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宜墙角也宜盆
作者:花犯
大学毕业后,我没有立刻参加工作。母亲正生病,家里无人照顾。总算是7
年义务教育,3 年高中,4 年大学,熬出了头,以后不必家里月月寄钱,母亲却
一病不起。
再看看身边的普通家庭,哪家不是倾家荡产的供养一个大学生。所以学生毕
业后要速速寻找托衣之钵,以贴家用。
我爱我母亲,即使家里请了佣人。我依然待在家里。每日拿一本书到她房间
里,或者我默默看书,或者我读书。饭菜由我亲自下厨,只挑选她最爱吃的。每
天晚上临睡前,我拿一杯暖水和药片,哄小孩般的哄母亲入睡。
我幼小时,母亲也亦如此对我。再过几年,我成了母亲,我也如此对我的女
儿。以求他日女儿如此孝敬我。
母亲是一般老年人的通病,冠心病,以及骨质疏松。身体到一定时间,无可
避免的衰老。不似年轻人休息一下即可恢复原状。
我清楚的记得母亲拿着针,叫我穿线。几个月前,她戴一副眼镜即可做到的
事情今日再戴两副眼镜都做不到。
母亲也因我的毕业而辞职。
一个月过后,身边同时毕业的朋友陆陆续续的找到工作,朝九晚五。我仍然
赋闲在家中。睡到日上三竿才爬起来。
此刻,母亲心情逐渐开朗。坐在阳台上打一件毛衣。
一日周末,简思来拜访我,手里拿着一篮新鲜水果。
妈妈笑得脸成一朵花,还要你这么破费。
我拦住妈妈,你甭操心,她已经有工作了,自己可以赚钱了。不花白不花。
简思伸手捏我的脸颊,这张嘴还是没有变。
我倒了一杯茶水,和她一起坐到阳台上去。妈妈识趣的走开。真是好妈妈。
她不接我手里的水,仔细的看牢我。
怎么,我十指尖尖的戳她的眼睛,我脸上难道有花不成?
呵,她接过水,抿一口,放下,千寻,我看你可是又长胖了。
那是当然,我笑,盘起一条腿,吃了睡睡了吃,成猪了。
她看不惯我的吊儿郎当的模样,打下我的腿,人家子谓可是天天盼着你的电
话啊。
我别过脸去,你知道我和他没戏,还在我面前说他。
她咿呀起来,流水无情落花有意啊。
我忿忿不平起来,他那家,谁不带万贯家私嫁进去,准被他妈妈先给休掉。
简思有所了悟,你这次迟迟不去找工作,跟他也有关系。
他臭美。我鼻子哼出一句话。
简思追问,你大小姐就这样打算晒着太阳过终生?
你说呢。不谈敏感话题,我整个人也轻松起来,靠着背椅,眯缝起眼睛。
果然是聪明的简思。你找到什么工作了?
女佣。我张口答。
什么。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帮一家人带个小孩啊。
哈哈哈哈,她笑得前俯后仰,亏你想的出来,找这样的工作。真想气死子谓。
我不答话,闭着眼睛享受阳光。
真是人一闲骨头都跟着懒散起来。
礼拜一我就去报道。说起来,这也不过是一个亲戚给的工作。她和母亲在客
厅里谈着一对幽怨的夫妻。我闲闲的在一旁修指甲。
听着听着,我兴趣来了。
只见那亲戚嘴巴一张一合。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她也强悍,动不动就
摔盘子扔家具。甚至还带人去公司里漫骂。
什么人?什么男人娶到这样的妻子。
他也怪。分居不得,索性带了日用品就搬到他情妇家里去。这可不得了了,
他妻子都认为面子扫地了,天天要死要活的。什么事情不好解决。他偏偏要激化
它。
什么男人这么窝囊,不干脆给他妻子一耳光。
妈妈在一旁唯唯诺诺,并不多说话。
可怜那孩子,正在牙牙学语着。请了几个女佣,干上两天就嚷嚷着要辞职。
妈妈跟着长吁短叹起来。可怜的孩子。
我心动一动。我插话,他们可需要一个保姆?
妈妈横我一眼,意示我不礼貌。
亲戚的话题又重新啜起,谁都带不好他家的孩子。这孩子跟他母亲一个模子
印出来的,活脱脱是一个小霸王。
亲戚突然注意到了我,呵,这个时候才注意到我。千寻,你找到什么事情做
没有?
