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叶成荫子满枝
作者：花犯
我和妻子结婚五年，膝下没有孩子环绕，家里并无孩子的欢声笑语。甫进家
里，仆人赶上来拿走我的西装。家里安静的令人窒息。
我随口问，太太呢？
太太在书房里。仆人必恭必敬的回答。
我蹑手蹑脚的走到书房，梅依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一本书。
我捂住她的眼睛，叫她猜是谁。
梅依没好气的说，除了你以外还会是谁？
我立刻说，如果有孩子的话，你就要花费心思了。
梅依拍打着我的肩膀，上陌，你还不死心啊。再和你耗两年，我成了高龄产
妇再说。
七年前，在大学的辩论会上我担当主办单位代表，遇到我的妻子。单凤眼，
高颧骨，瓜子脸。一双眼睛似笑非笑。我一下子痴了。比起周围的孔雀似的女孩，
她活脱脱是一只白天鹅。一身着白，不知道比下多少女孩。
着迷时只看她的优点，眼睛里没有任何沙子。
结婚后，再数落她的种种不是，我便不是个丈夫。哪里有十全十美的女人啊。
现在的女人爱自己甚过爱别人。每增一磅，每减一磅，妻子均当大事看待。
每次购买新款服装，选定号码，便叫导购小姐拿一打。呵，如果她肯为我生个孩
子，这些衣服岂不是要全部扔掉。
我也无没问过她是否爱我。彼此都是成年人，没有探究的必要。热恋中的男
女，索要爱情诺言诚意拳拳。一句我爱你，往往惊天动地。事后每每想起，心潮
澎湃。这种猜心游戏，我和妻子都不热衷。我似乎也问过，又似乎没有问过。
一日，她突然腼腆的说，他们都说我们该结婚了。
我从报纸里抬起头来，好啊。
一语定江山。
可是我想要个孩子。为什么不呢。我有房子有车子，瑞士银行有存款，自给
自足，生活的相当乐趣。孩子是奢侈的玩具。不能让他们一生来就陪着大人受苦。
我有能力送孩子去新加坡读书，不会让孩子在外半工半读。我比任何人都要
有优势的多。
只在这件事情上我和妻子经常争执。
女人，为她付出尚可，要她主动牺牲一点却是万万不能之事。暗自思忖，我
费上陌三十八岁，再早七年，再晚七年，也遇不到同一个苏梅依。罢罢罢，人生
真是矛盾。
你是不是一定要等到医生说你没有生育能力才会萌发生孩子的念头？有一次，
我赌气的说。
不不不，她大力摇头，没有生育能力和不想生育是两码事。
你真是天性被扼杀了。我下定论。
她笑了，都市里还有哪个朝九晚五的女人有天性。每日到家必然腰酸背疼，
迟迟不能入睡，醒来便是眼圈发黑。真是不忍心让孩子也蒙其苦。
我是一个独子。小时候，父母都溺爱我。我依然记得冬天偶尔下大雪，父亲
等在班级外边的情景。多奇妙，父亲一见我的满分卷子，立刻疲劳疾苦都烟消云
散。母亲则在家里烧了排骨炖萝卜汤，一分钟一分钟等我们回来。
那个时候，家里做的所有的饭菜都是我最爱吃的。
一个家庭的教育远远胜于社会的教育。那种温暖会永驻心底。
妻子不同，子妹三个。妻子曾经绘声绘色的形容她小时，被大哥抓着边打边
跑的样子。她抚摩着胸口，我真是恨极了大哥。
妻子是前妻所生。前妻死后，父亲再娶妻子，带过来一个比她大三岁的男孩。
稍有不中意的地方，既是打骂。父亲眯着眼睛，装做什么都不知道。
各有前因后有果。我怨不得妻子。
郁闷之下，我找来以往的好友在酒吧聚会喝酒，聊天。
楚生是我们中间的一个王老五，模样英气逼人，又是一个响当当的建筑师。
可惜每次谈恋爱，都无功而返。是我们中间最有话题的人。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真的是，女人的心思海底针。
我哈一声，你这小子又失恋了。我上次见到的那个莉莉呢？
旁边有人插话，对啊，还有那个什么莺莺燕燕呢？
楚生喝的脸已经通红，说话也语无伦次答非所问，如果她们肯为我生一个孩
子，我二话不说，马上迎娶进门。
啊哈，又是一个想当父亲的人。年代已经变了，过去的女子生儿子希望能够
稳固地位。现在的女子根本要穿起战袍，和男人一起冲锋陷阵。问问她们，要不
