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梦无痕
——《锦瑟年华誰与度》之后传
大明隆庆三年,这一天阳光很好,正值暮春三月踏青好时节。人头簇拥,笑
语欢天,果见京师自古繁华,人物风流……
香车美人如玉,跃马少年风流,却都不及那穿街而过的车队惹人注目。守护
车队的将军威风凌凌本是城中名人。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只落在那策马缓行,
娥冠宽袍,面容肃穆的老者身上。只因人人皆知这老者正是高丽国王派来朝拜的
使者。此来事关两国邦交,自然人人瞩目。
“瞧见了,那就是高丽使节团的长官金国冠。”一卖书画字帖的老汉挼须笑
谈,看来知之甚详。“随行的听说还有高丽首富的商队呢!”
“那高丽国首富的故事咱也听过。听说他本是过海经商的汉人。为人又豪爽
康慨,有求必应。尤其是有汉人上门时,便是求个千金也不在话下呢!”
“这世上真有如此人物?”他身旁的女子微顿,面上泛起红晕。
“可惜老汉膝下无女,要不然得此佳婿当不枉此生!”
“老爹若是再续填房,怕是还来得及再得娇女呢!”有人逗笑,便引来大笑:
“老弟说笑吧!俺听说那高丽国首富已六十有零,怕是等不得俺女儿了!”
又有人道:“人家自是夫妻恩爱,伉俪情深,便是你现有女儿,美若天仙怕
也不成呢!”
“是吗?他夫人是年轻貎美喽?”女子手抚玉颊,不以为然。
“这年轻倒也未必,总也四十多了吧?至于容貌,好象也是平常得紧。”
“那就是身世显赫,富豪千金了?”
“那也未必,俺只听说那女子也是二十几年前由高丽使者带回的汉女。”
“也是汉人吗?那怕是早就认识的吧?”一时之间,大家七嘴八舌,说长道
短。忽有人问:“说了半天,那高丽首富究竟是姓甚名誰呀?”
话问了,可一时竟没人回应。半晌听人呐呐道:“好象是姓福吧!”
“对!是姓福的……是叫福禄、福安、福……”
“福重生!”“对!是叫福重生……”那人大喜,回头看去,却见一布衣少
年。
看他十七八岁,着一件青布长衫。相貌虽平常得和这大街上的普通百姓毫无
不同,却有令人舒心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见者望忧。
此刻,见众人皆望向他。便颔首微笑。让人一看既知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书香
子弟。
一笑垂首,他拈起身旁书摊上薄薄的一册书。有礼地问那正与人闲聊的卖书
老汉:“老板,这本书多少钱?”
“《春梦无痕》?公子好眼力!这本书可是近来坊间极为流行的小说。”无
暇闲聊,老汉转过身来压低声音:“您别瞧这本书假托唐宫之事,又说什么‘纯
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的。实际上呀!这写的就是二十几年前宫女刺杀
先皇的故事……”
见少年轻“噫”一声,垂眉不语。卖书老汉又道:“公子若不信,径往巷尾
的福记茶楼去。那儿的老板可是当年先帝的近身太监。这故事就是别人用酒从他
嘴里套出来的!”
“太监?!”少年双眼一亮,抛下锭银子拿了书就走。
“公子!”卖书老汉叫一声,那银子可早就揣起来了。
“这少年好大方!那锭银子买十本书也够了!”
“人不都说穷大方穷大方吗?我看呀,他这半月的口粮都没了吧!”
“嗄!”老汉扬眉道:“你们可别瞧他穷酸书生样,可那个气派、那个气势
一准是有钱人家的少爷……”
风吹过耳边,带来阵阵笑语。少年笑笑,脚步却毫不停歇。
——终于,终于可以见到他了!那个他很早以前就想见的人。
***** *****
无尽的黑暗,唯一的光华来自他的手中。
那是一颗夜明珠,郭旭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完美的宝物。和这颗珠子相比,
刚才那些曾令他赞叹的珠宝简直不值一提。
他叹息了一声,终于问:“你真的要把这颗珠子给我?”
“当然。”那人似乎笑了笑,白晰文弱的脸上带种坚决的神情。“只要你把
她带离这个国家,那么这箱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
这实在是很动人的诱惑,即使是世上最视钱如糞土的人也会忍不住心动。但
郭旭仍有些担心。“她究竟是什么人?”
“这你不用管——她是什么人,都与你无关!”
