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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华秋
《A和B凌晨两点过在街上》
A 和B ,站在街上。A 问B :现在几点?B 看了看表,告诉他凌晨两点。
A 突然奇怪起来:我们怎么凌晨两点还在街上?B 看了看A ,显然不能马上
适应对方脸上那一副奇怪的表情。A ,啊,接着,A 异乎寻常地奇怪起来,并且
抓住B 的一只胳膊,使劲左右摇晃:你说,我们怎么凌晨两点还在街上。
B ,一瞬间被A 弄得头昏脑胀。他慢慢地,也还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是
尽量慢慢地。但是A 还抓着他的一只胳膊摇晃着他,他便有点生气了:你等我慢
慢地想一想啊!
A 放开B 的胳膊,可怜巴巴地注视着着B 的表情。B 为了让他放心,自然是
首先簇起眉头,抿起嘴唇。因为是朋友,朋友A 非常清楚他的这个表情的含义:
他在思考,而且一定思考出一个结果。
我们,刚从酒吧出来——B 开始回忆,并且回忆一阵停顿一下,以征求A 的
意见。如果正确,A 就赶紧点点头。——我们喝了酒,从白夜酒吧出来。哦,应
该是,我们在白夜酒吧喝了酒,从白夜酒吧出来。A 点点头。
我们在川东老家吃的饭。在川东老家就喝了一点,不过没有喝够。我们在川
东老家出来,本来计划到圣地亚,结果到了白夜。现在我们刚从白夜喝了酒出来。
我们是不是准备要去吃一些稀饭?
A 摇头。
B 说,我们不去吃稀饭,所以我们就站在街上了。
A 拍手说:对了。你不觉得我们非常奇怪么?
B 摇摇头说:我还得再想想。
A 说:不用想了。我们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B 继续摇头,在三四秒钟的沉默之后,他说:我们并不准备吃稀饭,站在街
上,思考下面做什么。
A 说:不对。应该是,我们并不准备吃稀饭,对凌晨两点还站在街上的处境
非常奇怪。
B 摇头:处境?不至于吧?因为我正在想解决的办法,而且,我马上就要想
到了。
A 问:什么办法?
B 毅然超A 挥了一下手,表示请勿打扰。于是,A 在马路边蹲下来,等他。
过了一会儿,B 深思熟虑地说:咱们去按摩怎么样?这样就不用凌晨两点过站在
街上了。
A 站起来,点着头说:其实我当然也知道有办法凌晨两点过不用站在街上,
我只是觉得奇怪而已。
于是他们去了街对面的一个按摩院,每人花掉了一百元钱。凌晨三点过的时
候,他们又站在了街边。
《E去L家时L正在生气》
E 准备了一枚一元钱的钢蹦,兴致勃勃地登上十二路公共汽车。前面都坐满
了人,他一直走到车尾。最后一排,正对着通道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妇女。胖胖
的,叉着腿,抱着个约一周岁的孩子,把左边和右边都堵得慢慢的。他不得不站
在她面前,请她把一条腿收一收,他好过去坐到她右侧靠窗的空位上。当然,他
也提出另一种建议:如果中年妇女愿意移动身体到旁边的空位上,他也可以直接
坐在她的位子上,这样她就不用收起自己的腿了。
中年妇女瞪着他,迟迟疑疑地,拿不定主意。于是,E 就伸出一只手抓住肩
上的吊环,愉快地等她拿定主意。
中年妇女,我们不知道中年妇女是不是都有这样或者那样的问题,中年妇女
一直瞪着他已经很久了。
开始E 认为这是大多数市民的思考方式,——瞪着对方,表示请不要打搅,
自己马上就有主意了。然而,E 慢慢觉察妇女的目光中有一种怒气,并且,倔强
地把嘴唇咬紧了。
剩下的时间,E 只好一直站在中年妇女面前,逗她抱着的孩子打发时间。眨
眼、吐舌头、咧嘴,等等。而中年妇女,做出一副忍辱负重的痛苦表情,一直到
E 下车为止。
芳草街,E 下了车,来到情人L 家。L 正在烦恼,因为她把浴缸里泡了一天
的床单塞到洗衣机里后,发现这个先进的、滚筒的、花了四千多元买的“海尔玛
格莉特”洗衣机漏水,而且漏了不止一会儿了。
所以她一看见E 就冲着他吵了起来:滚,滚,今天老娘没心情。
E 非常难受地退出门来,走下楼梯拐角。后来他在芳草街街尾的瑞升茶府,
心事重重地喝茶。
2004年1 月17日
《A寻求公理的一天》
A 骑着自行车驶上二环路,前行三百米,右拐进入易北巷。
易北巷巷窄人稠,不能像在二环路上那般地快速。不过,慢有慢的悠闲,小
巷里也没有警察。
说到警察,A 认为,他本人并不像那些知识分子一样对穿制服的人过敏,只
是像大多数讲究心平气和的良民一样希望尽量少看见警察。他们有权力误解一切
人,是的,即使一看就是良民的比如A ,他们也有权力命令你立正,有权力要求
你回答任何他们感兴趣的问题。你没罪,那是肯定的,你一辈子规规矩矩,但他
们有权力要求你汇报你的确是无罪的。
所以说每天上下班时分易北巷集中了这么多人。全是普通人,一些是男的,
一些是女的。大家都那么平易近人带着早餐后的喜气洋洋,以至于纷纷玩弄起慢
骑的技术来了。他正这样,易北巷蚁群一样的自行车上班族都这样想,这时,他
突然吃了一惊:他和另一个人,面对面地,就像撞破一面镜子一样,发出“嘣”
地一声。一个几乎和他一模一样的人与他撞在了一起。
俩人均机敏地跳下车来将自行车扶住,对着这场意外发怔。
那人四十三四,穿着下摆多皱的西服,裤子折出了棱,皮鞋上了油。无论是
穿着打扮,还是神态,几乎和A 一模一样。甚至可以闻到,从他们口鼻中呼出的
气味也是一样的。进一步说来,他们的早餐吃的也是一样的番茄鸡蛋面。那么,
这个是A ,那个就是A2了。
A 立刻明白了对方大不了是个资深工人,甚至还不算一个技术工人。但他仍
继续认真地观察着对方,想找出自己高他一筹之处,或者找出对方高出自己一筹
之处。
经过一番仔细的审视之后,那像照镜子一样的无所发现的感觉让他恼羞成怒。
于是他破口大骂:“你瞎了吗?”A2立刻作出回应:“你才瞎了!”
