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老师说“心”苦

　　　　　一位初中教师的信（选编）

　　近来我的情绪一直很差，也许是病态，也许是来自各界的压力。现在的教师愈
来愈不好当了，压力真是太大了。
　　教师竞争上岗，我已经历几次考试、考核。10％的转岗、下岗不能波及我，但
危机感很大。因为对教师的学历、计算机能力等都有要求，专科毕业已不能满足要
求了。4月份我参加自学考试，5月份又参加了成人高考，成绩都不够理想。
　　工作的压力也很大。每当看到报上消息，教师因教育不当造成学生伤亡等事件，
都对我是个刺激，令我心惊肉跳，不知所措。现在都说学生心理不健康，我看，是
老师心理不健康。我感到不少教师似乎都患有易怒、变态等心理疾病……在学校里，
一个中等的学生是可怜的（因为少人关心），但有时我觉得，老师比中等生还可怜
呢！

　　“现在做老师，越来越不容易了，压力非常大！”
　　新学期前走访中小学教师，谈到教书的感受，回答是异口同声的。
　　近几年来，随着教育体制改革和素质教育的稳步推进，教师的待遇和社会地位
有相当大的提高。但与此同时，一种内外交困的角色压力感，也愈来愈强烈。
　　“误尽天下苍生”———教师成了僵化的应试教育体制的具体执行者和化身
　　“误尽天下苍生”，是去年一家杂志在讨论语文教学问题时说过的一句重话。
面对整个社会对学校应试教育系统的指责，真正感受到心理冲击的是教师。
　　“现在要我选择职业，我更愿意选择上班时忙、下班后不用多操心、没人对你
品头论足的工作。”一位年轻女教师这样说。
　　教师职业从来就不轻松。而近年推进的素质教育，对教师学历、能力的要求越
来越高。在各地教育主管部门的工作计划中，教师人才的选拔和教师队伍的培训都
被排在首位。
　　以上海为例，教育部门已于几年前抬高教师的“门槛”：高中教师必须大学本
科毕业，鼓励年轻教师攻读研究生并积极引进硕士、博士生；初中教师将普及本科
学历；小学则要大专以上学历。教育部宣布，今后5年间，要对1000万在岗教师完成
一轮培训。一些学校，进修、深造的年轻教师达六七成以上。一到下午4∶30以后，
年轻教师一齐冲出校门奔向夜校。“1996年，我们学校中只有27％的教师有大专以
上学历，今年已经提高到37％，还有17位教师在读大专课程。你说教师的压力大不
大？”上海黄浦区第一中心小学的朱光誉校长说。
　　即使暂无文凭之虞，教师们也不轻松。一边是中小学“减负”的呼声，另一边，
考试制度并未根本改变，减负，就意味着要在更短的时间里有效地教授更多的内容。
即将启动的第二期教改中，则要求在中学阶段开设更多拓展性、研究性课程。这无
疑对教师的知识结构和教育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如今在好学校里，单单教学成绩过硬已经不算好教师了，还要教学有特色、
受学生欢迎，才不致被淘汰。”33岁的上海市重点中学曹杨二中教师高洁感慨道。
这位曾获全国公开课比赛一等奖的优秀教师，除了专业学习外，为了拓展知识面，
贴近学生，订阅了很多份报纸杂志，时时关注各种社会信息，阅读最新出炉的文学
作品，不断将新鲜时文引入课堂，业余时间已全部用于知识更新上。
　　随着“末位淘汰制”渐渐在学校中推开，加上生源改变，小学、初中教师出现
结构性过剩，竞争压力在一天天加剧。“今年数学中考那天，我比学生还紧张，手
都冰凉了，直到看见考题，都是教过的，心里才踏实些”。说这话的，是有30年教
龄的控江中学优秀教师冷扣珍。
　　“教不严，师之惰”———面对调整建立新型师生关系的任务，教师们左右为
难
　　今天，在任何一所学校的“师德”条例中，体罚、变相体罚与羞辱性语言都是
被明令禁止的。不过，被曝光的恶性体罚事件似乎又证明这样的行为依然存在。最
近，上海市松江区还有一所中学发生了教师失去理智怒打学生的事例。
　　“一时控制不住情绪而体罚或对学生处置不当的事，只是少数。因为现在大家
