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之孔雀
公园里你可以见到孔雀,然而你可能永远见不到凤凰,或者麒麟或者龙。孔雀
也是种相当美丽的动物,套句诗词“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寻”?孔雀永
远不是凤凰,命运的指间无意中泄落凡尘的圣兽,成了人间最美的风景。
展屏一瞬,我心啾啾。
我把领带很蛮横的从脖颈间扯下来,今天是我硕士毕业答辩的日子,可是却没
有人为我祝贺,没有父母,没有朋友,我孤单的回到自己乱七八糟的蜗居,镜子里
映出的自己在我看来总是有那么一种说不出的污浊,眉目之间倒有八分小人的样子。
我躺在床上,瞪着惨白的屋顶,那上面有些暗黄色的水渍,在我逐渐朦胧的视觉里
幻化成一张笑意阴森的面孔,似乎有个隐约的声音在问我:“你是还是在意那件事
吗?”我不答,而内心的郁郁几乎要把我逼疯,四围安静的如同真空,我仅存的理
智象一道裂痕斑斑的堤坝,吃力的阻挡情绪如潮般的来袭,崩溃在即,大厦将倾。
我突然又有了那种想杀死自己的冲动。
我第一次想要杀死自己是在13岁那年。那天我一个人懒散的走在这城市的大街
上,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而我却在这样的阳光里不断的打着冷战。街上来来往往
的人们,没有注意路边这个13岁的少年,我想没有人知道我从哪里来到何处去,他
们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尽管在这个城市里他们的名字是或者权利或者地位的标志,
可是对于我来讲却无异于魔鬼的诅咒,而我就是受这种诅咒出生的孩子。
我是一个不该出生的孩子。
我母亲是我所见过的最风姿卓越的女人,她的气度和风韵是随着年龄与日俱增
的,她耐看,一颦一笑里都有足以让人揣摩品咂的魅力,但是她越是美丽我越是怨
恨她,因为我只能在极其微薄的时间里占有这种美丽,剩余的时间我都只能在一旁
眼睁睁的看别人享有这种美丽。母亲是个极有名气的工笔画家,她一生都没有结过
婚,而却生下了我。所以我一出生就被送到乡下,由一个远方亲戚带大,小的时候
我蹲在田野无边的蛙声里幻想母亲的模样,因为我并没见过她,她也从来没有来看
过我。12岁的时候我被允许回到母亲身边,我已经懂得自己身份并且不会乱说话了。
于是我就成了母亲嘴里亲戚家寄养的孩子。
13岁的那年我第一次见到父亲,那张面孔是我所熟悉的,在电视上经常坐在一
条红条幅下面面色严肃的主持会议。父亲是威严的,有头有脸的人物,他用眼角的
余光斜睨我一眼,就继续喝他的茶,他和母亲偶尔谈笑几句,于是母亲就喝令我出
去了。我知道父亲是有家室的人,他甚至被人称为模范丈夫,他有一个女儿,后来
还成了我的同学。而母亲应该就是父亲所谓的情妇吧。父亲是高人,鱼与熊掌兼得,
丝毫没有冲突。
13岁那年是母亲唯一一次打我的经历。那天家里来了很多母亲的画友,他们对
于我的画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我的丹青技艺是母亲一年中的真传,颇得个中三味。
我一时间似乎是被赞扬冲昏了头脑,我说:“我是她儿子呀!”本来我以为母亲会
为我而骄傲的,但是马上我就看到了她铁青的面孔,她指着门口让我出去,我在错
愕里回到自己的房间。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我是她的儿子却不能说,更何况我并没
有丢她的脸。我听见送客的声音,母亲进来说:“你以后不能在人前说是我儿子。”
她平静而冰冷的语气激发了的倔性,“不,我不,你明明是我妈妈。”我坚定的说,
于是我得了母亲一个巴掌,打的并不疼,却永远的烙在我心上。
我夺门而出,在阳光下,我突然恐惧,阳光是我不可以享受的温暖,我是见不
得光的,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那是我最后一次叫“妈妈”两个字。
那一年,我第一次想杀死自己,对于这个世界,我多余。
我洗了洗脸决定去找晴,我不知道我们之间算是什么关系,情人?朋友?亦或
只是相互求得温暖的某种工具?我约了她去最有情调的餐馆吃饭,晴是极美的,不
过以我的眼光看来那只是一种妖艳,就如同她画的漫画一样,是种媚俗的东西,会
消退,但是谁也不能否认,这个世界正需要这种媚俗。天气并不是很暖的时候,她
穿了件火红的兜肚,露出骨感的肩胛,纤细的手指斜斜的夹着一根烟,我们凌乱的
应对几句闲话,简单的吃几口昂贵却并非美味的龙虾,在她看了一下手表的时候,
我叫侍者结帐,大方的在盘子里放几张大钞,说“不用找”。我不缺钱,从小就不
缺,但是钱并没有给带来快乐,可是我也可以肯定,晴和我在一起,至少有部分的