易北巷的人群像听到指令一般地围聚过来,合成一个千手千眼的活物,面孔
高低错落,眼睛重重叠叠。A 和A2开始对骂,但不失理智,仍然各自扶着自己的
自行车。只是有一刻,A 说:“要不是没人帮我扶自行车,我今天非教训你不可。”
即刻就有人说:“我帮你扶。”但A 看透了他的可鄙用心:一心只想天下大乱,
好白看戏。所以A 对他不屑一顾。A2颇为赞赏A 的对好事者的态度,说:“这种
话咱们先不说,先说理。在场的来评。”受邀成为评审的围观者立刻围得更紧凑
了。
A2将脸转向围观的群众,高声说:“我正慢慢地骑着车,慢骑,难不倒我。
我是咱厂的慢骑冠军。我怎么会撞人呢?可是这个人。逆行。不让道。赶丧啊。
一下就把我撞了。”
A 听A2说话,感到非常生气。首先是对方先要求好好说理,居然在里面夹带
了骂人的话,其实是个言而无信的混蛋。其次是对方竟将A 要对群众说的话抢先
说了个干净。于是未等A2的话音落尽,A 就用更尖利的声音驳斥了:“我逆行?
我天天从易北巷上班,怎么遇着你就逆行了!”接着他很机智地说:“未必我们
天天往这个方向上班所有人的都逆行了?他又不是警察,有啥权力这样说!而且,”
他提出强有力的证据,“看看,我在右边。可是这个睁眼瞎非挤到咱们右边来撞
人。我算逆行,那他就是故意违反交通规则来撞我了。大家说,这算有道理吗?”
人群里便有人吼:“没理。”但A2仍就振振有词:“你说我不是警察,难道你是?
咱们拐到易北巷来还不是为了舒舒服服地骑车上班。我没见哪个还分左右的,还
不是见缝插针找路走。比的就是技术,技术差的才会撞人。咱是慢骑冠军,咋会
先撞了他?”A 说:“你说你是慢骑冠军,红口牙白,谁信?告诉你,咱才是厂
里的慢骑冠军。5023厂,全城最大的厂。”5023厂,迄今为止仍然是本市最大的
国营企业,说出厂名后A 感到豪情万丈。众人目光似乎也都朝他涌来,他忍不住
抓住其中一个人的胳膊,亲切地对他说:“ 5023 厂是最大的,对吧!”但那是
个粗暴的小个子,他用力甩开A 抓着他胳膊的手,飞快地退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A 有些后悔自己的冒昧,但他仍然毫不气妥地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这里有个经验A 必须牢记:在群众当中与人理论,必须义正词严,声如洪钟,
口如悬河。如果一时想不起新词就把前面说的话翻过来再说,就像洪湖水浪打浪,
总之不能歇气,否则就会输理。尽管群众极少参予评判,但他们的目光会有所选
择,谁长时间地吸引到更多的目光,谁就是赢家。高明的人会引经论典,诙谐风
趣,完全不会受对手影响,妙语连珠赢得阵阵喝彩。如果达到这种境界,甚至对
手也会傻乎乎地鼓起掌来。
A 亮出本城最大企业职工的身份以后,感觉自己的潜力正逐步发挥出来。他
感觉自己正要完全发挥出来了,这时,A2果断地说:“谁是冠军马上就知道。敢
和我比吗?”群众立刻轰然叫好起来。A 只好悻悻地说:“比就比。难道怕你不
成?”
所有人立刻在巷道中间让出一块空地出来,并且迅速有序地将矮的人移动到
前面,高的移动到了后面,最前面的人自动蹲下。有一些没有进入序列的人,跑
到街边店铺里面,再爬上窗子,安安稳稳地坐着观看。一个杂贷店老板拿了白灰
在地上撒了一条线,再标上起点和终点。A 和A2分别跨着自行车,站在起点上,
等待号令。杂货店的老板宣布,俩人同时出发,比赛慢骑,谁后到达另一条线谁
就赢,赢的人有理。
赢的人有理,这似有不妥。但A 明白这是目前唯一的解决办法,相信另一个
也有这样的感觉。事实上到了这个时候,“公理”已不再是当事人双方能够依靠
事实和辩才努力的结果了,而是群众喜闻乐见的自行车慢骑比赛的奖品了。俩人
都明白这一点,所以全心全意投入比赛。A 从来没骑得这样慢过,要是在厂里,
肯定能获奖一个八磅的热水瓶了。同时他不得不承认,今天是棋逢对手,将遇良
才了,A2和他一样棒。他俩同时到达终点线。
没有输赢,围观的人们失去了兴趣,想起上班的事情了,立刻就没心没肺地
散去了。可是A 和A2的问题却没有解决。A 仍不住斥责A2:“瞧你提的好主意,
现在评理的人都没有了。”A2神情黯然:公理这只金苹果随四散的人群消失了,
他们俩人淘神费力了一通,连影子都没看见呢。看来要哄出群众交出公理这只金
苹果还真不是小人物能办到的事。于是他说:“那咱们找四大队断理去。”
“对啊,你们该找四大队。”热心的杂货店老板说。于是A 和A2骑上自行车,
往四大队驶去。
找交警四大队,是一件严肃的事。俩人均沉默寡言,暗中加快速度,力争使
自己能抢先向警察汇报。风挚电驶,两人很快望到四大队威严挂着警徽的大门了。
威严的大门自然是威严的,他们连忙停车下来,推着车等齐了对方再并着肩一道
走。门口这笔直宽广的通道是专供警车鸣着警笛出入的,可容不得任何骑自行车
的人在上面撒野。犹豫和软弱是免不了的。拿A 来说吧,他历来认为自己是是个
不折不扣地的良民,甚至可以有点伤自尊地自以为是个无原则的顺民。不过没关
系,他仍然心怀理想,衷心叹服一位政治家的目标:“建立一个没有恐惧感的社
会”。对于一个良民来说,尽量少看见警察是消除恐惧感的最好方法。警察,主
要是那一身制服太刺目了,良民希望他们最好都穿便衣,安安静静地打击犯罪。
A 现在觉得有必要与同伴商量一下怎么对警察汇报。老实说,他并不认为俩
人将拿来请警察评理的这事轻如鸿毛,可是比起威严的警局、令人透不过气来的
警服来说,什么事不是轻如鸿毛的呢?他寻思道,要是我是一个连环杀人犯,甚
至杀害过警察的超级罪犯,恐怕才能真正昂首挺胸地走入警局吧。这想法真荒唐,
他大概吓昏了头。好在他并没输给同伴。A2,跟他一样,也对自己冒然走到这里
来忐忑不安。A 想,是该商量一下了,剩下的只是谁先开口的问题。但是谁也开
不了口了,因为门口走出个神情严肃的警官,穿着令人窒息的簇新的制服,看见
了他们俩。
他俩推着自行车小跑起来,赶紧来到警官面前。A 在离警官适当的距离立住
脚根,将它们靠拢,同时他暗中高兴:A2显然缺乏经验,立正的姿式不伦不类。
而警官,可能刚好走出门来看看今天的好天气——他和蔼望着A 和A2笑了。
A 和A2有点感动,警官继续和蔼地笑着,并且亲切地问:“有什么需要我服务的
吗?”
