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有雪
天寒,寒如犀利的剑锋,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喜欢用剑形容这个世
界,就比如我经常会说出“如剑的歌”这样不成文法不合世情的句子,剑怎可如歌?
但是我知道他的世界是由剑搭构的,剑,已经是一切。
世人都传说他的剑是冷血的,上面是用性命镶嵌的荣耀,别人的命,他自己的
命。谁也不知道,那把剑,我曾经轻轻的抚摩,映照在我脸上的清冷,却是某种疤
痕的颜色,捧着他的剑,宛如捧着他的心。一个剑客的生命就如同一根脆弱的丝线,
班驳艳丽,须臾断裂,都在意料之中,他的生活,正如他所说:“就好象一种游戏,
在保护自己生命的同时还要尽力去毁灭别人,这本来就是无理的。”。
用命来博的游戏,谁的人生不是游戏?
他的眼角有一条白色的疤,他叫“雪”,他的剑叫“裂雪”。
每年的腊月,他都会来我家的酒店独饮,时常都是下雪的天气,戴着竹笠,一
身破衣,裂雪没有鞘,映着雪地的白,却只有柔和没有扈气,雪也是一样,安稳的
坐在桌边,我便捧上酒去,他不用壶和杯,所以我每次送去的都是坛和碗。他的笑
很温和善意,对于一个当垆卖酒的粗笨女子,他的笑在别人看来是多余的,但是对
于我,这很重要,我很少添置夏秋的衣裳,冬装倒是做了一套又一套,为的,就是
在他目光注视的时候,不要那么狼狈张皇。
虽然一年只有那么三五天,却是我每年每岁的纪念。
记得他第一次来的时候问我门口挂着的酒幡是谁绣的,我说是我,于是他说你
的手艺和我娘很象啊!雪的性子太温和,实在不象一个剑客,他缓缓的饮着,象在
仔细的咂摸某种记忆深处的味道,给他的酒我从来不兑水,我知道我家的酒是苦的,
可是雪爱喝,对于他,重复痛苦是生存的的方式,除非消亡,他只能陪着裂雪,回
忆每一个惨烈的场面,每一处鲜血的飞溅,这对于雪那颗温和的心,是煎熬也是考
验,挣扎的生活,何处不江湖?
我只是一个沽酒的女子,我只懂得三尺柜台里的种种,江湖是什么?我只知道
那是个欲罢不能的选择。
听人说雪的妻子是个明眸的美人,死在雪仇敌的剑下,雪为了她眼睛哭出了血,
那是一个剑客的命运,一个剑客妻子的命运,逃不开,也躲不掉。我猜雪每次喝酒
前倒在雪地里的那杯酒,是给他九泉下的妻子。卿卿依旧,阴阳相隔,而黄泉无雪,
雪还在天下。想替雪哭祭一场,在他,是流血不流泪的,怕一流泪,雪就要化了。
不敢说羡慕雪的妻子,因为我不能爱雪,他有他的世界,我有我的,他不能为
我而停留,我也不能随他出走。世间的事情本就是如此没奈何,正常的道路,出轨
的爱情。
年年春水流,岁岁冬雪飘。无言和无形之间,雪没了痕迹,化做水滴,点点。
每每到缸里舀水的时候却仍能感觉到雪的气息,无论四季。而水中映出的人,是我,
雪里的影子,水里的自己,那么轻易就可以碎裂,那么随便就可以分离。
雪那一年到的时候,晕倒在店堂里,我把他扶回屋里的时候,他几乎已经没了
气息,他是伤,也是病,我窃喜他会倒下,让我有了那种照顾他的幸福感觉。我的
一生,有那么一天可以为自己心爱的男子洗手做羹汤,已经是不期的奢望。
那汤我做的极其用心,把自己多少日子的等待和爱情熬在里面,雪对那汤记忆
尤深,他说就算为了那碗汤也会活下去,这世上至少还有这样一个为他做汤的女子,
九孔鲍鱼活龙虾,也不及那一碗笋菇鸡汤的风情。
他醒了以后问:“你叫什么名字?”问的虽无理,但却是那么扣人心扉的一句
话,“我叫阿罗。”从一天起,我认为雪和我不再是一个过路客和卖酒女的关系。
人世间的姓名是个最虚浮的东西,然而却微妙,无论在人间天上,有名字,我才可
以呼唤,才可以祷祝。
雪说他不是一个好的剑客,一个好的剑客是要把身体意念和思想都化在剑中的,
人和剑的结合,是不是只有伤痛入骨的人才可以体会,薄薄的剑锋刺入热血时的冰
凉,是入剑境的钥匙,是不是也是地狱的门墙。雪说他怕死,交锋的时候他先想到
的是“千万不要死”,然后才是剑意,虽然这一秒的迟钝,却已经是足以致命。这
就是剑客的追求,可剑客也是人,为什么就不能恐惧不能迷惑不能屈从不能爱呢?
