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弈

　　楚河汉界分两边，金戈铁马烽火燃，一方棋盘厮杀忙，是非成败论英雄。自从
晓得象棋的排兵布阵，我便被象棋的无穷魅力倾倒了。
　　刚开始和班内的棋迷对弈，屡战屡败，于是不久“臭棋篓子”的绰号便硬扣在
我头上。后来没人愿意和我对弈了，我只有在别人对弈的时候一旁静观，恍然看出
一招妙棋时便不禁喊出声来，对弈者白眼后收棋不下。
　　我知趣了，买来一副精致的象棋坐在床上，手持一本最新出版的棋谱悉心琢磨。
谙熟几卷棋谱后，以请客吃饭为酬谢邀一棋友对弈，结果连下五局皆输。而那些绝
技却总用不上，一走上棋来便觉得如坠迷魂阵，首尾不得兼顾，对方步步为营，有
条不紊，且每步棋亦守亦攻，最后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好乌江自刎了。
　　惨烈，想力拔山兮气盖世的一代枭雄竟自刎乌江，只因走错一步棋啊！“臭棋
篓子就是臭棋篓子。”棋友的话如一盆冷水浇头，我羞得满面通红再也抬不起头了。

　　我发誓不再下棋了，可棋瘾袭来时便坐卧不宁，于是决意上网上转转以发泄心
里的郁闷。网上大千世界热闹非凡，点动鼠标看天下，我还是抵不住诱惑溜进了一
家网上棋社。
　　和A 君真是有缘，我登录后便和他对弈。当头炮，跳马，出车，我十分娴熟地
排开阵势。A 君不急不火，慢悠悠地下，如闲适品茗，杀气腾腾威风凛凛的我却不
敢动他一兵一卒。汗水渗满额头，我通观全局，觉得他每招棋都会致我于死地。最
后还是我主动放弃了，尽管我们都没有损一兵一卒。
　　又开一局，A 君棋风大转，漏出许多破绽，我心里暗暗窃喜，是不是他发癫痫
神志不清了。
　　每每吃掉他的一个棋子我便斗智陡增，愈战愈勇，末了他一马一炮竟把我逼上
绝路。
　　“难道我真是无药可救的臭棋篓子？”我的自信心动摇了，一步步逼近绝望的
悬崖。
　　以后我居然连赢三局。否极泰来？还是上帝不忍睹视我被杀得盔歪甲斜的惨状，
暗中神力相助？
　　A 君说我真厉害，佩服佩服，明日再领教一二，我洋洋得意答道：随时恭候。
那时真觉得自己是天下无敌的英雄。
　　我几乎每天都登录那家网上棋社，如约和A 君对弈，而每次都是我以三比二胜
他，他屡战屡败，我慨叹天下之大还有比我还臭的臭棋篓子。
　　“臭棋篓子就是臭棋篓子。”“你说什麽？”“臭棋篓子就是臭棋篓子！”
“来，再下一局，五招之内保你乌江自刎。”吹牛皮还挺在行！下就下！谁怕谁！

　　结果大出意料，他的棋招怪异起来，完全不象正常的走法，五招之内在双车的
威逼下我缴械投降了。如此三番五次盘盘皆输，我满头大汗汗颜羞赧了。
　　“谦受益，满招损，明日再下。”我痴痴盯着这即使有回天之力也难以挽回的
败局惭愧不已，我竟有眼不识泰山。
　　我们又相逢了，今天却没对弈，他竟和我聊起来。
　　“有几年棋龄了？”他问。
　　“半年，我挺喜欢象棋的。”“我也是，你对棋道有研究吗？”棋道？下棋还
有棋道？掂起棋子就开杀呗，还要那麽多繁文缛节？
　　“你读过《老子》吗？”“读过，费解得很。”奇怪，下棋和读书是风马牛不
相及的事。
　　“《老子》上曰：噪胜寒，静胜热。你下棋太急，全不假思索，殊不知你认为
无关大局的一步就导致你全无退路。《老子》上又说：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
莫不知，莫能行。兵强则灭，木强则折。
　　你下棋看上去势不可挡，其实外强中干……“我于是站在自鉴的灵台上透过自
警之镜审视自己，他的每句话居然都正中要害。
　　“那你为啥以前老让我赢呢？”“看你下棋，气太盛，一看便知是新手。对待
新手不能一棒子打死，应让他胜上几局。这样可以培养他下棋的热情和兴趣。”
“为啥昨天我都没看清棋招就输了，我以前也看了不少棋谱。”“大成若缺，其用
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
　　心中有棋，没有什麽固定的招式，随机应变，相时而动，你慢慢会体会到的。
“你一定是位棋坛高手，今年高寿？”嘻嘻，我今年刚大学毕业。其实我从小就喜
欢下象棋，没少参加比赛。初中参加市象棋比赛，也是年轻气盛目空一切，结果大
败而归。我也曾发过誓再不下棋了，可后来想世界上没有老打胜仗的将军，以至后
来和每个人对弈，不管对方是强是弱，我都尊重他们。我也记不清有多少手下败将
了，可胜利后都有一种空虚郁结心头。玩物丧志，切莫太沉迷其中。
　　当年因比赛高考落榜了，上大学因太迷象棋该读的书没有读。下棋毕竟不是长
久的饭碗。“倏地我忆起作家阿城的名篇《棋王》，棋王王一生棋艺绝佳，可一代
棋坛新秀却只能在云南某农场度过一生，唉，为什么生活总不尽人意？人生注定都
是一盘残局吗？
　　“人生如对弈，现在人们为了活着竞争应聘，其实就是在对弈。
　　不过细细想一下，人生无绝对的胜者，胜者不一定都很快乐，只要你觉得很幸
福，你就下赢了人生这局棋。“你现在干什麽工作？”我问。
　　“和下棋毫不相干但可以供我吃饭穿衣有房子住的工作。尽管单位几年还不举
办一次象棋比赛，但我每晚都能在网上和人对弈，我觉得活得蛮幸福的。”后来学
校举办象棋比赛，我报了名，“臭棋篓子蚍蜉撼大树啦！”我迎着冷嘲热讽上场，
又迎着羡慕和惊讶的目光登上冠军的宝座。
　　许多次我满怀喜悦地登录那家网上棋社，可对坐冷清，迟迟不见A 君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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