都意识到进步教学法的好处。‘你怎么这么笨’一类的话，过去不当回事，现在可
能会惹出大事。”上海市普陀区中心小学的区亚明老师说。
　　“‘师道尊严’已经落伍了。对于生活在信息社会里的孩子，完全不能摆老师
的权威来压制，稍有偏差，连初中生都会拿《青少年保护条例》来反驳你。”高洁
这样说。
　　出乎意料的是，几乎所有的重点中学教师都说，纠正青少年思想品德和督促读
书，成了他们的一件很累而不易收效的工作。一位在全国重点中学任教10余年的骨
干教师说，她去年刚接任班主任的班级，虽然平均考分全校最高，但在理想、全面
均衡的文化素养和对集体公益事务的关心等方面，有着明显缺陷。如她在扩展文学
知识时提到了泰戈尔、茨威格等名字，不少学生迷惑而问：“这个‘老虎（TIGER）’
和‘刺猬’是怎么回事的？”这个暑假，她组织学生为一些单亲家庭的小学生做辅
导、去敬老院做义工。一些好学生以“我要学习某某，没空”推挡，不肯去。
　　“讲‘志当存高远’之类，他们认为是大道理，不以为然。想方设法策划些促
进学习和发展的活动、举措，他们一眼就看穿了。剩下的只能是多跑腿家访，请家
长督促。似乎是对教师辛苦的回报，学生会说‘老师，我可是看在你的分上才去做
的’，教师们则答：谢谢你，你真给老师面子……”这位老师无奈地说。
　　“教者必以正”———人们能否正视这一点：身为社会人的教师，也是需要心
理疏导的群体
　　尽管有一票否决、调离工作岗位等严格的监督措施，无可否认的是，将大量精
力用于有偿家教上的教师还大有人在，体罚、污辱学生人格等事件依然不时发生。
如果说前者是出于低工资的生存压力，后者则明显起因于教师的情绪失控、心理失
衡。
　　对北方某省中小学教师的一次心理状况检测表明，约69％的教师存在着较为严
重的自卑、嫉妒、焦虑等情绪和心理。
　　“教师待遇固然提高了不少，但人们对于教师工作的期望值提高得更多，而很
少将教师作为社会人来考虑。在这样的感觉落差中间，出现心理不平衡，也是很正
常的。”高洁总结说。尤其是年轻教师，按照职称考核的要求，一参加工作，便要
既教课又任班主任。对于缺乏人生阅历和工作经验却多激情火气、渴望自我空间的
年轻人，要学会控制自己，不将个人生活中的情绪带入教室中，殊为不易。
　　仅就时间而言，多数教师都说自己生活紧张。带班的教师，多半在早上7点半早
操之前就要到校，除上课、批改作业、与学生或家长谈话外，往往中午也用来为差
生补课，下班则要等到教室门窗关上锁好之后，备课多半要到晚上。
　　更紧张的是神经。朱光誉校长坦率告诉记者，作为一校之长，最令他担忧的，
是害怕学生发生安全事件。现在一出事故很可能要面对官司、巨额赔偿费和名声受
损等。而这样的焦虑，几乎每个班主任教师都有。“从预备班到初一，最担心学生
在打闹、推搡、追逐时受伤。到了初二初三，又为他们青春萌动、交笔友等复杂心
理问题而紧张……”江西省玉山一中副校长李云生则认为：“师生冲突事件曝光后，
一方面促使学校与教师反思，另一方面也使不少教师越来越缩手缩脚，心生顾虑。”
他们学校中一位学生因迷上闲书而厌学，班主任批评数次后，干脆离家出走。学校
派人四处寻找，一星期后，学生是找到了，但那位教师的心理压力，恐难磨灭。
　　身为育人者的教师，或许自身也是一个应该受到更多关注的群体。如果说，从
90年代至今，我们所做的，更多是改善教育的外部环境和教师待遇，那么，对于精
神、心理状态的关注与疏导，在新世纪里显得尤为重要。
　　“当‘师道尊严’、知识垄断时代成为过去，真正的好教师，更要靠爱心，靠
健康、高尚的人格和个性魅力的培养与磨炼。”冷扣珍老师这样总结。
　　但，我们———无论是有关部门、家长、传媒还是其它社会力量，给了这种健
康的教育人格以足够的生长余地吗？

　　　摘自《华东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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