没。我大力的摇头。
她立刻转过脸和妈妈嘀嘀咕咕起来。妈妈一直摇着头。
我猜到七分。我换上一副讨好的表情,您可能帮我找点事情做吗?多累我都
愿意。
妈妈在一旁急的直眨眼睛。
那亲戚接过去说,这份工作薪水高是高,但是我担心你受委屈。
不怕不怕。我喜上眉梢。可见事情有了几分把握。
果然,亲戚答应了下来。
我穿白衬衣,灯芯棉裤子,扎两个麻花辫子。约好在咖啡厅里见面。我特意
早到十分钟。亲戚早已正襟危坐。
不待我坐下,亲戚先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放心了,还是朴素的好。
这个据说是母老虎的女子迟到了半个小时才到。一跨进门,成了一个聚焦点。
堇色的旗袍,红色的高跟鞋,穿金戴银,脖子上一串珍珠闪闪发亮。
化妆也化得极浓,远看去,唇红齿白,颇美丽。等她坐到我对面,手里拿着
小匙,才发觉眼影是灰色和蓝色的调和,配着酒红色的唇膏,楚楚动人。
她不过比我大5 岁,看起来却是我上一辈。现在的女子谁拿旗袍当工作服,
她应该是老式人。
她拿精明的眼睛斜着把我上上下下看几道。我心里一阵不舒服。她那眼睛是
裁缝的眼睛。
她正眼也不看我,转个头和亲戚说话去了,活似我是一个摆设。
我慢慢的小口喝着咖啡,目光投向窗外。几个月以前我还是一个学生,忙着
和男孩子谈恋爱。那4 年的日子天蓝蓝、水蓝蓝。聚餐时,男孩子先帮我拿衣服,
再挪开凳子,请我坐。宋子谓是其中的佼佼者。
也最终我和他牵手去看电影。花样年华。剧终时,子谓对着我的脖子吹气,
我们不会和他们一样的。我痒得不得了,大笑着跑开。
郎才女貌,所有人都说这是天造地设的璧人。只有我知道不是。象牙塔里的
爱情经不起风吹雨打。
朋友悄悄的告诉我这个前来的女人是子谓的后母。然后他们识眼色的悄悄离
开。剩我一人对着这位妇人。
她语气不客气,听说你和子谓走的近?
我点头,并不说话。
你父亲是初级行政人员,你母亲是一个小学老师?她追问,语气极不屑。
我愕然,她竟敢、竟敢找人调查我的家底。我牢牢的看着她,思忖是否需要
我把祖宗三代都报上去。可恶的富家人。
凭你的家世我是不会让子谓娶你的。她得意洋洋的说。
我深吸一口气,针锋相对,夫人,是你娶我,还是子谓娶我?
她脸色大变,我看她恨不得扇我一耳光。她道,好好好,你叫袁千寻是吗?
你给我等着看。
一句话泄露她的出身并不好。学不来大家闺秀的典雅,以微笑示人。
当然要等着看啊,不然怎么样。我轻松的不得了。
她要说话,又硬生生的吞回去。在袁千寻面前给脸色,先要估量自己的本事
才对。她招手叫了司机。一辆银白色的毕加索停在她身后。她恨恨的穿进车,绝
尘而去。
我大笑不止。
说时高兴,接下来的几天却要夹着尾巴走路。我立刻和子谓中断关系。我和
他的爱情并非到了非他莫属的地步。我也不愿意面对这样的一个婆婆过日子。
他追着我连问,千寻,我有哪里不对吗?
你哪里都对。我答。怎么能对他说因为他的母亲的缘故。
那么为什么要和我分手?
不为什么。没了感觉,你懂吗?
可是他不懂。一个星期,每天都有人送我喜欢的郁金香。夹一卡片曰我在真
锅等你,宋子谓。收得多了,我看也不看,随手扔掉。
再后来,我干脆当着送花小姐的面把花从4 楼的窗户处掷下。
寝室的电话天天响个不停,都是一个人找袁千寻的。先是集中在中午打,听
说我在睡觉,立刻改为晚上打。甚至凌晨众人睡眼朦胧,他的电话惊天动地的响
起来。
快至变态。
幸喜半个月后,我交了毕业论文,立刻卷起铺盖回家。每天拔了电话线睡觉
简思劝我回头,怎么好的男孩打着灯笼到哪里找?
