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那一片羽毛

    命运不在我们掌心。所以阿甘无奈地说，人生像一片羽毛，随风飘荡。

    所以我从羽毛化做胎儿，一个寻常工人做了我的父亲，母亲却是美丽的女子，
外婆说我初生时像只病猫，不胜怜惜。

    我成功地错过了那场单纯或复杂的天灾和人祸，能在温暖的阳光和怀抱里吮吸
乳汁、沉睡、再吮吸，我不倦地本能地毫不费力地长大，外婆的快乐也随着长大。

    我至今依然困惑，何以我的降生，对于外婆居然会比父亲和母亲更为重要？

    因为母亲是她的幼女？父亲是闻名的孝婿？或是因他们仍沉浸在彼此的青春同
爱意里对我无暇顾及？而充斥我整个幼年记忆的只有她踽踽独行。老人是我巨大而
坚固的盟友，视我为掌上明珠，视我为她的生命。

    没有生活忧虑，劳动于我和她只是一种快乐，我三四岁已能提着小蓝独自到河
边拾柴，我童年最珍贵的记忆：天空是水洗过的蓝色，飘着一朵一朵的白云，河水
静静地流淌，岸边的树永远茂盛，蚂蚁总在焦急地赶路。骄阳下我拾着枯枝，快乐
不可言诉。太阳快落了，蓝子慢慢地满了，披着一身夕阳回家，老人一见我，泪水
早已掉了下来，我慌忙从小口袋翻出仅有的糖，剥去糖纸，咬了一半自已含着，一
半塞入外婆口中，外婆也含着却没能止住泪水。

    故事往后发展总会让人惆怅，海有潮汐，月有圆缺，我长大些，开始不乐意亲
昵外婆，起初只是敷衍着缩短时间，后来开始挣扎，躲藏，我不去看她的眼神。她
老了，可每逢寒暑假依然不忘贮存一蓝鸡蛋，拖着怏怏病体去村口接我，唯独那个
除夕，外婆躺在摇椅瘦不成形，她被儿孙们围在中央，像一只被射中的雁，她想见
我，因为只有在提及我的乳名时，她的眼神才放出光彩。我立在门外始终没有进去，
转身去了放焰火，过后两天，外婆服毒自尽。我未顾及她临死的时候会不会后悔：
她不该为孩子付出全部情感，这个孩子是她一生苦耕最绝望的回报？

    我为着吃不上冰棍而哭，为着没有水彩笔而伤心，对于这个曾为我付出满腔心
血的老人却没有一颗眼泪。外婆至死记得那半颗糖记得外公将死我留在她面颊的亲
吻，外婆不知道，孩子是没心的，没有记忆，孩子忘了夏夜蚊帐里彻夜挥动的蒲扇
忘了暮色中孤独老树般守望的身影。孩子仅用无心的半颗糖猎取她欺骗她伤害她。

    若是外婆死在现时我会大恸我会肝肠寸断我将不能承受，我愿随她而去，我已
懂得丧失和离别的痛苦，我不能让她孤独又凄凉地死去。

    而她确早已死去，孤独又凄凉地，永远地。

    外婆的那根羽毛一生没有飘出过村子，她将人生最富于付出的岁月给了我。

    然后飘落，委身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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