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留
从17年前毕业的那天起,我就是一个麻醉科的医生了。尽管现在我已经是麻醉
科的主任了,可是我想,我仍旧是一个麻醉科的医生。我喜欢自己的工作,因为相
比较而言,我可以给病人减轻一些痛苦。作为一个医生,虽然说是“医者父母心”,
但是也许是因为看多了生死离别,人间惨剧,同情心在一点一点的消磨,甚至在性
格上有了些许的冰冷。我看过很多同行脸上的冷漠,近乎有些麻木,可也许这也不
能怪他们,如果同情每一个应该或者值得同情的人,他们的感情早就透支干净了,
更何况做医生的,人人也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至于这一点,我一直很满意自己。因为虽然是做过了超过了10000例的麻醉以后,
我还是能保持着一颗热情的心,我有的时候在深夜里在网络里游弋,发现年近不惑
的自己,竟然还有着如同青年般的心。我,没有因为眼见太多的苦痛而麻木。
其实从很多年以前我就开始专门对危重病人的治疗了,我看过很多的生命在无
奈中离开,生死,只是一瞬间的事,如此的无形无迹。不过在我记忆里最深留存的
就是那个老人的弥留。
老人住院的时候是个深秋,医院外面的枫叶异常妖艳的通红着,看长了,甚至
会有眼睛被灼伤的错觉。老人有很多子女,可是都不常来,也许都很忙吧。老人时
常孤寂的一个人盯着窗外的红叶,有一脸想落泪的颤动,但是干涩的眼角却再没有
一滴泪掉下来。我悄悄的走到他的床前,看见病例牌上写着:肝癌,晚期。
我想他的病应该是无药可医了。住院,只是个聊进人事的形式。可是让我觉的
好奇的是,在在整个危重病人的病区里,惟独他的床前没有令人心碎的抽泣和绝望
的叹息。我暗暗的注意着老人的家人,除了最必要的照顾以外,他们的态度冷淡的
仿佛路人。不知不觉里,我开始更多的关注老人的生活起居,我希望能够尽自己最
大的努力在老人临终前,感受到一点人情的温暖。每个有了闲暇的午后,我就会坐
在老人身边和他闲聊,老人对我微笑着,我发觉他对死亡的威胁并不看重,也许是
因为这世上再没有他可留恋的事情了。他不太说起他的家庭和儿女的事情,似乎儿
女的不孝也没有给他带来了多大的伤害,他也不象我寻常见的老人一样有那么多的
抱怨,他的心态总是很平和的。老人其实是个很有修养和见识的人,40岁的我在他
的面前突然又变小了,老人给我讲他年轻时候所经历的一些故事,大都是我以前只
是在历史课本上略知一二的情境,每当,老人在聊天的间隙里突然说出一句极富人
生哲理的话的时候,我都有种茅塞顿开的彻悟,不知道算不算是“人之将死,其言
也善”。
天气越来越冷的深秋里,有一天,我路过病房,听见里面传出了很激烈的争吵,
出于一个医生的道德我知道自己不应该窥探别人家中的秘密,但是出于对老人的关
心,我又很希望能够化解他们家庭的纠纷。隐隐约约的,老人似乎对儿女的指责总
是默认的态度。我听见他最小的一个女儿用极其尖刻的声音说:“你现在知道什么
叫自做自受了吧?你对不起妈妈,对不起我们,你不配做一个父亲!”。我静静的
听着,心里翻腾着一种无法言喻的酸痛,我也是一个父亲,我清楚被儿女误解时那
种有口难言的苦楚。老人的儿女怒冲冲的从病房里一拥而出,我看着老人仿佛更加
佝偻的身影,孤零零的,显得是那么的无助和孤单。
那个时候我很想走进去给老人一点安慰,但是为了顾及老人的颜面,我没有那
样做。
再过了几天,天气更加寒冷了,我没有看到老人的儿女为他送来冬衣,隔了几
天,我从家里为老人带去了一床厚实的棉被。那天老人的脸色尤其阴沉,看到我的
时候,他第一次提出了要和我聊聊的请求,于是,我听到了老人沉积了一生的故事。
老人出生在一个陈旧的封建家庭里,虽然算不上地主大户,但是也是高墙大院,
三进瓦房的富裕人家,还是十几岁的时候就定下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小姐,他没有见
过那个小姐,只是听别人说那是个知书答礼,温雅淑娴的女子。那个时候老人还在
外面上学,对家里的指示是言听计从的。只是年轻的他还爱上了一个同学,她是大