我的回答是,子谓只因为他的面子下不去,并非因为爱我。他从未被人抛弃
过,所以追着我不放。
男人只喜欢两种女人,一是漂亮的女人,另外就是追不到的女人。
呵,两个人相对是有玄机的。不可太长,不可太短。长则发觉对方千疮百孔,
不能结婚。短则临水照花,娶到家后才后悔莫及。
幸好是现在分手,再等几个月,子谓必然登报约会。现在呢?现在他有的是
钱,随他去闹吧。
我无法原谅他深夜打电话。一点道德常识都没。想象日后我和他人说一句话,
子谓必拿了刀子要杀我。
不过富家人做事一向非人所思,正如他的母亲。
和平分手,对谁都有好处。好的印象保持好。他这样撕破脸皮利于谁。做不
成情侣做朋友,这句是名言。
我装了一行李衣服于礼拜一去按门铃。
一个女佣给我开门,她满脸微笑,袁小姐是吗?太太提早吩咐了。
她的笑容让我迟疑。应该女佣都露出那种不情愿的表情啊。
她帮我把行李扛进屋,她力气大得惊人。一进门,一张床,铺白色的床单。
靠窗处放一书桌。还有一瓶鲜花,花香浓郁。
她把衣服放进衣橱里。衣橱里早已塞满衣服,我伸手拨拨,全是白衬衣,灯
芯棉裤子。心里感叹,还是有钱好。连衣服都不需要操心。
她细细的把我要做的事情说给我听。我想我大约是最轻松的女佣吧。孩子有
专门的司机接送,大部分时间在学校里。我只需要在休息日陪他即可。
尽管如此,这个工作换人无数。
我唤她平姐。那天晚上,只我和她一起吃饭。清蒸鲢鱼,番椒炒蛋,不过是
家常便饭。桌上两副碗筷。我不禁问,太太呢?
平姐横我一眼,敲敲我的头。这些事情你最好少问。她有很多应酬。
我不相信。一个不工作的女人有什么应酬。她需要穿上战衣,出席各种宴会,
手托一杯香槟,谈笑风声吗?
夜央三时,我突然被开锁声惊醒。接着是啪啦的一声,似乎是杯子破碎的声
音。
我摸索着起来,轻轻打开了门。不料,一个人正好站在门外。
我不禁尖叫起来。那人捂住我的嘴巴,说嘘。
我定神一看,是平姐。我这才拍打着胸口,吓死我。
平姐表情庄重,食指放在唇前,说嘘。
怎么怎么。我刻意压低了声音。
是太太。
她拍拍我的肩膀,要我回去睡觉。
我点头,进屋。然而我并没有躺到床上,我把耳朵紧紧的贴在门上。
木门冰凉,我耳朵一阵阵发痒。
平姐蹑手蹑脚的下楼,然后声音就此终止了。
我不死心,依然倚着门听。
好一会,才听到一个女子饮泣的声音,怨情般的,咿咿唔唔,细不可闻。
我的脚趾踏在地板上,站久了,才发现已经麻木了。
我放弃,爬回到床上。把一床鹅毛毯蒙住头。
突然想起,思嘉的那句话,窃听者不是一个上等人。
第二日,我起了一个大早。
说实在话,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生。翻来覆去,一个梦接着一个梦。每个梦里
都有一个长发披肩的女子在哭。我和她隔物相望,最后她竟然爬到我身边来,伸
手要抓我。
我和她打个照面,骇然看到女子一双眼睛只剩两个窟窿。
我怵然一惊,要打掉她的手。手动一动,我清醒了过来。
看看闹钟,才不过是5 点。汗水涔涔的流下来。
真可怕,我发誓睡觉前不再读茶花女。
我发了半天的呆,听到客厅里有声音后,才套上一件衬衣,踢着鞋,带上门,
走出去。
从厨房的方向有香味传出,我大步走进去。
钵子里煮鸡蛋,煤气灶上用文火煮着粥。
呵,这样才像一个家。
平姐见到我,先问一句,睡得好吗?