于是,A 和A2,急不可待、满怀感动、异口同声地开始汇报起来了。两人的
声音叽叽喳喳,混成一片,警官看了他们半晌,温和地举起一只戴白手套的手。
A 和A2立刻住嘴了。警官说:“你们一个一个说,好吗?”于是,A 和A2立刻又
异口同声地叽叽喳喳起来。警察赶紧举起白手套,说:“只好由我来指定了。”
他指了A2一下。A2立刻精神百倍地将事情说了一遍,因为情绪激动,有些说法明
显过火了。A2一说完,A 正要开口,警官却止住A ,问他:“是这样的吗?”A
点点头,但是他很不满意自己一肚子的话被憋着,所以补充说:“我们一致认为,
这是一起造成重大堵塞的严重交通事件,所以连忙起来向警察汇报,并请求——。”
警官打断他说:“可是你们并不是立刻想到找警察。你们还举行了比赛呢。”A
忙说:“是他的主意。是他的主意耽误了报案的时间。请警官评评这个理。”警
官严肃地说:“我不管评理,我只管执行法律。”
警官的话令A 和A2同时紧张起来,现出茫然失措的傻样。警官端详着他们的
脸,默不作声。A 和A2逾加惊惶起来,等警官察看了他们的自行车,说“鸡毛蒜
皮”挥手让他们离开时,A 和A2便飞也似地逃开了。
他们一跑到看不见警局的地方,立刻争吵起来。因为迟到的时间已经可以按
照旷工计算了,他们索性吵过痛快。后来,一个穿黄马夹的太婆望着他俩走过来。
问他们怎么了。
A 和A2恍然大悟:是啊,怎么忘了她呢!两人飞快地迎上去,一个去抓黄马
甲太婆的左臂,一个去抓黄马甲太婆的右臂。太婆吃了一惊:“松手。松手。”
同时挥手打他们。A 和A2被太婆连连打退,仍然勇敢地扑上去抓她的手臂。他们
终于抓住了太婆的手臂,同声说:“太婆,你可来了!”
但是太婆被吓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A 和A2莫名其妙地对望了
一阵,把太婆的手臂松开,不知如何是好。还是A ,慢慢地,好言好语地劝慰太
婆,告诉她:“太婆,是这样的,我们只是想请你断个案。一看见你来太激动了,
冒昧了老人家。”他特意补允道:“是交通方面的。正好归你管的。”太婆止住
哭,站起来,爱理不理地说:“没空。”A2不住大叫起来:“这可是交通方面的
事儿啊,您不管谁管呢!”A 说:“您看,我们不是刚从四大队出来吗?警察同
志对我们说,象这样的麻烦事,非找有经验的黄太婆不可。连警察都没法解决的
问题,还不是只有麻烦您老人家。我们急着找你,一急啊,你看,还把你老人家
给吓着了呢。”
太婆终于被说得呵呵地笑了,两人陪着她笑。之后,太婆说:“法律管不了
的事倒是经常推到我们这些老太婆这里来。我们这些老太婆,别的没什么,就有
一颗良心。不过这阵我得回家吃午饭。”A 连忙说:“太婆辛苦,我们请你吃饭。”
于是,A 和A2拉着太婆在就近的饭馆吃饭,化了十六元,俩人各付一半。接
着,两人的心情也好多了,平心静气地想,两人都觉得自己并非一定要和对方争
个输赢,他们只是想知道谁对谁错。要是那怕连自行车相撞这么一件小事的对和
错都无法分辨,任由当事人双方永无休止地争吵下去,这个世界还有何公理可言?
那样的话,恐怕就是持强凌弱、弱肉强食的人间地狱了。想到这里,他们觉得这
事的确是个大事,而太婆,吃了饭,也开始神定气足地审案了。
A 将事情的经过平心静气向太婆陈述了一遍。太婆说:“听起来挺简单。不
过我可不能仅听一面之词。”于是她转向A2,请他说。A2也将事件的经过述说了
一遍。A 听出他的偏颇之处的时候,没有生气,只是客气地对他笑笑再指出来。
太婆听完两人的陈述,纳闷地说:“听起来很简单嘛,你们争吵什么呢?”
A 和A2满怀希望地说:“对,我们不吵。我们只想听太婆您说谁占理。”老婆静
静地想了一会儿说:“一般来说谁占道谁就不占理。你们俩人谁占了谁的道呢?”
A 便说自己一直在右边,是A2挤到右边来撞了自己。A2则将易北巷本来就不分左
右,所有人都慢慢骑,怎么好走怎么走。太婆说:“看来这事不是这么简单,主
要是刚才你们俩人和和气气的样子让我把这件事小瞧了。”
但是到底谁对谁错呢,太婆有点后悔吃他们这顿饭来,不过,要难住她还太
容易。她稍作思考,便果断地说:“走,带我到现场去。你们只消将撞车那事再
表演一遍,我立刻就可判出对错来。”
好主意。A 和A2异口同声地赞道。于是他们三人走出饭馆,A 热心地提出他
用自行车驮太婆,但太婆和颜悦色地批评了他:怎么能用自行车搭人呢?是的,
这不合法。太婆要了一辆三轮车,车钱自然是A 和A2一起分担。他们三个有说有
笑地向易北巷驶去。
2001/9/11
2004年1 月18日
《D:我的确曾有一个灵魂》
D 说:我的档案丢了,所以我象被种在观察瓶里的菌种一样被囚禁在劳教农
场里。四年,我并没有最终定罪,我只是等待定罪,或者说被被观察和培养成为
一份新档案……。他想了想,肯定地说:一个灵魂。
现在,我的新档案建立,也就是说,我的灵魂诞生了,因此我成为了一个从
内到外都了如指掌的人。我想,我就要接受真正的判决了。我想我对真正的判决
一直是渴望的。
——这是过去留给未来的一个永难消灭的记忆。
1970年3 月,一个奇异的晚上,我被一阵喊声惊醒。
我说那晚上奇异,是因为那喊声是这样说的:“D ,你己被包围了。放弃无
谓的抵抗,马上投降!”
