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回来

　　我放假到姑妈家走亲戚，姑妈见了我满脸堆笑迎过来，她说在外干大事长胖了，
先前又黑又瘦。还没到晌午，姑妈便张罗了一桌可口的佳肴，中午我要和姑夫一醉
方休。
　　“嫂子，杰借你家的粪叉用用。”院里有人喊，姑妈正在蒸馍，边用围裙擦手
边出来瞧。“用呗，邻里街坊还打啥招呼？”我见他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魁梧的
身材，结实的胸膛，国字脸庞，一只眼瞎了。那汉子走后，我搭讪一笑说“那人不
是当过兵就是木匠，当兵一支眼打枪瞄得准，木匠单吊线线，墨线打得直。”姑妈
没被我调侃的话逗乐乐，抿着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说：“他倒当过兵，他媳妇你知
道的，就是头上一根头发都不剩的秃女，人家都笑俩口‘郎才女貌' ，我看俩人怪
可怜的。”姑妈信佛，有副慈悲心肠。
　　“俩人咋成一对儿的？”我催姑妈给我这个月老杰作的创作过程。
　　秀，就是那秃女，人长得像仙女，白生生的脸蛋都能弹出水来。一家女百家求，
求亲的人自然踢破门槛，村长想让秀嫁给他的傻儿子当媳妇，先用钱和东西引诱秀
的爹娘，而后便是威逼。秀的爹娘是熟透的柿子任凭别人捏，可秀是倔女子，随身
带一把剪刀。秀相中峰，峰的爹早死了，娘也瘫在床上，峰很能干当村里的团支书，
秋天峰意外被通知当兵并赴老山前线。怒火在他的心顶了又顶，他拿了砍刀想找村
长拼命，被秀抱住了。峰走时抱着秀泪水流了秀满脸，秀拽掉自己胸前的扣子，用
红丝线穿了戴在峰的脖子上，秀说你安心走吧，你娘我照看着，她让峰看那把磨得
雪亮的剪刀，我有这这，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峰去了，秀不管爹娘的阻拦搬到峰家住。白天下地干农活，她瘦削的肩头扛起
劳力的活，汗水泪水撒责任田。傍晚她在村头翘首向远处望，路上天天人来人往，
单没峰的身影。“峰成炮灰啦，你就别等啦。”支书叼着烟走了来。
　　她狠狠剜了支书一眼，吼道：“我愿等谁就等谁，峰死了我也得见到他的骨灰，
他保家卫国去啦，不像有些人王八似地憋壳里当怕死鬼。”支书碰了一鼻子灰，灰
溜溜地走了。
　　“闺女，你让俺吊死算了。”峰的娘每次都对秀这样说，“娘，好死不如赖活
着，活着就得活个人样，不能让人家说咱窝囊。”她养了猪羊鸡鸭，冬闲时又请人
盖了两间厨房。秀没事时就来姑妈家，让姑妈教他绣鞋垫，她绣了几十双，绣并蒂
莲和鸳鸯戏水。
　　一天支书的傻儿子摸到秀家，抱着秀的腰要，秀说你松手我给你做糖糕，傻儿
子应了，秀在厨房里忙了半晌，把一包浸满油渍的包递傻儿子，傻子高高兴兴地回
了家，支书问要到了，傻儿子摸了把鼻涕给他一块糖糕，支书咬了一口，咬出一团
草，气得掴傻儿子巴掌。
　　一天秀梳头时，头发一绺绺往下掉，几天便秃了，村人先是不知道没发觉后来
她三伏天也裹著头巾，村人知道她秃了顶，便笑她当尼姑峰作和尚般配得很。秀偷
偷掉泪泪，她把头发藏起来，好在峰不知道……
　　支书万念俱灰了，儿子再傻也不能娶个尼姑。
　　峰好像从天上掉下来，那天乡里来了辆卡车车，峰戴着大红花站在上面，眼带
着墨镜。峰下车背着行李一路打着招呼回到家，秀躲在树后偷偷看，峰黑了瘦了，
可还是目光炯炯，神情威严严。峰见老娘坐在炕上，没有秀的身影。小桌上摆着峰
最爱吃的小菜。“娘，秀呢？”峰心快要跳出来。“秀看你回没，咱们一起吃团圆
饭团圆。”
　　峰像疯狗跑遍整个村子，有人见秀神色慌张去了凹潭。峰发疯似地跑去，见秀
的半截身子没入水里。
　　“秀——”秀扭回头，满连泪水，他抹掉头巾，阳光照耀下秃顶很亮像白陶罐。

　　峰跳下水抱着秀上了岸，他抱得很紧很紧，他感到那颗心咚咚跳得厉害。“秀
——”
　　泪水开了闸涌满秀的脸庞。“秀，你看我……”峰摘掉墨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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