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谷雨时节也过去了，真正到了由春转夏的时候。
又是一个周末的清晨，每一个清晨都令张宇感到生活的美好。虽然还会不时地
想起过去，但那毕竟是偶而的事情。这个周末，张宇原打算去画室完成几家杂志预
约的插图。事实上，他也是这样做的。
他沿着那条阴凉的小道朝教学楼走去。由于是清晨，小道上几乎看不到人。
清晨的风还是凉爽的，使张宇感到十分的愉悦。
小道的尽头，露出美术系那座古色古香的楼房的一角。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张宇惊奇地发现，楼门前竟然有人。是谁会来得这麽早？
他有些奇怪。接着，这奇怪就变成了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复杂的感情。
因为他看出，那个人是他熟悉的。
那个人是沈奕。
是沈奕！
张宇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沈奕换了一身衣服，鹅黄色的T 恤配上本色的休闲裤，使得他原本出众的容貌
更添了几分俊秀。他一个人在楼门前徘徊，手里还拿着一卷纸。张宇不知道他来这
里干什麽。然而，他已经不想再失去这次机会。他这样想着，朝沈奕走过去。
沈奕似乎是在想什麽心事，并没有注意张宇的到来。直到张宇开口问他是不是
叫沈奕的时候才猛然觉。
“是的，我是叫沈奕。”沈奕惊奇的看着张宇，“您怎麽会知道我的名字呢？”
“是孙洁向我提起你的。”张宇回答，“我是美术系的老师。”
“哦，您就是张宇老师吧！我这次就是来找您的！”沈奕脸上露出了微笑。
在这时，张宇又有了那种被命运注定的感觉。如果他不是接下出版社的预约，
如果他昨天就把插图画好，如果今天有别的事，他就不会见到沈奕了。简直太巧了！
张宇压下心中的喜悦，笑着对沈奕说：“咱们进去说话。”
画室的门打开了。沈奕走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对面背靠墙放着的阿佛洛狄蒂
（维纳斯）的半身像。在阿佛洛狄蒂身旁的是那个被海蛇缠绕着的拉奥孔。
张宇招呼沈奕坐下，然后开始问起他想知道的事情。比如沈奕的家乡，沈奕的
爱好，沈奕的其他的一切等等。沈奕回答着，同时也带着些拘谨的问对方几句。聊
了一会儿，他们的谈话自然而然的到了美术上。沈奕打开手里的纸卷说这是他从前
的习作。
那不过是几幅静物作品。张宇一看就知道，画的人是有几年功底的，虽然不如
美术系的学生，但是也已经不错了。尤其特别的是画上的铅笔调子，那麽细腻，那
麽淡。似乎只是浅浅的一层，似乎是隔了一层雾气，看不真切。
“你是什麽时候开始学画的呢？”张宇问。
“初一时，学到高二就放弃了。”沈奕已不像开始时那样腼腆了。
“为什麽放弃呢？你画的已经很不错了，如果考美术专业，问题是不大的，放
弃……不觉得可惜吗？”张宇很惋惜的问道，同时心里在想，如果他能考到美术系
来该是多麽好的事情。
听他这麽一问，沈奕的眼中又飘过一丝痛苦的影子，像是对方的话勾起了什麽
不愿触及的往事。他勉强笑笑：“家里人不想让我学美术，所以只好忍痛割爱了。”
张宇感到他这话是在掩盖什麽，但是又不好去问。只得哦了一声，算是相信了沈奕
的解释。
经过这麽一问一答，画室中的气氛突然沉闷下来，两个人都觉得不自在。
沈奕的眼睛似是在躲避张宇般的朝四周打量。除了石膏像还是石膏像，张宇首
先打破了沉默：“画过石膏像吗？”
沈奕点了点头：“画过一些的。”
“下次来的时候能让我看看吗？”张宇约了下次的见面。沈奕没有说什麽，像
是答应了。然后，他起身向张宇告辞。“张老师您还有事吧，我就不打搅了。”张
宇当然不希望他离开，可是又没有什麽理由，只好把他送出画室。
沈奕走后，张宇发现自己再也没有画插图的心情了。他满脑子都是沈奕的影子，
那肌肤，那头发，那躯体，那眼神……张宇感到自己身体内最隐秘的部位忽然有了
一种强烈的反应。
……
一张张纸从张宇的手中滑落，一幅幅沈奕的画像出现在纸上。头像，半身像，
站着的，坐着的，穿衣服的，赤裸的……张宇简直已经疯狂了，他处在一种梦幻般
的境地中，自己和沈奕合为了一个人。他再也分不清到底是自己变成了沈奕还是沈
奕变成了自己。
这种感觉是很奇妙的，但是，它绝不会使人感到美好。
多亏一阵敲门声把张宇从梦幻中唤回，不然，他很可能真的会变成疯子。
门外站的竟是沈奕！
张宇实在没有想到他会去而复返。
“我把画拿来了。”沈奕微微有些喘气地说。
张宇心中一动，接过沈奕手里的画。
一共是三张，令张宇震惊的是，三张竟都是阿波罗的头像！张宇记起了自己上
大学时讲师讲到阿波罗时说的话——阿波罗是古希腊崇尚女性美的典范。
“为什麽画阿波罗呢？”张宇感到奇怪，一个念头出现在他的脑中，难道……
“阿波罗不太适合初学者画的。”张宇做了个询问的手势。他发现沈奕的脸上
透出些羞涩的表情，像是初恋的少年被人窥破了心事。“我觉得阿波罗有一种特别
的魅力。”他回答的声音很小。这更加重了张宇的怀疑。蓦的，他发现在画纸的右
下角用铅笔画了一朵风信子的图案。
风信子的来历张宇当然知道。那是一个古老的神话。太阳神阿波罗爱上了一个
名叫雅辛托斯的美少年，然而后来，雅辛托斯因被铁饼击中额头而死。阿波罗痛苦
之余，将他变成了风信子，永远陪伴着自己。
沈奕在阿波罗的画像下署上了一朵风信子，这预示着什麽呢？张宇有些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不是正确，他想问沈奕，可是又怕猜错。“这风信子花……”
张宇欲言又止。
沈奕似乎毫不知情的回答：“小时侯有人给我算过命，说风信子是我的守护花，
所以就画在这儿了。”
“原来是这样。”张宇有些失落，但随即又想到阿波罗毕竟是真的被沈奕画过。
他正想接着问，这时沈奕开口了。他像是做出了很大的决心似的，咬着下唇，脸涨
的发红，“张老师，我听说古希腊对于爱的观念和我们不一样。”
张宇的心里又多了一分希望，“是的，古希腊是崇尚女性美的。在他们看来，
爱情并不一定必须发生在男人和女人之间。有位古希腊诗人曾经说过，十六七岁的
少年是最美的。”说完，他注视着沈奕。
沈奕的脸更红了，“那张老师您……是不是赞成这个观点呢？”
“当然赞成！”张宇连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你呢？”他迫不及待地问。
“我，我也赞成。”沈奕抬起了头，迎上了张宇的目光。目光在空中相遇。
张宇兴奋极了：“原来你也和我一样，是……”他始终没有将“同性恋”这三
个字说出来，但是他的意思沈奕显然明白了。“是的，我也是！”两颗泪珠从沈奕
的眼眶里流出，滴在那幅阿波罗的画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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