好象为了证实我的惊讶一样的,喊声之后,屋顶上和院墙上传来拉枪栓的声
响。因为那喊声里的一字一词都清清清楚,我判断不清是在醒时听到的还是在梦
中时听到的,所以没有动。后来,阿贞用力地翻了一个身,她说过我睡着后总是
将她抱得很紧,因此每次醒来时都要用力地动一动,所以当我拿不准自己是否真
的醒来的时候,她是个证据。
她低声问:怎么回事?我说:不知道。但我想我的确己经醒了。这时那喊声
振动窗纸,伴随着“嚓嚓”声再次响起:“D ,你己被包围了。放弃无谓的抵抗,
马上投降!”
我想起了演电影,但这很荒谬,所以马上我就不想了。阿贞猛地坐起身来,
惊声问:怎么回事?我说我不知道,但我很愿意安静下来,听听倒底是怎么回事。
阿贞说他们那么吵叫人怎么安静。
那声音说:“马上投降!现在,我数到十!”接着又传来拉枪栓的声响。我
奇怪的是刚才不是拉过一次枪栓了嘛,怎么又拉一次?难道非要我分别在梦中和
醒时都要分别听一次才算数?
那声音气势汹汹地喊:“1.2.3.”阿贞说:“快投降!”于是我赶紧说:
“我投降。”我觉得他们没听见,使用力大喊道:“我投降!”
那声音说:“别搞鬼!你已经被包围了。”
我们忙着起床,起床时我看见一岁的孩子对着墙蜷成一团,睡得非常迷人。
我差点又迷惑了,以为这不过是个梦,原本可以躺着不动就对付过去了的。
阿贞还在问:“怎么回事?”我说:“先投降了再说。”于是我边穿衣边高
声对外面的人喊道:“已经投降了,穿好衣服就出来。”
我打开堂屋门时,一道五节电池发出的雪亮电筒光照在我脸上,使我有些站
立不稳。
他们有三个人,都挤在门口。见我举着手出来,中间那人摆了摆手,往后退,
电筒光也从我眼睛上移开,我便头昏眼花地跟着出去。
出去后好一阵我才看清三人手里都有枪,一支是驳壳短枪,两支上了刺刀的
长枪。因为那支驳壳短枪我认出那人是公社武装部的绍部长,原来他刚才是通过
一个塑料话筒凑在我卧室的窗纸上喊话,所以我没听出他的声音。
我对他说:“是绍部长啊。怎么回事?”他没理睬,拿着短枪的那只手挥了
挥,另两个人便迅速平端着长枪跑到我身后站定。我一转身,他们亦马上转动,
好象两支长枪是长在我后腰上的辘轳把一样。
阿贞从堂屋门口出来,打开檐下的灯,忽然惊叫道:“屋顶上还有人!”
绍部长得意地说:“后门还有呢。这一计叫瓮中捉鳖。”接着朝后门那个喊
道:“好了,战斗接束了。”
后门边的矮墙上便敏捷地翻过来一个人,他走过来有些迷惑不解地说:“就
这样就结束了?”
绍部长想了想说:“那就绑了吧。”
一个人拿出绳子,三个人一齐过来绑我。虽然我仍然莫明奇妙,但我还是看
出其实要绑我并不难,两个人都多了。因为三个人一齐动手,又显得兴奋异常,
把我痛出了汗,我叫了一声。
阿贞慌慌张张地连声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后来她看见院门边躺着
被他们毒死的狗,哇地哭出声来。一个人对她说:“这阵就哭!怕还有不够你哭
的!”她便不哭了。
绍部长说:“走。”于是我就被他们押着走了。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的田野,很多很大的星星,虫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叫,好
象始终在跟随我们一样。我仔细地听那些虫子,它们始终在离我的脚步有一米左
右的地方鸣叫,它们始终有能力控制住这个距离,这让我迷惑起来。我想正是因
为迷惑,我才觉得在夜晚的四野上行走是一种快乐,好象在自身造成的波浪里漂
荡一样。
因为这种快乐我至今不能确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忍心破坏在星
星和虫鸣间行走的安谧,没有对他们提任何问题。我想他们也一样,所以灭掉了
手电。那时间我们都为某种超越人世的情感而淡望了世间的角色,所以那时间我
把他们都当作了朋友。
直到我们走到公社所在地,从一盏六十瓦白炽灯照着的门口进去,到了公社
的一间临时羁留室门口。他们要我交出身上的所有东西,我交了手表、钱包,绍
部长很有经验地要我解下腰带,这时我想起了他们是怕我自杀,连忙说:“放心,
我不会。”到这时我才看清了清了绍部长带来的这四个人是成都来的知青。因为
水土尚有些不服,他们脸上的青春痘更多了。其中有一个是女的,她脸上用力地
严肃着,因而冒着汗珠。接着我看着房间里靠墙摆着一张钢丝床,便径直走去,
倒头便睡。我想他们应该理解这对于一个凌晨三点被吵醒的人来说是理所当然的。
第二天一大早,有人重重地开门,把我惊醒。我想连着两次都有很大的声响
中断我的睡眠,这一次应该令我彻底醒来了吧,但我还是对来人迷迷糊糊的。昨
夜参予逮捕我的那个女知青给我送来一碗粥和两个馒头。我看了她很久才看出她
清秀的脸上自打一进门起就铁青着。看清这一点让我吃了一惊,后来我恍然大悟:
我是个囚犯,而铁青着脸对她来说是一种职责。于是我开始担忧自己的命运,虽
然我从来没有真正安宁过,但象这一次命运如此直接了当地改变我睡觉的地方的
事还是第一次。
我嚼着馒头,小心地问她:“同志,为什么抓我来这里?”她似乎早就在等
机会对我说话,当然不是等我问她问题,她说:“同志?谁跟你是同志?不准你
污蔑这个词!”她抬腿踢掉我手里盛粥的饭盒,破口大骂:“反革命!死不悔改
的反革命!竟敢污蔑这个词!”