要孩子呢？反遭嘲笑，孩子，你们男人生好了。
楚生的眼睛显得格外迷茫，抱住一个酒瓶就喝。
我连忙拦下他，使个眼色给他人。他人意会，起来个人和我一起架住他回家
去。
楚生死死的拉着我的衣服，不要回家，我还没有喝醉。我还要喝。
如果要回到一个没有灯光的家里，我也情愿呆在酒吧里喝到天明。
男人不懂女人，女人也逐渐不懂男人。要把话题拿到桌子上谈，双方又都没
有时间。只好这样一天一天耗下去了。
情人节一向是学生的节日。还未到，大街上已经布满了手里拿着玫瑰花的小
孩。看到仿佛情侣模样的人，便死缠乱打的叫先生买花给小姐。也闹出不少笑话。
秘书许小姐心有余悸的说，真是可怕。告诉他不是情侣是兄妹，他仍然不放
过，甚至跪在地上哀求。刚买了一枝，又遇到一个，简直是人海战术。
小张告诉她一个办法。
小许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拿了花不付钱，马上撒腿就跑。
哈哈哈哈，整个办公室的人都笑了出来。
现在的小孩如果要这样为生，我宁愿不要孩子。我怨恨这样的家长。这个世
界沉沦如此，他们也是立了汗马功劳。
孩子没有罪，错的只有大人。
妻子叫我早点回家，有惊喜给我。什么惊喜，如果她大着肚子出现在我面前，
才叫惊喜。
但是我仍然提早回来。先看一看门口，没有什么变化，再掏出钥匙开门，穿
白衣的仆人接过衣服。我问一句，太太呢。答曰，在书房。
啊，哪里有什么惊喜。我丧气的走上楼。现代的社会一切按部就班，偶尔来
一个惊喜也只怕心脏受不了。
梅依仍然在看书。黄碧云的盛世恋。那本书她恐怕已经看烂了吧。一个香港
80年代的爱情故事，也犯不着这样研究着。窥豹一斑，值得看的书已经很少了。
她眼睛尖，先看到我。把书合上，回来了？
恩。我没好气的回答着。
她不以未然，接着问我，今天晚上我们一起去见一个人，可好？
你都安排好了。我有什么好不好的。我依然垂头丧气。
梅依的手扒在我肩，上陌，关于孩子的事情啊。你还不热心？
啊！我喜出望外，紧紧的握住她的手，你此话当真？
她嗔我一眼，没办法，丈夫的头等大事，我要时时刻刻的放在心上。
我没管她的笑语，出神的想。这是怎么回事？她难道凭空偷一个孩子不成。
原来惊喜是这个。真是天大的惊喜。
确切的说，是两个人。一个女子长发从当中分开，云一般的倾泻在肩上。没
有化妆。另一个女人则花枝招展，眼圈化成夸张的银白色。
妻子熟稔的和化妆的打招呼，叫她平姐。她抬起眼睛看了我一下，似在打量。
然后握住没化妆的女子的手，热情的说，平姐，我们一起吃饭去。
什么来头。我看这两个女子都不似什么正经人。我拉住妻子衣服一角，妻子
则是一副没问题，包在我身上的表情。
没化妆的女孩从我身边经过时，我才发现她的腹部隆起。我倒吸一口气，背
脊发凉。死梅依，怎么想出这个点子来。
我如坐针毡的看妻子和另两个女子吃饭，我咽下一块牛排，才发现喉咙很干。
食不下咽恐怕就是这个样子。
平姐自始自终看着我。另一个女子则低头吃饭。
待到服务生端上甜点，平姐清清喉咙，费先生，……。她知道我姓费，梅依
到底决定了什么，是否只让我点头签字即可。以前觉得梅依办事能力好，不用我
瞎操心。现在只觉得可恶。
算了，事情只交给梅依好了。我并不说话。梅依把话题接过去，两个女人唧
唧咋咋的说着。
我留心的看这个女子，她突然抬头，我这时才看清楚她。她很美丽，唇红齿
白。这是一个女人天生下来的美貌，不需要化妆品来修饰。左眼角一妩媚的眼泪
痣。她的头发，她的头发是我见过最漂亮的。
见我看她，她脸上飞红。她的美丽和梅依是不一样的。
我低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程荔生。她声音如蚊哼，几不可闻。
孩子几个月了？我几乎在没话找话。
四个月了。
梅依在桌子底下，狠狠掐我一下，眼睛里飞出利箭。你们在说什么呢？
我自然答是家常便话。我当然不可能说我对程荔生有好感。因为我怕烦。在
一个女人面前说另一个女人漂亮，是自讨苦吃的。