原因是因为我物质生活的丰富。
在晴精致的家里,我们做爱。在黑暗里探索对方的身体,以相同的频率呼吸起
伏,晴在黑暗里暧昧的呻吟是种致命的武器,完全穿透我的心肺,和着灵魂深处的撼
动,成为一种刻画在身体上的记忆,就如同年少时母亲的那个巴掌。我看不清晴的
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我只能用身体去感觉她,她就如同一个温暖的堡垒,在漆黑
中逃开神的眼睛,遮蔽着我。
风浪平息的时候我,她沉沉的睡去,我却来到灯下,点起一支烟来。太多的时
候我不愿意睡着,等待我的,总有恐怖的噩梦有惊惧的魔魇,我虽然被神抛弃,却
也同时被魔鬼眷顾的,睡梦里经常出现的那张阴森的脸每每似乎都在诱惑的召唤:
来吧,我们本就是同血的族人。我不敢顺着这样的思维多想,我怕,也许正是因为
我自己清楚自己心底的魔性,已经蠢蠢欲动。
我随手翻着晴工作台上的一叠漫画,上面画着一张张美丽却虚无的脸,那是一
套红极一时的漫画,讲的是若干天界的故事,一些很酷的名字在那些美丽的脸旁边
出现,突然我看到了一个叫孔雀的人,普通的一个名字却是天帝和亲生姐姐的私生
子,他优良的血统也是他的悲剧,无论他多强大,他也总是徘徊在父母犯下的罪里,
活在一种渴望复仇的折磨里,当他看到天帝名正言顺的女儿也就是他同父异母的姐
姐死在他面前的时候,一抹凄凉的笑在他唇边晕开,也同时在我的头脑里罩上一层
淡墨般的黑纱,祭奠般的肃穆。同病相怜,我在那一刻和一个漫画里虚幻的任务成
了盟友,我翻着那堆花花绿绿的书,急于想知道孔雀的结局,似乎从上面我也可以
占卜出自己的未来。晴早已经醒来,她幽雅的站在我身边,问:“你是不是觉得自
己很象孔雀?”
我笑笑,“象孔雀的应该是你啊!”我揽住晴的腰“这本书的最后一本呢?”
“想看?”她故意卖个关子。
我看着她。她突然抱住我的头说:“还是别看了吧!”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好象感觉有两颗温热的水珠在我的发间悄然隐没。
晴突然问我:“你爱我吗?”
……
午夜的时候,我离开晴的家。
说到爱,我知道曾经有一个女人爱我,爱逾生命。那个时候我还在上大学,她
爱上了我,她是一个相对普通的女孩,唯一显赫的是她的家世,在我了解了她的家
庭以后,我和她交往了。
这种关系是邪恶的,因为她正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
她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子,每次我吻她的时候心里都是无比矛盾的,一方面这对
于我有报仇般的快意,另一方面则是对于他她深深的歉疚。她的温柔是个陷阱,让
我渐渐的无法自拔,当我意识到自己已经爱上她的时候,一切已经不可挽回。她是
温暖的,但是拥有的时候同时知道必须要放弃的感觉,撕心裂肺。
最富于戏剧性的一幕出现在她的家里,只有我们的父亲心知肚明一切,看到我
——他女儿的男朋友的时候,他仿佛看到了美杜莎的头颅般的惊恐。我极戏谑的叫
了他一声“爸”,那么多年来,我叫他一声“爸”,通过的竟然是这种途径。
很快她被家里关了起来,听说她自杀过,但被人救起,我没有去看她,我想借
机斩断这丝错误的情缘。后来,我听人说,她出国了。
从她离开的那天起,我没说过爱。
过了一阵子,晴突然说她怀孕了,我一言不发,晴在一边冷淡的看着我,我说:
“我们结婚吧!”
“可是你不爱我啊!”晴淡淡的说。
我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爱来。
“为了孩子嘛,……”我支吾着,“那样公平一点”。
“可是”晴脸上罩着一层幽怨“对我是不公平的。”
沉默过后,我还是说不出爱来。
晴转身走了,她一直如此干脆,从不纠缠,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几天后我收到了一个包裹,我打开看了一下,竟然是几天前我没有看完的那本
漫画,我把漫画扔在桌上,久久不碰,不知道是懒惰还是惧怕着什么。
孔雀最后死去了。他说:“用我的血祈祷奇迹吧!以我的血来赎罪,请神接受
我的呼唤吧!”他用他罪恶的血换得了别人的幸福,他拒绝了命运安排的轮回,用
生命的代价换得了自由。
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好。
我时常枯坐在晴家楼下的草地上,我不知道晴是不是还住在这里,我只是在每
一个这样的微薄的夜色里察觉自己越来越弱的气息。
快要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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