学校校党支部书记来的时候,我的脑袋里还在嗡嗡地响。我怀着痛苦问他:
“刘书记,这是怎么回事?”他没有说话,等女知青开了门,走进来靠着门边站
着。
我说:“他们说我是反革命。”他的脸上浮现出嫌恶的神色,我相信在于是
我不再说话了。他脸上带着嫌恶站了一会,说:“我是来对你说我很后悔接了你
的入党申请书!我后悔没有早看清你险恶的嘴脸!”说完他就走了,于是女知青
又重重地锁上了门。
快到十点的时候,绍部长带着另外四个持枪站在门口。
女知青不知什么时候也拿了枝枪端在手上,这时候她将步枪嚓地背上肩头,
朝绍部长敬了个礼,朝前迈出一步。她的这些动作让我感到好奇,后来我才明白
她是在完成押解犯人的仪式。当然,犯人就是我。我已经大体上听明白我现在的
处境,现在我要加倍注意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而他们似乎不能容忍我里面潜藏
着一个超然的观察者,所以又用很粗的绳子把我绑得很痛,并在我头上扣了顶近
三尺高的纸帽。我扭了扭头想看清纸帽上写的是什么,女知青便打了我一耳光。
他们把我押到学校操场,操场上已经集合了公社政府、学校、供销社、卫生
站、收购站的职工,还有农民和学生。我一去的时候他们都忙挤过来看并特意跟
随在绍部长他们后面走,绍部长他们不由自主地迈开了正步。
操场的一头是插着旗杆的三层水泥台,另一头并放着两张课桌,我走过去的
时候有人说:“对反革命份子干嘛给他两张桌子!”于是有两个学生便跑去抬走
了一张。我费力地爬上桌上站定时,看见阿贞孤独而绝望地站在人群里,她绝望
的神情使我认为她已经明白倒底发生了什么事。
刘支书对我说:“D ,转过身去,认得墙上你写的字吗?”
我转过身,看着我写的“毛泽东思想是批判的武器”这几个字。他大声问:
“认得吗?”这时候其他人都凝声静气,我想他们是在等待我的回答,便说:
“认得。”
他说:“是你写的吗?”
我想说是他让我在四五天以前的一个下午写上去的,而由执笔的原因是我的
排笔字写得最好。但我又怕节外生枝,错过了下一步将要发生的事情,便干脆地
说:“是我写的。”
人群传出恍然大悟的“喝”的一声。
我连忙仔细地瞅着这一排字。我看了三遍,它们还是整整齐齐,气派十足,
没有一笔划是错了的。
我正要再看,刘支书已经用一种气愤得变形的声音说:“那么,我代表无产
阶级革命群众请你把你写的反革命言论念一遍。”
听他这么一说,我被吓住了。于是背后传来粗暴而低沉的怒吼:“念!快念!”
我的大汗淋漓,死盯着那几个字发呆,不明究里。而他们他们继续整齐而沉闷地
喊道:“念!念!念!念!”
我知道这种声音,物理学上讲一千个人整齐迈步所发出的声音会从一座桥的
内部彻底让它坍塌。我感到我在坍塌。坍塌感在我的骨骼里直坠下去。这种坍塌
感穿过时带走了晃晃悠悠的眩晕,彷佛是对我自从被五节电池的强光照过后所感
到的不适的一种解脱。
毕竟它朝着确切的方向,我想,尽管它是绝望、不可遏止的下方,毕竟也是
个方向。
于是我定了定神,坠崖般地喊道:“毛泽东思想是批判的武器!”
他们朝我涌来,挤翻了桌子。绍部长挥舞着手枪朝他们喊道:“毛主席说,
要文斗不要武斗。”我跌到在地上,我记得那句话尤如附在我舌头上的咒语,我
好象一直在重复它:“毛泽东思想是批判的武器。毛泽东思想是………。”
我的确莫名奇妙,然而更让我惊讶的是,批斗会一接束,就有一个公安两个
身穿四兜干部服的人坐在校党委办公室里等我。
他们坐在四幅肖像图前面,让我心神不定。因为头晕,我不太分得清画上的
人和他们四个的表情,只觉得对面挤满了眼睛。
他们宣布:“‘七五攻击领袖案’审讯会现在开始。”
七五案件?我吓了一跳,后来我才知道他们说的就是我的事。
他们的意思是,我把“毛泽东思想是批判的武器”这几个字写上学校操场边
的围墙上那天是七月五日,也就是说恶毒攻击伟大领袖的七五案件就在那时发生
了。听起来好象是七月五日是时间之外的一个单独事件,是早就的埋伏在那一天
的居心险恶的七月五日,而专案组亦早就成立专等着这一天的到来了。而这一天,
我提着油漆桶和排笔,爬上桌子,写了那些字,于是“七五案件”就在这个地处
横断山深处的小山村里轰轰烈烈地发生了。
但是我不明白,也头晕。
老实说,群众们激烈的情绪将我从桌上一头哄下来时我并不觉得疼,相反,
我有一种被深深感染后的头晕流鼻涕的的症状。也许时代变了,我想,那句话可
能是有问题。
我记得那句话是从《人民日报》上原封不动地抄下来的。当然,如果时代在
一刹那间的群众激情中改变了方向,《人民日报》也会有出错的时候。所以我们
说,紧跟形势是任何人都马虎不得的。那时候我们每周都有两次开会讨论形势,
既是怕出岔子,也是因为孤独。
我很诚恳的地想:时代变了,但我没接到通知。
我很诚恳,因为当我这样想的时候,脸上也会浮现出同样的表情。而当我这
样说的时候,任何人都无法怀疑我在撒谎。
他们和颜悦色,主要的穿着警服的那位叫黄公安,他对我笑笑说:“你想想
看,假如美帝国主义苏修份子对着咱们念《人民日报》社论,你能说他们没有险
恶用心?”我承认他说得对,但我承认的时候就已经很惊慌了。我惊慌地说:
“难道我能和美帝国主义和苏修份子相比?……”
一个人感到愤怒,拍了一下桌子,但黄公安举手制止了他,继续微笑着、胸
有成竹地说:“你没有他们强大,但是,你隐藏得更深。你的灵魂……。”他稍
作停顿,意味深长地说:“灵魂总是隐藏得很深的。”他说:“你有一个狡猾而
用心险恶的灵魂,这一点是不容置疑的。”
他的话不是很令我信服,但让我感到玄机无穷。当“灵魂”这个词出现的时
候总是这样的。尤其当他表达出灵魂藏得很深这个意思时我全神贯注地听着,并
渴望他继续加以说明。继续,最好能一口道破灵魂的隐身之处,但是他忽然说到
我灵魂的性质上去了,这令我很失望。
看来他是知道我的灵魂所在的确切位置的,我很想请他指出来看看,但记录
员似乎记得很仔细,我没敢多说话。记录员的存在似乎更具威慑性,我知道象他
这种身穿制服一脸严肃的记录员所记下的每一个字,都完全有资格装入我的档案
袋的。要是没有记录员,我想我能和黄公安象朋友一样地交谈,因为我们谈的是
灵魂这种玄妙问题,从学问的层面上讲,自有一种乐趣。所以我认为要是没有记
录员在场的话,黄公安也许能对我谈得更多。
后来他们问了我一些姓名、籍贯、性别、年龄、成份、政治面貌、社会关系
等很好回答的问题,接着就结束了。让我觉得这象一个见面会似的。
我被从校党委办公室押出来时,有三个农民蹲在门对面的石头上等着看我。
一见我出来,他们便“嗖”地跳起来,嚷到:“出来了!出来了!”
