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烟相伴一生
我三岁的时候光着屁股在村里的街上跑来跑去,几个月不下雨了,土街上一层
厚厚的黄土面,我故意从上面跑过,顷刻黄尘弥漫了正条街。街心的几个老头就摆
出老架子训骂我,我觉得那象神仙在腾云驾雾,当然也没把那些朽木一样的老头子
放在眼里,故意欢叫着跑过去。他们每人手里都捏一柄旱烟杆,铜烟袋锅锃亮,竹
子杆也磨成古铜色,他们用一节草梗从铜烟袋里刮出乌黑的焦油。僵硬的手指缓缓
从烟袋里取出切碎的烟丝塞进烟袋锅里面。火镰吃啦吃啦和火石狂热亲吻着,产生
的火花燃着烧纸,老头们象鸭子一样伸长脖子对火。时令大旱,当时就发生队里的
麦秸垛无缘无故起火。老头们纷纷贪婪的吸着每缕烟,而后陶醉的眯起眼,鼻翼微
微张开。那种样子只有在听了一出豫剧《打金枝》之后才有的。由此我曾趁老头们
正下棋好奇的偷来烟袋,折腾了半天点着火,才抽了半口,呛得我又咳嗽又流泪。
老头们发觉了,看我那样子乐弯了腰,我一把把烟袋愤愤的扔到地上。
队里种了两亩烟叶,我经常在田野里象麻雀游荡。当我地一次见到那些裙带宽
的烟叶时,我不知道那是烟叶,当时或许实在太饿了吧。我竟撸了一小捆偷偷拿回
家,我想娘会炒盘好吃的菜。那天竟是我的灾日,娘说傻孩子,那是烟叶,不能当
菜吃。我说不能当菜吃干吗要种它。娘说队里种几亩烟叶是为了挣些经费。爹从学
校回来后,竟毒毒打了我一顿,自责自己是老师竟教育不好下一代,还咋教学生呢?
爹一手扯着我的耳朵,一手拿着我偷来的烟叶去队长家认罪。我从小很倔强,竟含
着泪没哭。队长自然说小孩子不懂事,这年头自然灾害人人都吃不饱,孩子吗?毕
竟不是大人。爹却一会扯到这是严重资产阶级苗头一会又大谈要早日实现共产主义
就不要有私心。当时我只觉得我肚子象被掏空了,后来大概是晕倒了。
爹爱抽烟,前几年日子好些时候他经常买纸烟抽。他有一个很精致的烟盒,洋
铁皮做的,他每次都把一根根粉笔样的纸烟放里面。他抽烟时,先小心拿出一根,
在手上展玩着,又凑在鼻子上深深嗅上一嗅。娘正在烧锅,爹从灶里拿出一根火棍,
点着烟。深深吸上一口,眯起眼象喝了酒微醺。烟从唇缝里吐出居然又一丝不剩被
吸入鼻孔。爹有时为了逗我玩也给我吐烟圈,象下雨前池塘里的鱼在水面吐着泡泡。
我伸手去抓烟圈,竟一手空。“都是一场空啊!”爹莫名中说了这句话,我很费解。
当时我也曾偷过爹的烟,结果抽起来很难受。后来我以为爹会对我大发雷霆,可爹
只是摸着我的脑袋说“学啥都别学抽烟”。
爹是地主的儿子,我祖父在土改时被斗死了,当时我还没出生,是娘告诉我的。
爹才气很高,听说毛笔字是县里的一绝,我只记得过年时总有人请他写副对子。我
看不出字的好来,只觉得工整。我祖父死后就剩下我父亲了,当时少爷的身份一下
子没了。但他人缘特好,对长就让他当计分员,当时社员们一百二十个反对,但父
亲用毫厘不差的纪录证明自己的清白。我母亲嫁给父亲当时也是一次结婚的革命。
那年月谁家的闺女会嫁给一个地主的儿子。可母亲做到了......
爹本来可以上大学的,当时上大学兴推荐。爹本来就有高中的底子,应该没问
题的。可最后去上大学的只是些成份好的工农兵大学生,村里的万新生斗大字不识
一个居然被保送河南大学中文系,现在居然成了鹤首鸡皮的老教授,而爹却只是一
个民办教师。
到了文化大革命爹简直跌倒人间地狱。当时我上初中,整天就没上过课,吃罢
饭就去学校参加红卫兵运动,那时穿着绿军装,手拿毛主席语录很神奇,当时有句
顺口溜:“红卫兵歪戴帽,坐火车不要票“。我也经常写大字报,有次司令说我念
你写,我拿起笔,他念:“王XX......"我的头轰的爆炸了,咋是爹的名?我扔了笔
就往家跑。
父亲现在在家帮母亲干农活。我跑了十来里路望田里赶。看到爹单薄的身子正
拉着犁,泪水霎时涌上来。“爹--爹--快跑----”娘慌了,问我咋了,我哭着说红
卫兵想整父亲,“我对得起党,对得起毛主席,让他们过来吧......”
那晚父亲躲在我家的红薯窖里过夜,下面几十亩了褥子也很潮,爹也有关节炎。
我很担心他,我特意买来一盒武林烟,他抽了,问我学会了吗,我摇摇头。爹抽一
口烟就长叹一下,我知道他的心象被油煎了一样。最后爹说别干他们乱搞瞎折腾。
第二天我万万没想到爹居然被红卫兵押到乡里开全乡批斗大会。我忙赶去,看
到且发白的头发被剃了阴阳头,可他就是不低头。母亲在人群前面捂罪抽泣。一记
重拳猛然打在我脸颊上,我看是司令,“你小子告密,甭看是你老子!!”他妈的!!
我豁出去了,还了一拳。那天我脸上开了花,血涂了满脸,娘看到我时惊讶了,我
嘿嘿笑说不疼没事。
十年浩劫后父亲还当乡初中老师,此时鬓已星星,也得了肺炎,喘气象拉风箱,
我参加工作在他生日时送两条“红塔山”,父亲象珍宝一样放着,逢有客人才拿出
来。抽烟时还忘不了要观烟一番。父亲经常还经常夸我不会吸烟,我心里一阵辛酸。
五年前父亲猝死在家中,盛夏他在院里葡萄架乘凉,母亲喊父亲吃饭,母亲看
父亲象是睡着了,指间还夹着半截燃着的烟。父亲摇摇他的胳膊,他就这样永远的
睡去了。
烟啊,多象一节粉笔,最终只化为一股清烟散去,什麽也没留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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