梅依又瞪荔生一眼，转头和平姐说话。聪明的女子懂得适可而止。
我不敢找荔生说话。荔生也只一味的吃着甜点。
听见梅依说，平姐，这件事情就这样说定了。啊，已经拍板定案了。这是什
么时候的事情啊。我要开口询问。梅依又用目光笑里藏刀的看我。我把话吞了回
去。
谁知道梅依是这样有魄力的女子呢。
也算是为荔生做点好事吧。我自己安慰自己。
平姐扶住荔生，走出去，我帮她们叫了计程车。然后绅士般的给她们开门。
梅依不罢休，上陌，我怎么没见过你主动给我开车门啊。
我笑着回答，你今天吃了辣椒了，说话这么活辣辣的。
梅依也笑着，谁知道一个结婚的男人这么喜欢看女人啊。
我说，本性啊。你不是也见着基奴里唯斯便眼睛发光。
梅依的高跟鞋踩在我的脚上。我叫出来，直觉的推开她。她站不稳，卧倒在
地上。我后悔，不必要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我和梅依吵架。
我想扶她起来，她打掉我的手。我再伸手，她又摔。旁边有人围了过来，我
一跺脚，罢罢罢，叫了辆出租车，上车，叫司机出市区。
车子到建京大厦，我又想不对。马上叫司机回头，司机嘀咕着将车盘打转。
饭馆外面已经没人。不对，我定睛一看，梅依不知道正在和谁说着话。我叫
司机走近些，梅依正倒在一个男人怀里，笑颜如花。
我一咬牙，狠心叫司机马上掉头，去南京路。司机终于问我一句，先生，可
是在监视自己的妻子。
我诧异了。可见他是司空见惯。
我不答，他自讨没趣。
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江南刺史肠。
到熟悉的酒吧里喝一杯，慢慢冷静下来。喧嚣的音乐下，每个人都纵情声色。
酒保给我倒一杯威士忌，费先生，你看起来面色死灰。
我摸自己的脸，是吗，有这么严重？
可不是，只为自己的丈夫看别的女人，就大呼小叫。叫我脸面置于何种地步。
我万万没有想到梅依竟是一个吃醋吃到这个地步的女子。
一个女人神态暧昧的坐到我身边，她的手摸我的腿。先生，一位吗？
酒吧里随处可见这样的女人。都是靠色相吃饭渴望钓金龟婿的女子。笑贫不
笑娼，人人都要吃饭。
她化着细细的银白色眼线。我突然想到荔生，荔生难道也是其中的一员。
如果她是，我一定不怪她。
我留下一大面额的钞票，抓起西装就走。
回到家，仆人向我报告，太太一回来，就回到她房间去了。
我嘱咐她做事小声点，太太心情不好。
老仆人倒是先对我说，太太都是为先生好。先生也应该体谅太太。
她接着说，太太叫一个陌生的孩子进来，也付出了相当的勇气。
连仆人都比我先知道孩子的事情。我在这个家里是什么地位。
仆人是个老式人，最见不得男人欺负女人。我惨笑一声，如果将来，这主仆
两人都一起来欺负我，我连个放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敲她的房门，她没有答应。我只好自己开门，梅依脸埋到床上，扯着声音
叫，出去出去！
我脸垮下来，我都已经退步到这里了，她还要怎样。
仆人帮我接话，太太，先生知道错了。
我错了？在一个女人眼中，是不是事事都怪罪到男人头上。做女人难，做一
个男人更难。
梅依眼睛红肿的扬头，上陌，你做的好事。
我自己先放下架子，谁叫你不事前给我商量好。
我告诉你了是惊喜。
好好好，是我错了不成。请妻子大人原谅。我一下子释然了。真可是我遇到
的最大的惊喜。
她背住我扑哧一声笑了。
我逗她，一会哭一会笑，这下句是怎么说的。
她扑到我身上，要打我。我举手投降。
领养孩子的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一连几天，我都在忙着这个。
妻子有妻子的门路，我有我的门路。私家侦探给我程荔生的详细资料。
金丝雀。被台商包养。有孩子后，遭人抛弃。和她住一起的人叫李平。算是
她的闺房好友。