经他们这样一喊,立刻从教室里、墙角边、树后涌出很多人,兴奋地地长着
脖子向我跑来。我有个幻觉,觉得他们伸长发硬的脖子象一把把直勾勾的钉耙一
样。
他们跟随着押着我的专案组走出学校,走到刚刚建好的公路上。公路边田里
干活的人一看见我们,便都扔掉手里的事,撒腿向我们跑来。
他们跟在后面,兴奋地议论不停,听起来象有一大群蝗虫跟着飞一样。他们
还不停地从后面跑上前来一个或两个人,跑到能看见我的脸的地方,就脸上挂着
汗定定地看我。然而当我一侧脸想看清他们时,他们立刻飞快地跑到后面去了。
他们跟随着我们走到公社门口,武装部的人拦住了他们不让进。于是他们便
密不透风地站在门口,注视着我朝院子那头走去。穿过明亮而空虚的阳光,院子
那头的临时拘留时黑而寂静地等着我。我想我一旦走进去就会彻底失去踪影。
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对他们说过我有一颗灵魂而引起了他们的好奇心。
中午的时候,阿贞送饭来,女知青草草捡查了一下饭盒,说了句:“反革命
就忘不了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她指的是菜里面有一碗炖狗肉。我吃着狗肉,感
觉很好,心想宽慰宽慰阿贞,便说:“今天专案组来了,别担心,他们在说灵魂
问题。”
她也宽慰我:“哦,那就好了。”为了表明她的确感到轻松而不是随便说说,
她紧接着又说:“灵魂这种事谁说得清楚,他们要是说这说不清楚的事,说明就
没什么能定罪的证据。”我说:“是的。”然而她说:“你要想想还有什么事没
有?他们在到处整你的材料,都整到家来了。”我说:“没什么事。”她忽然嘻
嘻一笑,说:“我整你的材料是你上床时老忘了背毛主席语录。”我说:“你怎
么说这事?”她说:“我想了好久,只有这样说最好,谁敢说他在干那事的时候
还在背语录啊!当然我用的是‘过夫妻生活’那样的雅词儿。”要不是女知青正
背着枪踱过来的话,我真想亲老婆一口。
女知青踱过来后,阿贞便很快收拾碗筷走了。我发现女知青要是不背枪的话,
胸部挺好的。因为扎着腰带容易现出胸部挺好,我看出这一点,觉得很荒谬,但
是我仍然觉得我看出她的胸部很好。这个挥之不去的念头就象恪守职责的女知青
一样老在我附近踱来踱去,很快我就觉得头晕了。我便睡觉,等人来把我叫醒。
我睡了又醒了,等人来叫我去谈论我的灵魂。我等了又等,差点又睡着了,
但是我赶紧喊了声,“知青同志!”瞌睡就没了。
她走过来,我忙往房间里缩了缩,又小声地叫了声:“知青同志。”等着她
发怒。
她没发怒,也不能说完全没发怒,她说:“还敢叫我同志!”我说:“那我
叫你啥?”她歪着头想了想,除了同志她啥都想不出来,于是她恨声说:“啥子
事?”我说:“我去过成都,知道你说的是成都话。”她转身要走,我忙又喊:
“知青同志,专案组的人为啥还不来提我?”她说:“急着蹲监狱啊!”我说:
“我想早点把问题搞清楚嘛。”她没再理我,并且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第二次审讯在派出所的审讯室。这个正式的审讯室让我肃然其敬,因为对面
墙上刷着八个加粗的宋体字:坦白从宽,抗绝从严。
在这里我以崭新的不同的心情再次回答了姓名、籍贯、性别、年龄、成份、
政治面貌、社会关系等问题。我的心情不同,对这些问题回答得更加慎重,因为
这里有种正式的审讯室的严肃气氛,这使我感觉到从中受到了某种尊重,我下定
决心要好好配合他们认真寻找我的灵魂。
记录员似乎是尤其重要的,他坐在斜对着我的右方。他的面无表情与众不同,
是一层厚重的苍白刷出来的面无表情。坐在中间的警官问,我回答,接着,我们
皆停下来静听。
静听记录员在低上写字的声音。等他记录完毕,朝坐在黄公安略一点头,警
察便再次开始提问。
他问道:“你确信你刚才所答皆是事实?”
我等记录员将黄公安的话记录完毕,然后等着他朝我点头示意,但他却转眼
看着桌面上的另一张纸,好象在作对照,我只好说:“属实。”
记录员回到刚才那张纸上,“刷刷”地写下了“属实”两个字。接着,又将
两张低对照着看。我们皆静默着等待,记录员的确是最重要的。
关于姓名、籍贯、性别、年龄、成份、政治面貌、社会关系等问题,待记录
员确定我的两次回答都一样后,将那张纸递到黄公安面前。黄公安便一支手捏着
那纸,细细观看。
他看得如此仔细,以至于他旁边的干部忍不住伸长脖子,将脸也往纸上凑。
但是黄公安突然就看完了,旁边的干部吓了一跳,连忙坐正。黄公安问:“你的
叫D ,对吧?”我说:“是的。”
他说:“你出生在一九四九年,一九四九年是多么重大的日子,而你竟然起
了个这样的名字?”见我不知如何回答,他换了个问题问:“你没想过这个问题
吗?”我想了想说:“这是我妈起的名字。我妈是贫农。”
他对记录员说:“一般情况下,审讯室里只要求犯人在‘是’和‘否’中选
择,我们并没有破坏规矩。但我们现在审讯的是一个相当狡猾的反革命,一个须
从灵魂深处最终获罪证的复杂案件,所以要走点弯路。但是我们的最后目标没有
变,仍是要他在‘是’和‘否’中选择。”记录员脸色苍白地对他点点头。我想
他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把这段话记录下来。后来,他拿出另外一张纸,记录了。
黄公安对我说:“你妈没有文化,你是个被伟大祖国培养起来的有知识有文
化的新人,那么……,”他停了停,加重语气,似乎在提醒记录员注意:“你有
机会改名,为什么不改?”