还好。我笑笑。
你还好不认床,否则有你的苦头吃了。她把钵子拿起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昨晚的事似乎是一个梦。
我四下张望,看能不能帮点什么忙。
什么东西亮晶晶的,一闪一闪。我凑近看,全部是碎玻璃,包在一个袋里,
口没有扎严。
身后平姐轻轻咳嗽一声。
我直起腰,把水壶放到煤气灶上。
门口,太太的眼睛如裁缝的眼睛,针一般的眯缝着。
吃饭的时候见到这个小男孩。我对他有戒心。人言可威,他是一个小霸王。
果然,他一手拿一支筷子,左敲敲,右敲敲。饭送到嘴边,他立刻别过脸去。
平姐再接再厉,把小匙递到他嘴边。
这小孩用力推开,啪的一声,小匙掉到地上,摔成两半。
他母亲勃然大怒,伸手就是一耳光。
清脆的啪的一声。
先是一阵平静,随之而来是那孩子手舞足蹈,嚎嚎大哭,桌子上能抓到的碗
碟,无一不被掷到地上。
平姐对我眨眨眼睛。
我叹一口气,转手把孩子抱到房间里去。孩子仍然不罢休,身体扭成麻花。
鼻涕,眼泪弄得我一身一脸都是。
我要爸爸。他哭着叫着。
好了好了,小乖。我们今天去找你爸爸好不好。我真不懂得怎样看孩子,只
顺着他的意思说。
那孩子停下来,眼睛发亮。你说的,你说的。
当然,当然,我满口答应下来,只要他不闹就行。
骗人是小狗。他伸出手指要和我钩钩。
板眼真多,我伸出小拇指和他钩一钩。
他挂着眼泪笑了。最后,他支吾一句,我不叫小乖。
我笑起来,把他放在地上,拍拍他的衣服,问他,那你叫什么名字。
他很神气的仰起头,我叫退栖。自此致身绳检外,肯教世路日兢兢。他说时
摇头晃脑。
我笑,你这是跟谁学的啊。
爸爸教的。不过他只叫我弟弟。好难听。他做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我被他逗得笑起来。
人名有着共性,是女儿就叫妹妹,是儿子就叫弟弟。几年前,家明,建华流
行一时。现在的人都已经不取这样经典的名字了。退栖,官场不得意,退而栖息
也。多好的名字。
平姐一探身,进来了。咦,弟弟不哭了,你还真有一套。
他一听弟弟,马上噘起嘴巴。
我站起来,笑着说,这孩子一听他爸爸,马上就不哭了。
平姐脸色大变,喉咙里说话,别在太太面前说他爸爸。这是忌讳。
我点头,给了她一个了然的表情。
上午9 点钟,太太接了一通电话出门去了。
打麻将,三缺一,好好,我立刻就去。你们要等我啊。
电话挂上了。达达达达,高跟鞋扣击地面声音由近及远,然后咣铛一声,门
关了。
麻将是国粹。没有它,不知多少人无法打消时间。
弟弟生龙活虎起来,叫我把玩具全部拿出来。
我少不得搬张凳子,把箱子搬下来。
一碰玩具,这孩子犹如行家,沾沾自喜。
我累得靠墙坐着。他扯我的衣服,要我陪他玩。
玩什么?火车过山洞。他口里呜呜声音,十分形象。
每个孩子在此方面都是天才。
我告饶,放过我吧,姐姐我累了。一边伸出舌头,喘着气,狗一般。
不要不要。他身体又扭起来。
唉,这薪水的确不怎么好挣。但比起朝九晚五,我又不知多幸福。做人要知
足,知足才能长乐。
我拿起彩色笔,我教你写字好不好?
他跳过来,满脸雀跃。好啊好啊。
这刻的孩子依然爱学习,再待几年,他定然被繁重的功课压死。再大一些,
被工作压死。
如果你要问我人生什么阶段最快乐。
我会告诉你就是当弟弟妹妹的时刻。
可惜人都不能拽着大人的衣服过一生的。
平姐端一些水果进屋来。
弟弟眼睛看也不看,只管埋头涂鸦。
他是有了,多了,不珍惜,我可没有。我耐心的剥着石榴吃。吃了一半,觉
得不甜。便换橘子吃。
平姐蹲在地上,看弟弟满头是汗。忍不住唤一句,下午茶时间了,弟弟。
不说不要紧,一说,这孩子抬头看看时间,直扑到我身上。你带我去找爸爸。
你答应的。
我和平姐相逢一苦笑。
她拍拍我的肩膀,早去早回,太太今天不玩通宵,是不会回来的,你放心好
了。
我牵起弟弟的小手,带他去见他爸爸。
见他爸爸还要等,弟弟一脸不高兴。坐在书桌上,摆弄这摆弄那。
我站在落地窗前向下看,蚂蚁人群,甲虫车辆,全城风景,一览无余。呵,
只有处于高权势的人才得如此殊遇。
平头老百姓只得在下面,如虫般蠕动。或者一步一步朝上爬,爬到该位置的
人年老力衰,无心情看风景了。
我羡慕生来就如此的人,含着银匙。得到这些不费吹风之力,正如子谓。我
想我念念不忘的就是这个吧。门当户对,这样谁才不嫉妒谁。
唉,人比人,气死人。
这时,门一开,一西装革履的男子走进来。
我听声音,转头,然后呆住了。
他和子谓是完全不一样的。如果说子谓是年轻浮华,那么他就是稳重儒雅。
脸很消瘦,但是英俊。我说不出来他五官到底怎样怎样,直觉知道他英俊。
原来,英俊不过是一种气质。
