给了每个
人同等的机会,只是时间不对,在一个错误的时候,安排他认识柳艳,大闹一场
跟妻子离吧,妻子可不是省油的灯,想一想都觉得可怕;就这样凑合着过吧,又
是在折磨自己,每天都要草草结束自己的幸福生活,回到这令人窒息的家来受煎
熬,越想越不是滋味。
颠来倒去地权衡,也实在不可能找到万全之策,夏天实在无法排遣,只得翻
身起床来到客厅,想从书架上找本书来帮助平抑自己烦躁的心绪,不由自主拿起
一本《宋词选》,他突然灵思泉涌,决定为柳艳填写一首宋词,这样还可将白天
的欢乐继续延续到夜晚。
大约是拥有柳艳的巨大喜悦和对时下婚姻的巨大悲哀这两种情绪在夏天的身
上发生了作用,他竟然填写了一首还算不坏的长调《摸鱼儿》。
摸鱼儿醉几回残羹冷酒,忍将梦断醒后。夕阳西下朝阳起,痴情两处依旧。
人空瘦,不若把万种风情都唱够。声竭犹吼,终归有,新春和风丽日,河畔舞绿
柳。
何为错?一任雨狂风骤。我自伴君永昼。少年潇洒今朝又。随曲相牵舞袖。
君知否,君且记、伴君一刻值所有。来生太谬,欢欣重登楼,望断天涯,山水从
此秀。
(五)
夏天特意将写好的这首词放到中午单独在外吃饭的时候送给柳艳看,柳艳看
完后高兴异常,连连称好。
“哎呀!夏天,真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才能,把它送给我,我很高兴,就怕
唐突了佳词。”
“你要是喜欢,我可以再给你写。”
“喜欢,当然,喜欢。现代人能写出这样的词真不简单,我就是不喜欢报纸
上登的那些词,祝这个大会,庆那个节日的,简直是玷污了词。”
“你也不能这样说,词也有不同的风格嘛!不一定光写这些小情小调的,我
这也不过是杜撰古人的。我关键是想表白我对你的心。”夏天严肃地看着柳艳,
急切地想知道她对词中观点的评价。
“哎,夏天,你为什么不考虑出国呢?”柳艳突然风牛马你相及地把话题转
到了出国。
夏天早已习惯了柳艳这种飘忽不定的话题转变。或者说,柳艳让夏天唯一不
满意的地方,也就是这种飘忽不定中的朦胧,包括她始终没有请他到她的房间里
坐过,理由就是和人同住不好打扰,但这又显然与她在公司中的表现不一致,这
种朦胧或者说是神秘感既是她吸引人的地方,又是她让夏天不放心的地方。
男人对女人,总以为理清了她的逻辑性就可以把握住她了,却不知道女人本
身就有着和男人不同的逻辑。而这种不同又正是女人吸引男人的地方,一旦失去,
也就失去了女人的魅力。
“我曾经考过,成绩太差了,也就没有信心了。而且说实在的,我对出国不
是太热衷,人活着,情感的需求是很重要的,一下子到一个异民族环境里去生活
也挺难受,我曾经到日本去开过一个会。才一个星期就有了这种感觉。”
“可是我觉得你现在的样子,好象也并不是你的最佳选择,商海里的沉浮,
你不适应的,下海的人,心情浮躁,所以就喜欢喝酒、跳舞这些刺激性的玩意,
而你并不需要。
夏天还从未看到柳艳这么深沉过,他也不太愿意顺着这深沉的话题走下去。
伸手握住柳艳的手,含情地说:“我需要的是你。有你,什么样的生活都是美好
的。”
柳艳脸上突然汪起了红晕,她显得很腼腆而扭昵,夏天实在不知是为了什么?
自从这次午饭后的几天里。柳艳对夏天的态度忽然变得有些冷漠。夏天更是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仔细检点自己的一切言行,实在找不出任何可以说服自
己的原因。问起柳艳,她又坚决否认,并且依然很关心他,只是少了亲昵的表现,
夏天也没法再说什么。
柳艳对夏天态度的改变,的确搞得他六神无主,这种关系带到家里,又使得
夏天与妻子的关系进一步恶化,只是由于妻子是一个爱面子的,才把这种恶化局
限在自己的房间里。同居一室,却分开睡觉,而且门一关彼此谁也不说话,这种
状况折磨得夏天到了不堪忍受的地步。
终于有一天,柳艳不来上班了,总经理说是昨晚下班时候辞的工,夏天问遍
了所有的同事,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而且对夏天来问他们柳艳的下落感到疑
惑不解,也的确,很他好了半年时间,却对她的行踪不知所终,夏天只有干着急。
(六)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夏天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直奔柳艳的住处,来到这间他
曾经在夜里多次见过,却从未接近过的小屋,轻而急促地敲击着门,他盼望着柳
艳会在这扇小门后赶紧出现,笑靥如花,对他说:“对不起,我生病了,也没有
打个电话告诉你一声,让你着急了吧!”