记录员的钢笔飞快地摇动起来,看得出他有些兴奋。他兴奋地写完,瞪大了
眼睛望着我。我正要说话,他忍不住叫起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我对他点点头,说:“我从来没想过这事。也许我觉得我生在秋天,这名字
挺合适的。”
黄公安惊讶道:“也许!?”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惊讶,记录员说:“换个确切点的词,要记住这是在审讯,
可不是拉家常。”
我说:“我觉得我生在秋天,这名字挺合适的,我从来没想过改名这事,因
为我从来不去想那些理所当然的事。”
“问题就在这里。”黄公安说,“按照你的履历,你似乎是生在红旗下,长
在红旗下的一代,而且似乎你根正苗红,被伟大祖国从一个吃不饱穿不暖的穷孩
子培养成为一个有知识有文化的人民教师。你经历了翻天覆地的人生变化,而你
竟然无动于衷,竟拿那你说的理所当然不作丝毫改变?”他竖起一个指头,指向
我:“你那理所当然的里面隐藏着什么?”
他指头好象在敲打什么一样地晃来晃去,他再次问到:“你那理所当然的里
面到底隐藏着什么?”
如果我没听错的活,他的第二次提问加了个“到底”来强调那个“理所当然”
彷佛是个匣子或罐子一样的深不可测的东西。我觉得惊奇,因为我第一次听见有
人这样来描述“理所当然”。
我惊奇着,因而露出傻样。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和他所说的话。而他们亦
目不转睛地将我望着,等我的回答。我觉得记录员都紧张得快要出汗了。
但是我的确不知道怎么回答,所以我默默无言地傻看着他们,或者拿眼四处
瞅瞅。
审讯一接束,我就觉得无聊,象站在个没底的地方一样。我躺下,通过门上
的栅栏看外面被分成一条条的阳光和其他东西。阳光在栅栏里很亮,亮得只看见
阳光而看不见其他。
于是我就盯着阳光使劲地想,想了很久发现它们还在那里,隐隐绰绰的:院
子、院子对面一楼和二楼四道黑而静的门,还有一辆很少见的吉普车。
我猜想我就要坐那辆吉普车了,我猜它在九道沟的山路上一定会跑得很棒。
我望着吉普车想了好一阵,又看出视线里还有个人的影子勾着头打瞌睡。于是我
想成都女知青会不会跟着我去呢?我看她很喜欢世界有反革命,那样她就不寂寞
了。那样她纯洁的灵魂就不寂寞了。
她的影子好象泄露在地上的,接着我又想,阳光亮得象张白纸,她的影子象
打翻瓶的墨水在瞌睡中淌啊,淌啊。
淌啊,淌啊,我想。有一阵门上的铁栅栏和阳光以尖锐地黑和眩目的白成为
一体,就象素描课上的明暗关系那样。
不久又睡着了,不久又醒来了。
黄昏使眼晴舒服,院子清晰起来,幽深起来。院子、院子对面一楼和二楼四
道黑而静的门,还有一辆吉普车。于是我开始认为它们本来就在那里,还会在那
里停留很久。吉普车也不会把我带走。但是,一种焦虑让我不安起:那么我在这
里等什么呢?
我对自己说:你被关起来了,你不等什么?这样一说过我就恢复了镇定,就
好象我真有一颗灵魂似的。喂。喝。知青同志。我对瞌睡中失去了影子的成都女
知青说。我们讨论讨论灵魂。她说:我的灵魂亮得象张白纸,你只能被我照亮,
不能和我讨论。我问:就象太阳照亮月球,月球照亮夜游生物一样,对吗?她说:
还算有意思的比喻,不过不够准确。因为你是个人,社会主义祖国把你变成了人,
凡是人都有一颗灵魂。于是我听见“哐啷”一声门响。于是我再次醒来。
我记得我每次醒来之前都伴随着粗暴而剧烈的声响,好象在我沉睡由一道生
锈的铁门锁着需要打开一样。正因如此,我每次醒来都因受到震撼而昏昏沉沉的。
我看见阿贞站在我面前,边往墙边放饭盒边说:“他们抄家了。”听着女知
青的脚步声,她很快地说:“他们要我交待我们为什么要结婚。”
我吃了一惊:“这关灵魂什么事?”
女知青走到门口,将我俩望着。我奇怪她怎么能望这么久。等女知青走后,
我再次追问:“这关灵魂什从事?”阿贞愣了愣,后来她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
说:“他们什么都没说,他们还用得着说吗?”接着,她很快说:“我成份不好。
我害了你!”我说:“哦,哦,没的事。”她继续说:“我成份不好,我害了你。”
我想她紧接着还会重复一道,并且哭起来。
她果然象我想的那样低声哭泣起来,这就引得女知青面含鄙异地站在门口不
走了。我烦躁地说:“我的灵魂和结婚没关系、和你的成份也没关系!”
阿贞感到迷惑不解,好止住哭。后来她说了一句:“你这样说,你不爱我了。”
说完又哭了。哭了一会儿,又想起点什么来:“哦,你是想保护我才这样说,你
还是爱我的。”
正如结婚和灵魂没什么关系一样,我的灵魂同样与她的成份没有关系。我的
灵魂对我来说是个意外的、飞来的横祸,我只知道我的灵魂是专案组手里的一个
罪证,至于是什么样的罪证呢,对此我一无所知。后来我想,阿贞是爱我的,因
为她首先想的是自己的错,因为爱她愿意做出牺牲。她的确爱我,尽管她也许毫
不知情。她毫不知情,然而她认为她的爱和我的灵魂有关,这让我没吃好这顿饭,
因为对此我觉得心烦。
我很快地吃了让阿贞赶紧走。这时我看见女知青用一种迷惑而专注的神情望
着我,以至于锁门的时候没发出什么声响。
我记得她曾经以一种迷惑而专注的神情望着我,现在她在门边勾着头打瞌睡
的影子象只鸟一样向我漂来。
我和阿贞接婚是因为夏天的夜晚又热又长,是的,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我对
那黑得发硬影子说。
后来那影子暗淡下去了,变灰了、朦胧了,好象一个人被无聊的神情笼罩了
一样。
我迫切地等待审讯,是因为他们总让我惊奇。我记得他们问:“为什么要混
入党组织?”我说书记说我根正苗红、专业又强,挺合适作党员的,所以就入了
党。他们又问:“混入党组织干了些什么坏事?”我说开会写语录写社论标题。
他们吼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我迷惑不解地看着他们。
于是他们一字一顿地齐声问:“你可曾毁灭罪证?”