那倒也是!除了这些闪闪生辉的珠宝外,郭旭真的不觉得还有什么事是重要
的。但看看停在黑暗中的马车,他仍道:“你总该把那姑娘弄醒,让我知道她是
不是愿意跟我走呀!”他可不想无缘无故地担上个诱拐良家妇女的罪名。
“你等我!”他向马车走去。摇晃的背影让郭旭皱眉。虽然这人笑得豪爽,
出手也大方,但他就是觉得这人女里女气的让人受不了。
风声里杂着隐约的马嘶声……
她霍地睁开眼,见一点幽光荡来……
是鬼火吗?这样的黑暗——这是地狱?
她坐起身,觉得从未有过的轻松。然后,就看见了一张脸。突然见着这张熟
悉的面孔,她真的吓了一跳。眨了眨眼,她茫然问:“你怎么也会在这儿?”
他笑了,眼中却有哀怜之色。“娘娘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
“当然是幽冥地狱。”她扬起眉:“你怎么也死了?你——不!这里不是地
府,我没有死!?”她突然大叫,愤怒起来。
“娘娘为什么想死?”他问,终于不得不说出久埋心底的秘密。“娘娘真以
为死了就可以见到那人吗?”
她瞪着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要说什么?难道、难道他竟没死吗?”
“奴婢不知道!”他看着她,缓缓摇头。“那天,奴婢只见到一条断臂,却
没有看到将军的尸体……奴婢想这世上根本就没人看过将军的尸体。”
“没有尸体?难道皇上竟没有杀他……”她低喃,神思大乱。
“将军是否还活着,奴婢是不敢肯定。但娘娘也只有活着才能破解迷团,找
出答案。”他诚恳的道:“一切奴婢都已为娘娘安排好了,只要娘娘愿意,可先
出海一游。什么事都等过几年事情平息后再说。”
她望着,终于稍稍平静。“如果被人发现你救了我的话,你……”
“娘娘不必担心!”截住她的话,仓居然笑了笑:“奴婢是个胆小如鼠的人,
若不是奉旨行事,怎会有如此大的胆量呢?”
奉旨行事?!就算皇上真的要救她,也不能当着满朝臣子,后宫群妃,天下
百姓面前说赦免她这大逆不道、罪该万死的罪人吧!
把所有的感激都藏于心中,她只道:“辛苦你了!”
“是啊!带一个本该死了的钦犯出宫还真是难事,幸亏宫中受了娘娘恩惠的
不止奴婢一个。也难怪都说什么‘因果循环,善有善报’的……”夸张的笑骤然
敛去,他只幽幽叹息:“娘娘保重……”
她看了他许久,然后问:“有刀吗?”
他吃了一惊,听她幽幽问:“你放心,既然知道他可能还活着,我怎样都要
找到他才甘心!”
他吁了口气,略一迟疑终于呈上匕首。
匕首在手,寒芒闪动。映着昏暗的光,于寒晃晃的刀面看清自己哀然的眼眸。
只是刹那,过往种种皆聚于眼前,悲伤的,欢喜的,无奈的皆是她生命中抹不去
的烙印。
蓦然合眼,长发甩动,她手中的匕首划出优美的弧……
青丝三千,三千烦恼……
断发在手,情可断?!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娘娘。在许多年以后,他仍清楚的记得她断发时哀怨、
绝烈的表情……
爱情是什么?他不明白,甚至这一生都不可能去明白那种惊心动魄的感情。
因为——他只是一个太监,一个一生都不可能被人爱上的太监!
——《春梦无痕》第九卷
***** *****
合上书,他的心充满了忧郁。
这就是他这十八年的生命中最想见的那个人。曾经那样深切的渴望与企盼竟
在乍见的激动过后渐渐平复。
他看上去只是一个平凡的老人,除了面白无须,声音稍细外再无不同之处。
他不象他所想的那个拼却一死也要救人报恩的英雄。但却显得更加真实,甚至有
些可爱……
目光定在徐徐而来的老人身上,他笑了。
“老丈可喝酒?”
“喝酒误事!”老人摆摆手,笑道:“公子若不嫌弃,唤我福老爹既可。”
“好巧呵!在下与老爹同姓。”福公子含笑道:“听说老爹从前是在宫里做
事的?”
福老爹一笑,只道:“公子不是第一个问这问题的人。只是人老了,也记不
得从前的事了……现在也不过是听听过往客商的见闻趣事,打发时间罢了……”
不记得吗?恐怕有些事就算是死了都不会忘记吧!
***** *****
他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将军。但是,五年后的一个夜晚,他又
见到了那个所有人都以为早已死了的人!
西苑的夜很静,只有秋风落叶的声音。他却象突来的一阵风。乍见将军,他
真是吓了一大跳。而皇上,却似早已料到他的到来。
“你终于来了!”皇上看着他,从他满面风霜的脸到他左边空荡荡的袖筒。
然后突然叹了一声:“你也老了……”
“等待总是会使人苍老……”英雄迟暮,美人色衰本是最令人扼腕叹息的事,
但这样的叹息却从并不是很老的皇上和将军口中说出,更是让人心酸。
天若有情天亦老!是不是人有了感情就会很容易苍老?
