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摆舞
泽第一次遇到乔,是在一个朋友的家里。
那天他去晚了,推门进去的时候,房子里哪儿哪儿都是人。他扯下领带慢慢走
了进去,这是个轻松的生日PARTY,嬉笑玩闹的人们使他刚谈完生意穿的西装革履显
得有点郑重其事的扎眼。和熟识的朋友们打了招呼后,他在各个房间开始找屋子的
主人。从一小堆人中间把主人认出来,然后递上礼物,加入其中说些相干不相干的
事情,开些荤的素的玩笑。
这是一个没有什么意外的晚会,他想,从开着小缝的阳台门溜进来的一缕晚风
轻轻钻进他已经解开的领口,扶摸得他有点惬意。也不需要什么意外。一个新版的
荤笑话在几个人之间炸开一阵轰笑,他也笑,低头喝着他的酒。
待朋友们安静下来,他的耳朵才辨认出身后放的曲子是那首爵士老歌,节奏并
不剧烈,但是他不用回头,就知道现在他的身后一定有一群人正在不顾一切的尽情
发泄的疯狂扭动着身体,这种晚会是这样的,要嘛大家象泡泡糖一样沾在一起一步
一蹭,要嘛是摇啊滚啊的任性疯狂。哪怕那音乐本身有几分的舒缓不足以发泄。那
个刚讲了个荤笑话的家伙又开了个头,他稍稍向后退,不引人注意的退出来,望向
窗外星星点点的天空。在过一会他就打算早点回去了。
窗玻璃上映出场地中央跳舞的人们,星星好象在他们头上和天花板的灯光弄混
了。照耀着在黑夜里的这间房子里忘情舞动的这一群人。远远的激情在黑暗中,很
有点象书里描写的末世的味道。然后,他看见了乔。她的身影映在玻璃上,十分的
模糊和遥远,那音乐也就此由她一起在他的视线里飘了起来,远了起来。
那是一个独自跳着摇摆舞的女人。
他回了头,那个他以为是幻像的女人没有象他想的那样消失掉。实际上她离他
只有几步远。漫不经心的在人群最外围上轻轻的扭动着身体,身下的一袭浅色碎花
小短裙的裙摆,随着音乐的节奏柔和的轻轻抖动着一下一下拍打着她光洁的腿。啪
嗒,啪嗒,每一下他的耳边都仿佛有这样的声音响起。她显得有点懒洋洋,好象刚
刚睡醒的样子,舒缓的前后伸展着她的手臂,在他看来,这手臂无疑是伸展成了一
种召唤了。被柔黄的灯光照着,映出一种象他刚买的那块散发着柠檬香味的乳白色
香皂第一次被他的双手握住放在水中的光泽。他放下酒杯,慢慢的走入人们,向她
走去。这个晚上是不会有什么意外的,也不被希望有什么意外,那么他现在呢?没
什么,他只是想跳一场摇摆舞了,而已。
他确实只是想跳一场摇摆舞,所以他没有问她的名字,也没说话,就象是无意
这样经过一样配合起她的动作来,于是音乐就这样开始散漫在屋子的每个角落里,
她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冲他笑了笑,这种场合有这种事本就是一种稀松平常。他随
着她的摇摆调整着自己的方向,大家纷纷的加入了进来,他们被更狂放的动作者们
挤到了一边,但他开始感觉到她对他的配合了。她也在跟着他的摆动。不太猛烈,
也不太急。每次她贴近一点的时候,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道就传播过来,在四处弥
漫的兴奋躁动的空气中挤出一条通往他身体内很深很深的地方的路来。于是他也会
在有意无意间摇摆至她的嗅觉范围内,甚至让他的热量可以就那么直接的辐射到她。
虽然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故意的。他始终没有碰她,尽管这里现在已经很拥挤了,
他依然尽量保持着他们之间的距离。然而他知道他还是诱惑她了。
他还知道,她清楚他的每一个诱惑。
“我最喜欢摇摆舞,可惜不大有机会跳了。”这是那天他送她回家时她说对他
说。“现在大家很少就着这种曲子跳舞”她伸出胳膊,意犹未尽的在他的车里挥了
一下。他想起那块光洁的香皂,于是很想握一下。在泽看来,摇摆舞是所有通俗易
学的舞蹈中最性感的舞蹈,他喜欢那种不用接触对方身体的暧昧。也喜欢女人穿着