但很快,门一打开就打断了夏天的进一步想象:一个干瘦的老人出现在门口,
很不耐烦地问道:“找谁?”
“对不起,柳艳还住在这里吗?”夏天急切地问。
“什么柳艳、杨艳的,没有这个人!”老人说着就要关门。
“哎,对不起,你没弄错吧!你这房子不是出租给一个叫柳艳的和另外一个
女孩住的吗?”夏天突然感到一种绝望的恐怖。
就在这时,隔壁那家的窗户打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隔窗问道:“喂,
你是不是叫夏天,昨天有一个女孩来这儿,说是有个叫夏天的人要来找人就把这
封信给他。我也不知道是搞的什么名堂。”
一只装得鼓鼓的粉红色信封静静地搁在窗棱上。夏天抓起那封信,匆匆道了
谢,赶紧离开。事情变得如此突然,夏天疑惑自己是在做梦,他哆嗦着撕开信,
信上那淡淡的一丝残香已经证明这确实是柳艳留下的信,那秀丽的字迹传达给夏
天的是一种荒唐而恐怖的信息。
亲爱的夏天:你好!
请允许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
给你写这封信是想要告诉你,其实我们之间的一切都是一个局,请你先别急
着恨我,把这封信看完,你会明白一切的。
其实,我已经于去年结婚了,我和我的先生彼此之间非常相爱,感情很好,
可以说,来到这个世界上,唯一让我心满意足的事情就是我拥有了他。
去年的现在,我们婚后不久,他就赴美国留学了。这一年来,他四处打工十
分辛苦,我实在不忍心再给他添加负担,前不久,他终于来电话告诉我,他已经
拿到了下一年度的全额奖学金,可以接我到去美国了,前天又终于收到了他寄来
的办手续所要的材料。一想到马上就能和先生重逢,我的心里激动万分。
我孤身一人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等待着他的每一个消息,由于老板比较信任
我,我有公司机要室的钥匙,可以在下班后来等他的电话,或者偶尔也打电话给
他。好在老板从不说什么。
就在今年三月,我发现老板对我有些异常,经常邀请我吃饭,对我说些疯颠
的话,不过他是一个有教养的人,对我也没有过火的行为,但我还是感到很不安,
又不愿离开这个公司,就在这时,你应聘进了我们公司。我发现你是一个善良的
人,和你在一起我自信很安全,而且也能不露痕迹地摆脱老板的纠缠。你的言谈
与外在还很象我的先生,和你在一起又能使我可以想象是和我先生在一起,你的
确能使我产生这样的感觉,你帮我排遣了孤独,让我度过了不少美好的夜晚,我
要真心地对你说声谢谢。
我自以为男人心中都存在外遇的期盼,所以我一直认为我这样做对你并不形
成伤害。
许多男人有了外遇都信誓旦旦地要和老婆离婚,其实不过是一边讨好情人,
一边要挟自己的老婆,但我后来发现你不是这样的人,从这点上来说,我很敬重
你,所以我们之间从来都是柏拉图式的爱情,也从来都在阻止你去离婚,一来当
然是执守自己的原则,二来也是在向你暗示,不过,你好象没有明白。
当那天你给我看你写的那首词时,我发现我的玩笑开大了,我不能再对善良
的你这样欺骗下去,我开始慢慢地冷淡你,但你还是那样执迷不悟,你善良得有
些傻,对不起,我可能不该这样说,不过我总以为,以你的年龄与见识应该明白: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对不起你,再见了,我的朋友,你很有才气,将来一定会有惊天动地的那一
天的,我觉得你应该再实际一点,不知你能否接受。我的先生也爱谈诗词、谈哲
学,但他同样能挣钱,女人都很实际,都在乎这些,所以你千万不要怪你的妻子。
记住,别怪她。
谢谢你给我的爱,今生我都不会忘记。
对不起你!
柳艳
“天哪!”夏天读完信,脑中一片空白,心慌得要命。长长吐出一口冷气,
只喃喃地说出这两个字。似乎整个世界顷刻颠倒过来,他木然地走了半天,思维
依然很混乱,过了好一会,他发现自己已走到曾与柳艳同来过几次的一家小茶吧,
他走进去,点了一壶柳艳最喜欢喝的茉莉香片。
茶的香味慢慢飘散开来,烟雾缭绕着,象一道虚无缥缈的屏障,他一生中最
美好的这一段恋情,竟然是个骗局,精神濒于崩溃的夏天知道,这意味着自己其
实已经失去了一切,留给他的无非就是哈姆雷特的那句不朽的台词:TO BE OR NOT
TO BE (生存还是死亡)。
这样一个闷热阴郁的晚上,在朦胧灰暗的灯光下夏天静静地坐着,四周散发
着潮湿、阴郁的气味,夏天慢慢把信揉捏成一团,他的身体软软地陷在椅子里,
长久地保持着一种姿态,仿佛可以一直沉下去,沉下去……
夏天伸手去拿那杯茶,发现不知何时,它早已经变得冰冷了……
(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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