谁说一见钟情,与色相无关。
我的一颗心,嘭嘭嘭,快跳到胸口来了。
他对着他儿子大笑,露出一对小虎牙。我脸瞬时红了,低下头。
而他正如一般的富家人一样,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天啊,我曾经幻想的寝食不安,坐立难耐的爱情,竟在此刻出现。
我欲哭无泪。
弟弟拉着他的手说姐姐,姐姐带我来的。
我定一定神,迎接他的目光。
他认真看我了几秒,一个笑容从唇边绽开。呵,一个房间都亮起来。色若春
晓之花,此话不假。
我突然想知道他的名字。家明,抑或是建华。这种俗气的名字,统统不合适
他。
袁小姐,多谢你带弟弟来。
我几乎说不出来话。
他看出我的窘态,说话很温和,我叫梁善水。上善若水,至柔者得天下。他
伸出一只手。
多有意思,这家人的名字都有来历。他要得天下,他儿子可以退栖。
我把手也伸出来,和他碰了碰。他的手有力,但是温暖。
天地间,只听得我的心跳声。
他带着我和弟弟去吃晚饭。一进大堂,很多侍应生都和他打招呼。
我知道他有品位,而且品位不俗。我看他微笑,我也微笑。
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虽然他一直和弟弟说着话,偶尔微笑的看看我。可我
仿佛就是弟弟,笑啊说啊。
晚上他送我们回来,他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于是我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路。
平姐开的门。她赶快把我拉进屋里,对着我耳朵说话,太太回来了。你就说
带弟弟买东西吃了。
太太,哪个太太。我一时没回过头来。
待我清醒过来时,我已躺在床上了。
真可怕,爱情真是一种瘟疫。
我开始反思,那一日亲戚的话。她说他是一个懦弱的男人,而且包养着一个
女人。
不对,不对,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嚷,弟弟也并非是一个霸王。外人说的
话往往谬之千里。不可信。不可信。
不可信,不可信,我念叨着睡熟。啊,我还以为恋爱的人无法入睡呢。文艺
小说写的真夸张。
我完全疯了。日日编着漏洞百出的理由带弟弟出门,去见他。因为我的心根
本就不在上面。
我只在乎我今天穿什么衣服,戴什么耳环,穿什么鞋子。还有昨天,他说的
每句话,一句一句我都回忆得出来。
慢着,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我是为他妻子做事之人。我和他不门当户对。
也许他还养着一个女人。
可是我清楚的知道我在恋爱。我也在享受这种快乐。幸运的人一生中能恋爱
几次呢。
精神一直处于亢奋中,没化妆也喜气洋洋。
母亲打电话要我请假回家一次。我在电话里讲价,一天,只一天。
那边母亲失望的答应了。我也不在乎。
一天,现在的时间一寸值千金。
我老大不情愿的回家。拿着遥控器坐在沙发上看电话。画面一闪一闪,人影
憧憧。我也不知道在放些什么。
电话铃响,我也不去接。母亲慌慌张张的从厨房奔出来,接电话。
不在,不在,千寻她不在。
我晃过来神,是子谓的电话。我已经提前告诉父母凡男生的电话一律说我不
在。
以前是不喜欢他母亲。现在我更加有理由视他为陌生人。
简思也留了口信,叫我找她。
我拿着话筒,按她手机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我不耐烦了,老天,今天时间
过得真慢。
接通了,那边传来简思慵懒的声音,你好。
我是千寻。
她尖叫起来。千寻,全世界的人都在找你。
我撇撇嘴,真夸张。
她语气慢下来,我要立刻见你。
我目前在休息,我反问她,你有什么时候来和我磨牙?
她沉吟了一下,晚上一起吃晚饭。老地方,6 点见。
好的。我答应了,然后放下话筒。
简思给了我一个不好的消息。似乎城市里的人都知道我和善水有特殊关系,
只差报纸没刊登照片新闻之类。
我依然在乎善水。他,也一定知道了。他,怎么看待这事。他,又怎么看待
我。
简思看看我,你脸色不大好。
我摆摆手,没什么。
你也真是,怎么和善水搭上了。
我不喜欢这个搭字。我正色告诉她,我爱善水。
她愕然,你爱善水?口气非常不置信。
是。
你,你放着干净的子谓不去爱,爱上这么一个身份复杂的人?
如果你想说善水是一个卑鄙小人,你尽管说。因为我不在乎。
是的,放着全世界我不爱,爱上一个有妇之夫。
她停下来,不再说话。我也沉默,月亮跟着我一起沉默。
她迟疑的问,那么善水爱你吗?