高跟鞋和窄裙轻轻摆动着的身体,记得一部蹩脚电影里只有一段摇摆舞给他的印象
最深刻,一个男人靠近女人说:我勾引你了吗?不,是空气。确是已经很少有人跳
了,现在年轻的女孩子们都穿着厚厚的松糕鞋就着音乐一气的乱蹦。或是将头发象
床单一样强劲的甩来甩去,而那种精致的雍懒的轻舞着,若有若无的放纵着的女人
只有在六十年代的电影里才能看了。
于是在他看到她的那一刹那,他知道这个女人的身体里一定有些什么是和他相
通的了。她叫乔。
在那个晚会之后,他并没有象他所说的那样给她电话。那个叫浩的男人他在这
个圈子里也见过几次,大家是不相熟的,曾经和他一样的钻石王五,两年前从外省
回来后带来了乔。虽说没有结婚,但确是被大家做为夫妻来看待的。然而乔确是飘
忽和远离的,在很长的时间内似乎不顾大家的好奇的避而不见。大家初初谈起来时
总是无法给她下一个概念。但人人是心知肚明的把她定义为那个征服了浩的女人。
没有人说明这个定义的内涵是什么,但圈子里的人大都明白。
于是他弄清楚了乔是谁然后从电子笔记上抹掉了乔的电话。总的来说他不是非
有哪个女人不可的状态。不打一两个电话对他来说也无非是件小事。但是这一次抹
掉一个女人的电话还真有点出乎他自己的意外,上一次删掉一个女人的电话应该是
十几年前的事了吧。有什么非删不可吗?他自嘲的笑笑,耳朵里响起一个声音,啪
嗒,啪嗒,也许是这个。
然而乔的电话却不期而至的在清晨把他的睡眠搅乱了。“我忘了东西在你车里。”
乔的声音在电话那头软软的传过来,开始在他体内摇摇摆摆起来,音乐的开关找不
到,他有点停不下来的烦躁。
她知道她的声音是诱惑着他的,她一定知道。
“忘了东西怎么这么久才给我打电话?”他问。
乔在他的耳边轻笑,“原本不想要了,还是舍不得。”这一笑让他知道他深处
某些东西被开了个头,有些事情是一定会发生的了,比如他想对她的引诱。
他们的联系从那一次紧密了起来,乔是有顾虑的,总是保持着与他若有若无的
距离,然而这距离在他看来,却成为了拉着他一直向前一直向前的力量。这一点他
理解,每次他试图握她的手,都感到有点点抖,这样的女子不象是能征服浩的那种。
于是他问。
“只是偏巧我赶上他玩累了罢了。”乔淡淡的答:“所谓缘分,不过是适当的
人在适当的时候出现。”他知道乔和浩之间是有问题的,虽然乔从来不说,但是她
眉宇中间或凝固的忧虑让他洞查一些。他伸手摸她的脸,她的心思被这突然的温热
吓了一跳,闪了闪,最后还是决定不动,只向他笑笑。他感到手心里捧着的这张小
脸开始有些发热起来,她底了头,黑暗中他知道她的脸红了。当人们把乔当作一个
人情练达的风韵女子时,她却不期然的露出小女孩才有的娇羞,这正是令泽一直十
分困惑也一直十分着迷的地方。
“和我跳舞吧?”他底头吻她,在她的耳边轻轻的问。伸手把她揽在怀里。
乔的头深深的在他的胸膛埋了下去。
那一夜的舞蹈啊,就着从他窗子吹入他肌肤的夏夜晚风,直到很多年以后都挥
之不去。他在她的耳边细碎的呼着她的名字,乔,乔。手心里的炙热滚烫在她的身
上灼遍,牵着她在他的身下随他摇摆。喜欢吗?喜欢吗?他问。乔说是的带我跳一
场摇摆舞吧。她的声音醉得象在陈酿了多年的竹叶青里泡了许久又到纯美的红酒里
走了一糟,醉得他变成了贪杯的酒徒。从手到脚到唇,没一寸肯放过她的。来吧,
来吧,他的心狂喊。乔的呼吸吹到他的脸上,应和着他壮如响鼓的心跳。随得他狂
着疯着,回应着他的每个动作。凭着他带着她舞动着象高空冲去。直至顶点,顶点,
顶点有无尽的云彩。
接下来的日子,泽对乔是极好的,很明显的有惯纵的意图了。这好确使乔不安
起来,仿佛一个不好的兆头,需要在今后的岁月留个念想什么的。两个人在一起,
都不太提起浩,泽只是一味的娇宠着乔,而乔也仿佛只知道尽情的享受。“脚走累
了,给揉揉吧。”乔会把白白的脚踏上泽的胸膛,懒懒的做着鬼脸。然后在泽的手
向上探的时候咯咯笑着轻轻的蹬他,“真流氓。”直到浩回来的前一天,尽管乔早