“今春福建海师呈上捷报和请功表时,曾提到一独臂将军,想必是你吧!”
不是询问,而是肯定。就因为早已认定,才会不升反降,将那据报奋勇杀敌,屡
建奇功的独臂将军从一名参将贬为普通军士。
他猛然拍案而起,狂暴之气立现。“你为什么回来?谁准你回来的?你真把
朕当年‘再见则杀’的话当一句玩笑吗?!”
“皇上的话是一句不容逆转的懿旨,岂会是玩笑……”将军苦笑,万般苍桑
尽在眼中。“当年离开确实是不打算回来的,但今日,却不得不回!”隐姓埋名,
远赴海缰,驻守荒岛,不止是为赎罪,为爱国,更为遗忘……
未能遗忘,他极力想忘记的人却已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香销玉殒……
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他抛下所有的责任如弃重压在身的包袱。日夜不停的
赶回这令他魂牵梦绕的伤心之地。抱着必死之心——她,便是他寻了千年的家。
“我只想知道她葬在什么地方?”
“你想知道?”看着他悲痛的表情,朱厚熜反倒平静了。“可惜,你就算知
道她在哪儿,也永远见不到她了……你今天是不可能再活着离开这了!”看他因
痛苦扭曲的脸,他因自己的残忍而得到满足。他毕竟不是一个圣人,宽容不代表
不再仇恨——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他们。而最残忍的报复就是让他们永生永世
阴阳相隔,不得相见……
他不怕死!却好怕死后找不到她……
“虽然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但今夜我不能死!”
“你想抗旨?来人!”他大叫,却发现侍立身后的贴身太监早已不知去向。
突然而起的人声、脚步声让他一惊,随即笑了:“今夜是由不得你了!”
他一声长叹,合上眼,握紧拳。
他不后悔未带兵器,但今夜怕是真的逃不掉了……
大门猛地被撞开,一人跌进门来。“皇上!中宫失火。皇后娘娘困于火海!”
皇上吃了一惊,移步门前。果见火光冲天。
“皇上,请下旨命众侍卫冲入火海救皇后娘娘。”他呆愣愣的看皇上举起的
手,一时反应不过来。
深吸一口气,他放下手。转身看他,沉声道:“此乃天意,一切随命……”
“皇上!”他一惊,只觉眼前一花,原本站在房中的那人竟突然消失不见,
就象他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莫是见鬼了?!他眨眨眼,再见皇上叹一声,缓
缓滑坐在地。脸上的笑却苦似黄連.
回首遥望冲天火光,他不觉低叹。没想到竟是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救了他…
…
“谁!”他低叱,转身看自暗处走出面白无须的男人。不觉诧异:“公公?”
“凭这张图可以找到娘娘。”抛下手中白绢,他转身就走。
作为奴仆,背叛主人是一件可耻的事。作为臣子,忤逆君主更是大逆不道之
事。但是明知不对,他还是做了。
他或许只是一个一生都不可能懂爱的太监。但他毕竟是一个真正的人!有着
自己的感情,同样不免爱憎之心,不忘恩义之情……
迎着冲天火光,他只淡淡的笑。让那一句“保重”随风而逝……
——《春梦无痕》第十卷
***** *****
“真的不记得吗?”少年喃喃自语,忽然起身,长揖到底。慌得福老爹起身
道:“公子怎地如此大礼?”
“有一位故人托晚辈捎来一样东西。”
“故人?!”福老爹诧异,待回过神,那少年竟已出门扬长而去。只留桌上
锦盒一只。满怀疑惑的打开锦盒,他不禁‘呀’了一声。匆匆追了出去。
明媚阳光下,人头簇拥。竟已不见那少年的身影。蓦然回首,恍惚见那明媚
笑脸,竟似当年未完梦境的延续……
梦!人生岂非就是一场梦?一场春梦,爱过,恨过,怨过,恨过,疯过,狂
过,末了只一声长叹。
春梦无痕……
他突地大笑,抛下手中锦盒,扬长而去……
锦盒落在地,一颗明珠无声滚出。珠光溢溢,恰似情人乍然梦醒时含笑明眸,
却笑多少人自溺梦中——不愿醒!
***** *****
其实故事是怎样的结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已经爱过,恨过,笑过,哭
过——在这梦样短暂的生命中真正的活过。
人生如梦又如何?!便是短暂,也要活得真正精彩——恰似天边划过的美丽
流星绚丽无比……
——《春梦无痕》之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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