如果真的练到了人剑合一,那到时候,你是人?还是剑?
下雪了,团团朵朵,雪在稀薄的暮色中舞在雪地中央,无数的雪花在他身边絮
絮的飘摇,我倚着门阑静观,剑光雪影,交错辉映,虽然我看不出其中的奥妙,却
无法抑制心底对这情境的痴迷“挥雪做剑鞘,乱影断梅香”。
剑上有雪,雪冷剑凉。
天下有剑,天下有雪。
记得雪走的那天又是一幅中气十足的模样,他说是阿罗给了他勇气和希望,听
着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真好。
漫天的霞光,他的身影看起来是那么的强壮,飒飒的,又有些悲凉。
人间情事亦如剑。剑无眼,情亦无眼;剑有心,情亦有心。
如果不是这样,我又怎么会爱他爱得如此的莽撞?
雪再来的时候,好象天气还早,没有到下雪的光景,我下意识的看看天,很好的
湛蓝。他是一脸很忧郁的模样,他说又要与人决战,他又开始夜不成眠,他怕自己
被剑出卖,他怕远离这世界的风光,谁知道死后的事情呢?可否有地狱?可否有天
堂?渺渺的生死,怎么是一个凡尘间的低俗女子可以解决的问题?我无言,我张皇,
我爱的人在向我求助,而我却只能给他失望。
爱人的苦痛是最残酷的折磨,为什么不能让我统统的替他担当?
他太累,太辛苦了,就象雪一样,世间奔忙着,到头来却化做无形化做了了的
水光。都说水是太柔弱,而雪就坚强吗?雪的心还是水,只是身上还有一层虚假的
包装,仿佛的强大,虚拟的雄壮,而那柔弱却更加的可怜,我看着雪,看着他凌乱
的鬓角,好想,好想让他不要再来去匆忙。
于是我说:“雪,你再舞剑给我看好吗?”
还是那小小的庭院,还是那早开的梅香,没了雪的遮挡,我看的更加清楚,朵
朵剑花,轻灵如泻,矫健如龙,他的眼神是那么的专注,便如一个醉鬼看到酒缸的
表情,就如一个少女看到情人的模样,对,就如我现在看着他的模样。醉于酒,醉
于剑,醉于心间的爱怜。
他好象突然找到了灵感,他欣喜若狂的告诉我,他可以去决战了,这是真的决
战,从此以后与战决裂,再没有剑客的追求和疯狂,心中,只有一个叫“阿罗”的
姑娘。
如此承诺,莫不是我在做梦了吧。天空却湛蓝,没半点虚幻的样子。
天下已无剑,天下有雪。
我等他,等一个浪子放下他的剑来到身旁。
守着小小的酒垆和自己的微薄的希望,裂雪和我,雪必须做出选择。岁岁年年,
等待没有期限,直到华年老去,直到青丝皓雪,直到红装变素裳。
我每天等在小小的山冈上,斜阳的橘色,漫漫的荒凉,而也许,山的那边就要
走来我心爱的人儿。
到那时:
天下已无剑,天下亦无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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