早就告诉了他,他还是有一种错觉,以为他和乔两个多月的相处是几十年前开始的
事情,而这事情也会这样顺延下去。然而当他听到乔的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他才
第一次很具体的意识到,有个叫浩的男人是活生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那人偏巧是
乔的未婚夫。
浩没有问他是谁就把电话递给了乔,乔在电话里答他的声音让他有点怀疑是否
这还是昨夜在他怀里猫一样的那个女人。
过两天我再给你电话吧,乔自自然然的说。他说好,那我等你。放下电话,他
开始觉得乔离他只有两个街区的住宅,是世界上最远的地方了。
然而一个星期过去了,乔并没有电话。他想是他们最后的那一次见面伤了她了。
乔第一次问他今后怎么办使他突然意识到她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在激情和欢
悦过后开始严肃的考虑未来。他沉默了很久没有回答,从乔的神情看出她有点伤心,
然而他怎么也无法说出乔想让他说的那句话:离开他,嫁给我。这句话对他来说太
过的严肃和沉重。一想到将来要为这句话改变的一切,就让他无比的迷茫和不安。
特别是一个女人为他放弃手里的幸福,不管那是不是幸福,将希望转寄到他身上。
这希望必是成倍的增长的。太沉重了。如果乔是个单身女子,不需要为他放弃什么
的顺其自然,也许他们之间也是有可能走到婚姻的那一步。然而这不是事实,那样
的顺其自然在他们之间恐怕已经没有机会了。他把这些道理同乔讲,乔没有同他吵,
只是不做声的点了点头。这时他又觉得乔还是不同的,她比一般的女人懂事理。但
现在想起来,不吵是不吵的,伤了心却总是有些难免,毕竟他没有表现出她所想的
那种勇气。
他知道他是会想着乔的,乔也会念他,然而那场无忧无虑的摇摆舞已经结束了。
再一周后,还是他找了她,她没有拒绝,很爽快的答应了。见面的时候,他看
到她瘦了一些。脸上有些倦倦的神色。你生我气了吗?他问,乔摇摇头:放心,我
明白,我自己的事情会解决的。他一惊,“你指什么事情呢?”“我会和他分手的,
但是这与你无关。”乔淡淡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委屈和不满。他的心真的开始不舒服
起来。仿佛是被逼在墙角,眼看就要被赶入牢笼的与自由蓝天永世相隔了。大家都
是成年人。他对乔说,应该明白,有些事并不是说一句无关就真的无关了。乔抬起
眼睛看着他,有些错愕的呆了几秒钟,眼睛渐渐的灰了下来。他默然了,一些歉意
从心底里漾了出来,慢慢的涨在胸口上让他十分的窒息,毕竟乔是想跟他在一起的
并且不想让他有心里负担,他不肯先于乔站出来也就罢了,现在更是彻底的逃跑开
来。一个星期前的所有理由都不能再成立了。他明白,他现在碰到的这个女人,已
经不声不响的逼着他承认自己的自私了。他很想说,乔,跟我走,但是他多年的一
个人生活已经变成了一个不可改变的习惯,虽然他从不说不结婚,然而他始终无法
准备好屈服于某个女人的怀抱。他是自自然然的喜欢着她的,现在却变成了被动的
事情,仿佛一根绳子,立刻就给了他挣脱的欲望。而这欲望现如今变成了另外的千
条万条的绳子,死命的往回拉着他。好象投奔了那一根,这边的就会要了他的命似
的。
“我想你还是谨慎一点好,这不是一件小事情,毕竟浩是个很不错的男人。”
他声音低的连他自己都有点听不清了。乔的话太突然,他在脑子想着怎么措辞才能
让她明白。“我一个人生活了很多年,已经很习惯了,我---我暂时没打算结婚。”
乔望着他的眼睛让他更加的没了词。她的眼睛红了起来,说“我去上洗手间”,不
等他答话,已经起身离坐了。
乔回来的时候,他知道她哭过了,但她硬是装做没有的样子。她终究是个骄傲
的女人,和他哭闹着要和他在一起的事情是不肯做的。也不会说我并不是要你的婚
