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的末班车

                              作者：拒绝

    我在证券交易所打了两年工，不是很愉快，我打算充充电后再继续求职，于
是报了科大的计算机运用专业，上课时间为每周一至六晚上七点到十点。所以从
去年秋天起，我成了５７路车忠实的乘客。

    每天放学，我都以冲刺的速度跑到车站，那样的话刚好可以赶上末班车。我
总是坐在巴士的上层看我喜欢的城市的夜晚，没有聒噪与浮华，有一种飘浮在城
市上空的感觉，象天使。

    今年是我的本命年，奶奶在庙里求了个红线拴着的小弥勒佛挂在我脖子上。
奶奶说本命年会遇到一些不好的事情，也许有关工作也许有关爱情，希望红线和
佛能够赐予我平安。目前，我没有工作也没有爱情，今年不打算找工作，那么只
剩下爱情了，三年前的那个女孩子不仅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也消失于我的心，
我的心是这城市的夜，充满安宁与和祥，充满一种隐隐的期盼——也许有浪漫发
生。

    但愿有浪漫发生，当时间过渡到了春天，当那个美丽女人出现在我眼里无数
次以后，我开始这样悄悄期盼。她比我年长，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我看不出她的
确切年龄，也许二十七八也许更大一点，现在女人的年龄还没有她们的学历好猜，
何况在如此的光线下。不过这并不影响我对她的好感。据说孤独的旅途会让两颗
心靠拢，我很遗憾我们的行程还没长到让人感到孤独的份儿上。不过我们都喜欢
坐在巴士的上层，车开出两站后，常常整个车厢就只剩下我们两人。佛说百年修
来同船渡，我夜夜与她同车，想必是一种缘份。我猜测过很种多能够让一个美丽
女人夜夜穿城而过的理由，但没有一种有较强的说服力。

    我几乎每天都告诉自己，如果今天相遇一定对她说" 嗨" ，但当我的策划还
未堆积成勇气的时候，她已经侧过了美好如剪影的身子，在昏暗的车厢里对我说：
" 你好。" 我感觉自己被她的目光照亮了，我说：" 你好。我总是遇见你。""是
的。"

    接下来的日子便象早已有了预谋似的，我和这个美丽的女人在这个匆忙城市
的一趟末班车上相熟了。城市的人是孤独的，他们互不往来，彼此心存戒备，这
是我在交易所上班的时候就深深体会到的，所以他们注定孤独。但我不孤独，眼
前的女人也不孤独，我们是冷清末班车上固定相遇的乘客，象一则公式，所以我
们应该成为朋友。我还得感谢网络，它给我除了双层巴士以外还可以遇见女人的
空间，那个摒弃界限与陌生的国度让我感觉离她是那么地近，近得可以感觉到她
的呼吸。

    女人每晚和我同一时间在离科大一站的外院学英语，因为她的丈夫在加拿大。
他已经走了五年，从他离开的那天，她就开始在希望与失望中沉浮。她以为这段
婚姻就快要结束了，远在异域的他和这个城市的人一样孤独，也许他不能在孤独
中等待太久，她做好了结束的准备。去年秋天，他终于告诉她，要不了多久她就
可以赴加了，让她利用这段时间好好巩固巩固英语。当时她握着电话伤伤心心哭
了一场。她说她的心情非常复杂，五年来，一直在盼望这一天，但真到了快成为
现实的时候，却有些不知所措。

    在一种久违了的隐约的欣喜过后，我感到深深的失落——她随时都可能离开，
到我无法抵及的天边。我想，还有网络，网络可以让我们近在咫尺，让我好象永
远在那趟末班车上，是的，还有网络。

    她是搞计算机平面设计的，她做的图片和她人一样漂亮，我常流连于她的主
页，网友ａｌａｎ说我有可怕的恋姐情节。也许吧，我常在夜里梦见她，梦见在
摇晃的车厢里握着她绵软的手，有一种眩晕的感觉。她的网名叫" 停顿" ，这是
一个奇怪的名字，而我一直就叫她" 停姐".

    夏天来了，我教她在网上下围棋。有一天鬼使神差把她杀了个片甲不留，快
点目的时候，她强行退出了，并在ＯＩＣＱ里怒气冲冲地骂我" 你自私自大自以
为是！你以为赢了我就很了不起吗？你是不是想通过我攒分升级？我偏不要你得
分！我再也不理你了。" 我又好笑又着急，怎么解释她也不听。我说：" 停姐，
你住在哪里？我要来找你。" 她干脆就下了线。我急得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仍然在车上相遇，暧昧的光线里，我看见她一种誓与我决断的毫不含
糊的表情。我突然觉得好笑，走过去坐在她身旁。我说" 你象个孩子。" 她斜了
我一眼，我笑起来，她举起手狠狠在我肩上拍了一巴掌后笑了。我捂着肩膀哎哟
着说你下手真狠，象对地主老财。说实话，真把我打疼了，不过只要她开心，这
一点点痛算得了什么呢。她仍然不和我说话，车默默地过了几站，我就快要下车
了，她把手伸进了我的手心，突然得让我恍若错觉，车内的冷气开得很足，我的
手心却止不住地出汗。她望着窗外，我也望向窗外，满目的城市的夜。

    我该下车了，她的手没有松开，我的心跳声清晰得盖过了车门的开合声。我
不敢想象这个夜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只是握着这个美丽女人的手在摇晃的车厢
里，有一种眩晕的感觉，一如梦境。

    走进她漂亮的屋子，我有些手足无措。她拉我到电脑前坐下，回身拿了两杯
冻咖啡，问我要不要加巧克力雪糕。看着她往咖啡里加雪糕，还没有喝我就感觉
到了香甜。

    我在网上下着围棋，她就坐在我身后，我们聊天，和往常在车上一样。我的
心比屏上的棋盘还要凌乱。连败两局后，她绵软的手从身后环住了我，手臂触着
我的下颏，我感觉血液在全身决堤般奔涌，我不敢动弹，心里有一种神圣的感觉。
她的下巴在我颈后轻轻摩擦，她说：" 你让我想起我十年前的爱情。回不去了。
我们谁都回不去了。"

    这一夜，什么也没有发生，当我们把自己记忆中最美好的瞬间都讲完以后，
她在沙发上沉沉睡去，我坐在她面前的地板上不忍离去，怎么看也看不够她美丽
的面容。我知道这个夜晚是唯一的，明天是她最后一堂课，下周三她就要启程了，
十年后，我也会对某个人说：" 回不去了。我们谁都回不去了。"

    天明后，我到超市买了一盒金帝巧克力，一种很漂亮的椭圆形的黄色盒子，
盒子里面有一张小小的心形卡片，上面写着" 金帝，给最爱的人".

    当她再次出现在巴士的扶梯上，我心里有一种奇怪的忧伤。她坐到我身边微
笑着说" 嗨".我从脖子上取下那个拴了红线的弥勒佛，和着巧克力递给她，我说
" 我奶奶在庙里求的，它会赐予你平安。" 她接过后说谢谢。

    一路无言。

    我该下车了，她吻了吻我的脸颊，说" 我会想你的。"

    车门在我身后机械地关上，我站在站台上目送这趟夏季的末班车带着那个美
丽的女人消失在宽敞明亮的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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