但是我不这么认为，如果荔生没有可利用的价值，李平会和荔生同出同入。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人与人在一起，最长久的关系是互相利用。
我已经决定下来，要这个孩子。
我独身去探访荔生，李平不在。
荔生怯生生的请我进门。这样的女子，生来是要人照顾的。怎么沦落到此。
我不想往她的伤处扎。只耐心的告诉她，我的打算，以及她的安排。
孩子一生下来，你们立刻就抱走？
是。这样干脆的多。会减少很多麻烦。
你们会不会告诉他我的存在？
会。因为你才是他的亲身母亲。
她感激的掉眼泪，楚楚动人。费先生，你答应对他最好？
我点头，承诺。我会给他最好的。
费先生，你和苏姐姐是我遇到最好的人。
我们好？我们不过要让一个孩子离开他的母亲。好与坏，仁者见仁吧。
你好好休息。我准备告辞。
荔生叫住我，费先生，你可否答应我？
什么？
如果生的是个男孩，请叫他善水。
善水？这一定是那个男人的名字。我心里不乐，敷衍着。
上善若水，至柔者得天下。我这一生，太好胜了。她感叹。
我张大嘴巴。荔生自有荔生的故事。任何人都不是一个简单的沙子。好好好，
我一叠声答应着。
荔生眼睛里又涌出泪水。我忍不住拿出纸巾，递到她手里。
荔生错握住我的手。我一颤，心里有异样的感觉。
匆匆的客套两句，我拉开门就走了。手上的感觉依然在。
一个周末，我和梅依去超市买儿童用品。梅依兴致勃勃，看到孩子的手套，
鞋子，她惊呼，天啊，这么小，多可爱。
我也笑着看她。可是有件事情一直搁在心底。笑也是强装的。
上陌，她察言观色，你最近心事重重？
梅依，你想过日后由谁来照顾孩子？
交给保姆即可。
不成，保姆带孩子。孩子长大后会与我们产生罅隙。
那你的意思是？
已经走到收银台，我把用品一件一件拿出来。梅依看牢我，等我回答。
梅依，我轻声说，你是否可以亲手带大孩子？
我想梅依的脸色一定难看。谁知她一口答应下来，好。
我怀疑的看她。你肯牺牲？
是啊。她白我一眼，我以为是天大的事呢。谁知道是这个？试想看一个半米
高的孩子长大成树，谁没有成就感。
果然一个孩子可以改变一个女人。我松口气。也到用妻子的时候了，问问街
面上哪个女人甘心牺牲。妻子有妻子的好处。
梅依径自说下去，可是你日后要养活几个人。你可任重而道远啊。
想的这么远，我已经不必担心了。
我再次带糕点去见荔生时，妻子也在场。我犹如抓住证据，呆住了。
妻子接过来礼物，似有似无的看我一眼。你来也不通知我。
我裂开嘴笑，心里有鬼，怎么都不自然。生怕一开口就露馅。
荔生脸上一阵红，不抬头看我。难道她心里也有鬼。
梅依和我坐一排，我抱住茶水一直一直喝。梅依说着日后的种种。荔生偶尔
恩一声。气氛十分暧昧。
梅依见我把茶水喝完，说一声死相，到厨房里给我倒水去了。诺大的房间，
只剩下我和荔生。
荔生缓缓的抬起头，似乎有话要对我说。听到脚步踢趿声，马上低下头来。
梅依把暖水递到我手里。你今天是怎么弄的。她是明知故问。我不好回答。
慢着，荔生的眼睛在盯着什么看。我环视自己，她的目光锁定我的手臂。啊，
我明白了。我手腕上戴着一只劳力士。
我突然像换一个人似的，接过妻子的话说，连医院都安排好了。
我，费上陌有何德何能让一个比我小20岁的女子喜欢上我。她图的是我的钱。
荔生已经是风尘女子，我承认我为她一时的话，一时的表情动心过。
好险，别的男人遇到她恐怕难以逃脱吧。
开门让妻子先走，我下了一个决心。说什么都不让荔生再见到这个孩子。这
样的母亲，不见也罢。倘若她日后登门索要钱财，这怎么才好。
将来还是由我和妻子来抚育这个孩子。想到此，我抱紧了妻子，妻子睁着亮
晶晶的眼睛问我，怎么了？
我笑一笑，不答她。
其实还是我妻子最聪明，难道不是？她明明知道一切，却装做什么都不知道。
而我，费上陌，得一苏梅依此生已经足够。啊不，还有一个小小子。不管怎
么样，他不会走荔生一样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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