姻我只想顺其自然这样的话。“我想你误会了,”乔端起咖啡轻呷着,知他莫过乔,
他知道他不必在解释什么了,再怎么解释就虚伪了。然而他的心还是堵堵的,乔是
聪明的。她知道他无法接受的是和另一个灵魂的无比亲密,亲密到高兴痛苦思念嫉
妒争吵愤怒孤独等等等等都要互相旁观甚至共同分享,如果现在他就是这种状态那
么她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他要的只是一场灵魂的摇摆舞,啪嗒,啪嗒,别离我太
紧,啪嗒,啪嗒,别离我太远。
对不起,他去握乔的手,歉意的说。然而他觉得这三个字一点也不能让他的心
好受一点,乔的不吵不闹,甚至收走了他心里为自己找个让自己解脱的借口的机会。
在那以后很久没见到乔,每次拿起电话都觉得歉意满怀的无法言语。人还是自
私的,面对让自己感觉愧疚的女人他沮丧得连一点激情都没有了,完全违背了寻找
快乐的初衷。总觉得自己在乔的心里一定是一落千丈的了,于是心想还是算了吧,
也许过一段日子才会好。这样子一拖再拖的,有加上去了另一个城市开分公司。飞
机上的日子比地上的还多,忙啊忙的就过了三年。
那天他难得的歇了下来,坐在香格里拉的大堂里等人,“乔,”有人在叫,两
个女人在她背后说起话来,那确实是乔的声音,还有那软软的低笑。他象被击了一
样直了腰,心慢慢的加速起来,这是他没想到的,在此之前他曾多次平静的设想过
与乔相遇的各种可能性。平静得以至于到后来变成了一种惬意的并且永不会实现的
娱乐活动,虽然乔还是那个他今生愧对并且时而思念的女人,但时间可以解决一切
问题,他每每这么想,心下就稍有释怀。盼望这两个字早已渐渐消失掉。始终无法
在各个大小晚会和社交场合理所应当的遇到乔,使他相信了人是有一点命运之说的。
然而他没有考虑到他的心脏。现在那个声音使它在他体内不符合自己年龄的跳个热
闹。
他的身后出现了不自然的宁静。他回了头。乔坐在离他不远的桌子旁正望着他。
手里摆弄着咖啡的小匙。
于是他说,好久不见了。
她说,是啊,真巧。
乔剪了头发,穿了他以前很少见她穿的裤装,今年流行这个,她摸摸自己的短
发,冲他自嘲的笑笑说。有时候也想改变一下,不然要被人看腻了。他看着她的手
玩弄着几撮卷卷的小绒毛贴着她光滑的脖子,引得他也想跟着摸一摸。这么长时间
了,竟然还会有这种感觉,真是奇怪。他自己想了一会,问:结婚了吗?
乔摇摇头,我现在好象得了婚姻恐惧症,看来是被你传染了。你呢?你好吗?
他犹豫了一下,我结婚了。
他的眼睛没有避开她的,所以他捉到了她眉间一暗的短短刹那。她听了这话就
低头喝她的咖啡去了,这一次喝的极快,仿佛是渴了很久的样子。然后抬头,望着
窗外被挂满彩灯的一棵树,大堂的萨克斯吹着一首爵士曲子,慢慢的有点托得人晃。
乔突然说:我已经很久没跳摇摆舞了。他们沉默,静静的听着音乐,音符从萨克斯
风里摇摇啊摇的飘过来,啪嗒,啪嗒,他想起她那袭碎花小群,她的灵魂,此刻还
能跟他共舞一曲吗?过了良久,乔转过头来,“看来已经有人在适当的时候出现了。”
她冲他淡淡的点点头。“恭喜你。”
分开的时候,他们握了手。乔的手有点凉,绵绵的放在他的手心里。那双他曾
经对他们极好的手,不知将会被谁握在手里。乔慢慢将它抽出来,要转身离开,又
想起来什么似的:“你什么时候告诉她要娶她?”他想了想,“去年的圣诞节。”
她又问,“几点?”“大概十二点多吧。怎么?”他问。“没什么,”她点点头,
“我只想知道,当你的心不再跳摇摆舞了的那一刻,我在哪里?”他愣了一下。乔
已经转身离开了,她似乎抹了抹眼睛,但是他没看清。乔的身影穿过寂静的马路。
在路灯下显得有点小小的样子。
“再见。”她没有回头的举起一只,向空中挥了挥。
他也向她的背影摆摆手,“再见,---------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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