我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简思的语气大惊小怪。
我的声音没有力量支撑,我只知道我爱他。
简思的手终于落到我的背上。可怜的千寻。可怜的千寻。
最后我警告她,如果你想还和我做朋友,最好少在我面前说善水的坏话。我
是一个小人,会记仇的。
她嘘一声,我们之间的友谊竟然赛不过一个男人。
晚上睡觉前,母亲走进我的房间,千寻,你最近没有听到谣言吧。
我非常不耐烦,坐起身,妈妈,你是相信你女儿,还是相信外人。
我希望你能够辞掉这份工作。
不不不,我大力的摇头,谁也不能把我从善水身边拉开。
妈妈不再说话。坐了一会,才离开。
我捂住头,是不是每个人都要来盘问一番。
即使我已经知道了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情,我仍然要去工作。
果然,一进门,便看到太太穿得整整齐齐坐在沙发上,手里托一杯茶水,缓
缓的喝着。
我如临大敌,紧张的忘记了呼吸。
她会怎样,摔杯子还是摔家具。
千寻,你坐下。她手一指对面的位置。
我顺从的坐下去,沙发突然经不起我的重量,瘪了然后陷成一个窝。
千寻,她开口说话,我不管外边的人怎么说。我只想听你一句话,到底是真
还是假?
我突然赌气起来,她凭什么来质问我,正如子谓的母亲凭什么调查我。我道,
我想我爱善水。
她叹一口气,眼睛千回百转,却不吐不出一个字。
真是奇怪。我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原来也是一个美女,那种男人一见立刻心动
的女人。如果我是一个男人,我想我会喜欢带点柔弱的女子。可惜我和她同性,
同性排斥。
终于,她再次的开口,那么千寻,你总知道他包养另外一个女人的事情吧。
我愣了,别人都可以造谣,就是她不能。事情太突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我仍然在狡辩,如果一个丈夫在外风流,那么是妻子不够爱他的缘故。他
在你手里如此,并不代表和我在一起如此。
她笑一笑,千寻,你这是怪我无能吧。
我也跟着傻笑。
平姐在后面叫吃饭了。
她先站起来,挽住我的手,千寻,我真是喜欢你。但是平姐说你不好。我想
她看问题有些片面。
这又是一个响雷。平姐不一直是站在我这边的吗。
吃饭时,我看平姐依然笑嘻嘻的喂饭给弟弟。
这个虚伪的女人,我食不下咽。念到此,我想是在这个家呆不下去了。
我把筷子一扔,嘭嘭的上楼去了。弟弟哭得哇哇叫,我不管。
我把行李拉出来,衣橱里不是自己的衣服,我看也不看。
不是我的,不能强求。
平姐敲敲门,然后进来了。
我看牢她的眼睛,许多话放在心上,不想问。算了,低头收拾衣服吧。
她先开口,千寻,我希望你能留下来,弟弟很喜欢你,太太也喜欢。
我猛然的转头,声音提高了八度,你不要再说了。
她吓一跳,立刻不说话了。但是在我身边蹭来蹭去。
我主动的问她,我需要一个说法。
她答的飞快,因为有你的存在,我的薪水减少了一半。我非常讨厌你。
话说完了,人也抬腿走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古往今来,莫不如此。
原来女佣的不断更换,并非因为太太,只因为平姐。
还好,还好,我毫发无伤的离开。摸摸眼睛,鼻子都在。
我开始约会善水。呵,这个年代男女已经平等,女子可以大方的约会男子。
我的心忐忑不安,善水一定知道我和他的事情已经满城风雨。他怎么看,他
怎么看。
他穿一身浅色西装出现在我面前,扎一个花样复杂的领带。我悲伤的看着他。
这样的一个男人。他的一句话可以让我上天堂,也可以一句话让我下地狱。
我的眼睛在一瞬间湿润,什么话也不说。眉目传情。
他握住我的手,千寻,我明白。
啊,这是天底下最动听的声音。
整整一个星期,我过的快乐似神仙。每天,他都打电话给我,唤我起床。然
后约定吃饭的时间。吃完饭,再看一场电影。
他送我回家,在门口,轻轻吻我。真是一个甜蜜的吻。
我的脸三天后还绯红无比。
太太给了我一个电话,最近服装店里又进了一批新款服装,一起来看看。
她把我当成和她一样的阔家太太了。
我思索了一下,答应了。
这家店里推出的少女服装极鲜丽,泡泡袖,印字恤,丝巾裙,伦巴边。我抱
住一丁香色袭地长裙,试了又试,很好看。恋爱中的女人怎么都好看。
我买下了它,因为我要从此做一个颜色女郎。
然后搭车去喝下午茶。我叫一老君眉,细细的品尝着。世界多美好,空气多
清新,人生就此终止不憾。
她轻轻的说话,我听不太清楚,便把耳朵凑过去。
她说的是善水。这是我和她的唯一话题。
那日,我听说他在外边养女人。我非常的生气,便赶去他公司。不料,警卫
先把我赶出来。我气得很,摔坏了许多东西。现在想想,真是不值。为了这样一
个男人,……。
我听不下去了。那时的善水关我什么事。
可是我要知道,你会和他离婚吗?