学里一个教授的女儿,人长的不算漂亮,但是浑身上下通透着一股灵气。他喜欢看
她站在学校一丛火红的枫叶下读书的样子,安静而恬淡,她的身边总会氤氲着一团
淡淡的雾气,另他在她身边呼吸的时候,都会体会到一种天然的甘甜,让他不禁联
想起《红楼梦》里林黛玉身上出自天然的冷香,或者她也和黛玉一样,是景幻仙境
里的一棵绛珠草吧。
但是那一年大雪的年节时分,他还是回到家里,娶了那个门当户对的小姐,妻
子实在并不难看,而且很是温存,但是他,还是留恋着那棵美丽的绛珠草。他曾经
给过她承诺,说一定会说服家里娶她过门的,他要她等,可是现在,他实在无颜回
去面对她了。
以后的日子,他过的很辛苦。时世的变化时起时落,他的人生亦随着流年转换
有了太多的遭遇。他当过兵,打过仗,被人批判过,被人唾弃过,可是他心中唯一
不变的,是他对他心爱的姑娘的眷恋,尽管他早已和她失去了联系。他的家庭生活
过的很不如意,敏觉的妻子早就察觉到他的心事,作为一个女人,得不到自己丈夫
的关爱,很悲哀。她的脾气渐渐的变的越来越坏,有的时候甚至到了一种胡搅蛮缠,
蛮不讲理的程度。在妻子面前他总是很怯懦,也许是因为内心里有着很深的愧疚吧。
作为一个丈夫,他知道自己是不称职的。他们有了几个孩子,也许是工作的原因,
他没能太多的照顾他们,孩子们在母亲的教诲下一天天长大,对于他这个父亲的不
满和仇恨,也一天天的加深了。可以说他的几十年都过的很凄凉,但是他认为自己
没有资格抱怨,毕竟,是他,对于这个家庭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很多年了,他都没有那个女孩的消息。直到他两年前接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包
裹,上面的地址是一个他从未到过的地方。拆开厚厚的纸箱,他似乎闻到了一股似
曾相识又去已久远的味道,暗暗的,有一丝甘甜。那是一叠厚厚的笔记本,上面的
笔迹纤细娟美,看上去很熟悉。他手指颤抖着,他知道这是谁寄来的,他又想起了
那棵在伫立在枫叶下绛珠草。幽幽的,他开始读她,读她珍藏了几十年的日记,回
味他们从相遇之初的回忆,他这才知道原来她竟然一直都在守着他们最初的约定,
她一生都没有嫁人,守着那一丝微薄的希望过活。他的眼泪倾泻而出,那是他一生
都没有说出的感情,而她,亦如黛玉般的离去——“质本洁来还洁去”。
他的世界突然坍塌。
他总是在想,如果当年的他可以执着一点,可以坚强一点的话,那所有的一切
都会不同!
可是这世界上是没有后悔可言的。
我静静的听完这个故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无法指责谁或是说出谁对谁错,
人生里总是有那么多不经意的错过,而错过就是错过,再没有挽回的余地。我没有
找到什么合适的话来安慰老人,他的一生,从来就没有过家庭的幸福,他的确不是
一个好父亲或者好丈夫;而他又同时背弃了一份执着了几十年的感情,他亏负了别
人,同时也丧失了自己。
老人逝去的那天,已经是很冷的冬天了,窗外院子里的红叶凋残的仅剩几痕枯
枝,那天突然风声大作,凄厉的嘶吼,吹的那凌乱的树枝哭也似的的狂舞着。
我打电话通知了老人的家属,得到的是一个很不客气的回答。
我握着老人的手,看着他生命的微烛,在我的手中缓缓的熄灭。我从来没有见
过一个人,去的是如此的安详,眼光里,甚至有一种平静的愉快。老人的弥留之际,
我甚至隐约的看到眼中有欣慰的笑容闪现,这让他的生命似乎又有希望的迹象,大
概,死亡对他来讲,也是一种归宿吧。从他收到那些日记的时候起,他已经不再眷
恋活着了。
我感觉病房里,流动着一种郁闷的沉重,让我的呼吸都有些迟缓。我用雪白的
被单盖住老人的遗容,三尺雪白,隔绝了阴阳的界限,我依稀记得,那张如生的面
孔上有种心满意足的粲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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