我说我没有毁灭什么东西。我什么都不能毁灭,因为我所做的一切,都被记
录在档案里,封在档案袋里,放在档案架上,锁入档案室里。
黄公安举起一只手,说“等一等”,于是节奏放慢下来。他撑握住放慢后的
节奏下的说话方式,意味深长地问我:“你怎么知道这个的?”
我问:“什么?”
他说:“档案室。难道你去过那里?”
我说没有。
记录员冲动地说:“不可能!”
黄公安冷静地说:“一般人可不知道档案保管制度这么详细的。”
我说:“都知道,因为那儿放着人生最重要的东西。人人都关心,没有人不
赞赏这严格的保密制度的。”
我恍然大悟:“那档案里放的就是我的灵魂。难怪不得你们知道‘七五’是
个案件,难怪不得你们能准时守在那里跳出来把我抓住!现在,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从十几岁起就提供书面的和口头的供词供你们琢磨,在你们反复琢磨之后,我
的灵魂被研究出来,是个反革命。现在判决我吧,我不怪你们耽误得太久了。”
我看见记录员脸色苍白、大汗淋漓,其他的人都目瞪口呆。我说,所有人受
到震惊时都会露出泥做的傻样。我说过这话吗?
他们摇头晃脑地说:疯了!疯了!
后来的几天,既没有斗争也没有审判,好象被遗忘了一般,这让我很所担心
的。无聊透了的时候我很想说服成都女知青把枪放下来,我相信那样的话她会显
得轻盈而苗条的,但是我只是想想而已。
我发现对面二楼上的三道门从未打开过,也许那种黑和静就是永还不能打开
的意思。我看见吉普车在阳光里发灰,后来我认为那是一种灰绿色。
阿贞准时送饭来,她把狗肉全省给了我吃,因此我很想要她,她走后我又想
要成都女知青。我想这就是狗肉的作用。
后来的几天,我每天重复着同样的想法,同样的看见,而他们也许遗忘了我;
也许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观察、揣摸我的灵瑰,却对我迟迟不作判决。我相信判决
书上不可动摇的词句才能描述我的灵魂。
后来,他们突然在某个夜晚,将我往吉普车上押。我被五节电池的手电筒光
照定,一个人拿手铐来铐住我的一支手腕,然后先爬上车,在车上拖动手铐拉我
上去。我无意反抗,但他们认为恰恰相反,所以那人使劲扯动手铐。这种手铐一
动便紧缩,灵敏而冷酷的机械的力量象刀一样切入我的腕骨,我疼得全身发僵。
这时有人用枪管戳我的背,我便跳起来将头猛地磕在车厢上方。后来我全身被汗
水浸得冰冷冷落坐于车厢靠边纵放着的长凳上,我身上的狐臭味很浓地散发出来,
这狐臭味使我心灰意冷,什么话都不想说。
那人将手铐的另一个环扣在车厢的铁棍上,挨着我坐下,我感觉他松了一口
气。对面坐了两个,其中一个我感觉就是那女知青,我熟悉她的影子。我觉得她
的影子有一种始终朝我俯来的探询的表情。这会儿我在黑暗中,她的影子象在井
口处的一个倒影一样。
吉普车在山村的夜里发出很大的隆隆声奔跑起来。
手铐显得异乎寻常地敏感,甚至可以说是神经质的,因而车体的每一阵动荡
均化作它的紧缩,我身上的汗水一阵阵地流出来。我用另一支手将链条紧紧挽住,
这样使得自己用一种全身绷紧的姿式侧坐着。我不知道我能坚持多久,只知道每
一阵动荡过后,我总要痛出一身冷汗,然后,便是很浓的狐臭散发出来。
他们中的两个开始抽烟,后来女知青要另两个的烟来抽,她刚吸进去一口,
便呕吐起来。
他们连忙招呼司机停车。女知青跳下车,弯着腰呕吐,另两个跟着跳下去,
拍她的背,并往她的前额上浇水。
我心中充满歉意,可是我很累。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他们故意这样颠三倒
四地让我的肉体痛苦、劳累是为了在我的身体里寻找灵魂。他们认为我的确藏得
有的那个灵魂,那个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与“七五案件”沆瀣一气的灵魂是存在
于我的肉体里的。但是我的身体散发出这种恶臭,也是我始料不及的。
我的确想对那个成都女知青说声对不起,因为我的确看出她真的很纯洁,很
爱干净。
但是我的确太累了,我的歉意也模糊不定地和散了架似的处在混乱状态的身
体纠缠不清,以至于我怀疑自己就算开口道歉说不定也只散发一股狐臭。
人在突然的紧张之后会散发出浓烈体味,而在要死之前会胡乱地打屁。我不
知道他们捂着鼻子朝我扑来,究竟能从我身上找到什么?
1975年6月
唯有在回忆时,才确有其事。
我记得当时,有人疯了。我认为疯的是那个记录员。
那是在我被不明不白地送往会理县劳改农场扛石头以后的某一天,我发现在
我们这群劳动教养人员中,有一个脸色苍白、身材瘦小的人望着我。接着,他冒
着被斥责的危险向我冲来,跪在我面前说:“你就招了吧!”
我吃了一惊,因为我看出他就是那个记录员。我问他:“招什么?”
他哭泣着说:“求求你承认去过档案室,承认你偷了自己的档案吧!”
他说他是文教局档案室的档案员,因为我的档案不见了,专案组的人要他将
功初过,不仅要记录每次审讯,还要想办法把我的一生搞得完完整整、清清楚楚,
这事都快把他逼疯了。
因为我太狡猾,要不就是真傻,对我的若干次审讯都不得要领,所以暂时让
我进“学习班”,也就是和劳动教养人员一起干活。而他,被命令对我进行贴身
观察,也就是说,他和我一样,被监视着干活,被锁着睡觉,其实也就是被判劳
教啦。他抽抽噎噎地说,再这样下去,他真的要疯了。
他痛苦地说:“可是你干活、吃饭、睡觉,干活、吃饭、睡觉,干活、吃饭
……”。他迟疑了一下,接着说:“干活、吃饭、睡觉,……。”
又迷惑不解地叨念:“干活、吃饭、睡觉。……?”
他说:“我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你怎么能除了干活、吃饭、睡觉就不再
有其他事儿呢?我真的要疯了。”
我认为他疯了,要不就是我疯了。
(说明:本故事来自作者父亲的真实遭遇。有语文很好的人解释导致他入狱
五年的那句“毛泽东思想是批判的武器”,关键在“批判”二字。若作名词解,
则没事,作动词解则有事。)
2001/8/27 初稿
2001/9/2二稿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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