我的离婚协议书已经速速签好,已经给他了。是他不肯签。
我想知道为什么。但是我没问下去。是啊,我心里还有一个幻想,有一天,
善水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女人在恋爱时都是傻子。以为男人会主动解释,主动
坦白。其实不然。
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我和善水一起去买戒指。周生生珠宝一向设计的典雅
大方,我爱不释手。他送戒指做什么。我知道,他也知道。
付了钱,出了门,我和他手牵手逛大街。
然后所有人都戏剧化的出现了。
先是在我们是十米之前的一棵树下,简思和子谓并排站着。我躲闪不及,急
忙低着头拉着善水往回走。不料又撞到一个人。我边说对不起,边抬起头。
天呵,竟然是子谓的母亲。
她的大嗓门最著名,她不怀好意的笑起来,千寻啊,又攀上金枝啦,可要抓
好了。
被她这么一叫,简思和子谓走过来,周围人纷纷投以好奇的目光。
我一张脸要有多红就有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子谓把他母亲拉到一边去。她动也不动,要眼睁睁看我出丑。
她怎么敢,她怎么能。可是她就是站在我面前,我就是无能为力。
这时,一只手搭到她肩上,声音无比的熟悉。宋太太,你要在我面前说千寻
的坏话,我可不饶你。
是太太!。
还有什么人没有出现。
宋太太竟然畏惧她,立刻不说话了。我感激的朝太太笑笑,拉着善水便走。
什么时候简思和子谓又在一起了呢。多奇妙,在一个时间中,所有人的关系
都不断的流转。人永远没有宿命安排的巧妙。
三日后,简思约我喝茶。呵,这段时间大家都潮水一般去喝茶。喝茶,喝茶,
心平气和,去浮躁也。
她先问她关心的问题,我和子谓来往你不反对吧。
当然不,子谓是一个好男孩。我毫不犹豫的回答,我此刻有善水。
她羞赧的笑着,是啊,他对我很好。
说到这里,简思算是放下心来,捡一些轻松的话题谈,大连13届的服装节,
怎样分辨钻石,还有今年最流行的美钻手链。
我说大连的服装节上法国手工艺品、水晶制品及香水精彩无比。钻石的內含
物愈少,光芒折射愈多,钻石亦會加倍璀璨。以多顆鑽石镶嵌而成是优美线条,
这是美钻手链的优点。
再说下去,也没有什么话题了。小资份子所谈的不过是今年流行什么,什么
时尚即将来临,以及要努力听取各类时尚顶级人物的话。
周日,善水出差到伦敦。我闲了下来,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织毛衣。犹如小女
子一般。
门铃大做。我跑得飞快,心里想会不会是善水呢。呵,我这心里只装着他。
我开了门,隔着铁栏杆问她,你找谁?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孩。浓妆,穿一双金色皮鞋。手里夹着一支烟,非常
的飞扬跋扈。
我找袁千寻。她说。
她不礼貌,我不喜欢她。我说,我就是,有什么事情吗?
她哈的一声,把我打量了一番,善水怎么看上你这样的货色。嘴里啧啧有声。
我气的脸都歪了。我大力的关住门。
她的声音飘进来,你等着看吧,善水一定会回到我身边的。
我脚步踉跄,飞奔到房间里捂着被子哭起来。我怎么能受这样的女人的气。
我要问清楚。
可是善水一连数星期都没有给我一个电话。
打电话到公司里,秘书告诉我要预约。预约,什么,我。打他手机,一声紧
过一声,就是没有下文。
我心一热,立刻驱车去公司。
当当当当,我等不及电梯。竟然一股脑的爬上27层。心里从未有过的激动。
我飞快的穿过大厅,几个女人站起来,伸手意示我不要向前。
不不不不不,结果就要揭晓。我不会放弃。
他,善水,到底要怎样。
两个五大三粗的警卫也冲了过来,死死拉住我的胳膊。小姐,请离开这里。
我扬起头,为什么,我是袁千寻。
我原以为袁千寻的名字如雷灌耳。谁知他们表情一片茫然。
一个认识的小姐拉住我,笑着说,袁小姐,你先坐坐,老总马上就开完会出
来。他们也随之松开了说。
等,火烧眉毛还能等。我的眼角扫到一边的景泰蓝花瓶,想也不想,跑过去
推掉。
一片狼籍,碎片飞溅。所有人都停止了,空气也停滞了。
我,袁千寻不是这样的人啊。怎会如此呢。
然后我抬起头,看到善水责怪的眼光。
我的说话功能又恢复了,善水,我要你给我说清楚。你要的是我,还是那个,
那个——。我说不下去了。
他不回答,他只说,千寻,请你离开。
我愣了,一颗眼泪掉在手背上。我一惊,抬起手背擦拭,谁知越擦越多。泪
流满面。
而这个男人在我五步之远,却没有递给我手绢。
是的,再下去,也没有什么用了。
我屏住泪,昂起头,转头朝电梯走去。
指示灯一闪一闪,还没到我的楼层。心底有把凄厉的声音在叫,你说话啊,
你说一句话我就留下,你为什么不说话呢。
他只要说一句话,就给了我一个名分、一根稻草。须知道我是一个溺水之人。
可是他,从头到尾,只说过,千寻,我明白。
他又明白什么呢。他什么都不明白。
原来,这场爱情只存在于我的想象中。又或者所有的爱情只是一个童话,只
能在文艺小说里找到。
我凄凉的笑起来,我看得小说实在太多了,和这个社会已经脱节而尚不知。
可笑,可笑。最可笑,其实是自己。
我在家里蜗居了一年。受伤的动物要找到一个地方来休养。
我依旧拿一本书,到母亲房间里读。然后买菜,作饭。我买了食谱,专做母
亲最爱的饭。
我总疑心以前种种是一个梦。一个瑰丽的梦。梦中的我快乐,也悲伤过。然
后我醒来,突然发觉我依旧是那个刚出校门的我。
可是又不对。我的手指间多了一枚钻戒。
但是我明白,这枚戒指是子谓送给我的 .他向我求婚过,我答应了。
然而有一天,我收到简思和子谓的结婚请贴。怎么子谓又娶了我的好朋友呢。
一定是简思夺走了我的男朋友。
我想鼓起勇气,和简思争个你死我活。可是到最终,又丧失了勇气。婚礼都
没有去。
我和她就做不能朋友了。
阳光灿烂的下午,我心情特别好。穿着崭新的丁香色袭地长裙出门。真奇怪。
我竟然对这件衣服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暗想,这是母亲给我惊喜吧。
在百货公司里看lancome 的唇膏。突见一个熟悉的背影,一双眯缝着的眼睛,
我努力的回想她是谁。
然而她向我走来,亲切的叫我千寻。
我喃喃的说出口太太。
电光火石间,我什么都明白了。善水,退栖,平姐姐,……,谁都不是梦幻。
我自己在作茧自缚。我的眼泪如决堤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她问我在做什么,我泣不成声。
她急忙把我拉到咖啡厅里坐。
千寻,过去的事情就算了吧。谁都不能把回忆当饭吃。她劝着我。
我摇头,不不不不,她不知道实情。
她握住我的手,力量传过来。我渐渐淡定。
我酸楚的笑着,太太,你是我前身,我就是你的后身。
她点头,神色也变了。
她问我,后悔吗?一段没有结局的爱情,更何况遇到这样的一个人。
我说不,我在这场爱情里得到的欢愉已经远远胜过悲哀,我看着她,我也知
道了爱一个人的滋味,原来可以把身心都掏空,只剩下一个躯体。我的声音低下
去,可我宁愿那个时候我就死去。
我问她,离婚了没有?
她说离了。你可知道他最近攀上了一个富家小姐,不离也不行。
不知道。我不知道。从此事事都是身外事。
不管谣言如何如何,外人也有说中的地方,梁善水到底是一个懦弱的男人。
似乎应该庆幸我和他走的只是一段,不是一生。
为什么我又笑不出来呢。
太太挽住我的手,千寻,当然你看中什么了。我买给你。
我笑笑,我明天要参加一个相亲宴,不知道近来流行什么妆?
她拍我一下,好家伙,这么快就找到第二春了。
我赔笑着。
2001年1 月。我终于结婚了。那一天,大雪纷飞。
也从此我心如止水,事事皆是身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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