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楼夜话
1
杨子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夜风吹得窗帘猛的飘了起来，呼啦
啦的不安分的抖动着身体。空气中的潮湿已经可以闻得到，一场雨再所难免。
她坐起身，翻出床头柜前的小药瓶，一边到出两片药一边恨这风弄出这样的响
动，搅了她的睡眠。迷迷糊糊的进入梦乡时，隐约是感到一丝喜悦的。两个月来的
失眠已经把她折磨的形容憔悴。本以为这一晚终于可以入睡。可恶这风。
风声一阵阵的紧着，她倔强的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顽固的闭着眼睛。祈祷着
谁神的来临。现在安眠药对她的作用与其说是生理上的不如说是心理上的。
然而这一切无济于事。最后一阵风带来了雨声的时候，一股清醒的绝望漫漫的
在将雨未雨的夜里随着房间里的湿气蔓延着。
脚步声从楼下轻轻的传来。他回来了。
2
“你知道暗恋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吗？”年轻女孩子问“我明白。”男人柔声的
回答“但你这样只会使你更痛苦。”“我忘不了他，”女孩子哽咽起来。
男人笑了，鼻子里出来的短促的声音，是微笑的。很容易想到他没有露出牙来
的很好看的嘴。
“那你就应该告诉他了，不管他怎么决定的。勇敢说出你的爱是最好的选择。”
“我已经告诉他了。”女孩子的声音透着一股无奈“他拒绝我了。”“那你就不是
暗恋了。”男人又笑，他一定知道这样的笑是很有魅力的才如此的笑吧。他又说：
“这叫失恋。”
3
一只蜘蛛在天花板的墙角走走停停。黑暗中杨子的眼睛可以清晰的辨认出它的
身形：这不是昨天的那只，是昨天的那只的哥哥或者姐姐。
一定不是爸爸或者妈妈吗？杨子想了想，不是。半夜不睡觉的蜘蛛是没有父母
的。
蜘蛛开始从墙角的一边爬到另一边，然后又爬了回来，爬过去又爬了回来。杨
子盯了半天。才恍然大悟。它在结网。
伸着耳朵仔细的听着门外的声音，寂静。一辆汽车在遥远的马路急刹车，凄厉
声钻如沉沉黑夜，撕着人的耳鼓和心向远方奔去。
手机电话的领声突然在空旷的楼梯里响了起来，男人气喘吁吁的声音：喂---是
啊---是啊，我到十二楼了，恩，到家给你挂过去。---”男人一边说，一边向十三
楼走去。杨子想象着楼梯上的灯一盏盏的亮了起来---
4
男孩子已经念完了女朋友的分手信，然后用一种缓慢的声音说：她今天把叠好
的一千只纸鹤给我寄来了。打开盒子，我的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
听不到男人的声音。
“我是今天早上收到她的特快专递”男孩子呜咽了起来，声音脆弱得象风中一
块大而易碎的玻璃“七年的感情啊，真的结束了。”男人终于开口了，他说，我理
解你现在的心情。然而当爱情过去了的时候，总是要学会放手的，这位朋友，希望
你坚强起来。男儿有泪不轻谈嘛。把这首歌送给你，希望你早日度过难关。
---- 一个女人的声音雍懒的唱着：
留话，留话，请在长音之后叹息留话，留话，请在我说完后哭泣你要找的人现
在不在这里你要找的人正在娱乐自己
5
脚步声到了十一层，杨子下意识的掏出表看了看，一点四十七，他今天迟到了
三分钟。虽然她和往常一样迷迷糊糊的，但她很清楚的意识到他迟到了。
真是不守时，杨子闭着眼睛，嘴里埋怨道。突然出现的女人的声音吓了她一跳。
过了几秒钟才意识到那是她自己的声音。她下意识的捂住了嘴巴。
脚步声走上楼来，他今天穿的是皮鞋，踩在午夜的十二楼。清脆当当的神气。
清脆当当的寂寞。
现在到她门口了。现在过了她门口。现在上十三楼去了---- 杨子闭上眼睛，听
着皮鞋停在她单元门口上方。哗啦，铁门被拉开，哗啦，又被关上。
一切归于寂静。杨子知道楼梯里的感应灯正在一盏一盏的逐一灭去。
他的拖鞋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6
“我们同寝的八个姐妹感情都特别的好。”女孩子的舌头好象有点问题，口齿
不清的操着一口南方口音一味的快乐着：“老大和老三最爱美了。”男人微笑的声
音传来。那张有着洁白牙齿的漂亮的嘴。
“她们老是喜欢打扑克谁输了就喝水我就成了管到水的拉老三老四总是输每次
我都故意说哎呀真是浪费水资源呀可把我都累死了。”女孩子不肯停嘴，一份快乐
象太阳下的一面镜子直反射着一种刺眼。在午夜里因快乐而不眠的人，是不需要插
嘴的。
7
那只蜘蛛又在结网，杨子静静的看着它，床头上的药瓶她连碰都不想碰。反正
也是无济于事。
它一定纳闷为什么结的网会不见了。杨子想。咧开嘴在黑暗里笑了笑。
脚步声到了十一楼。十二楼时，她听到他轻轻的跺了跺脚。她想起来，门前的
感应灯不太灵敏了。
今天他一定是穿的球鞋，很轻。杨子想，接着听到哗啦的铁门的声音。
杨子悄悄的爬起来，拿起立在窗户旁的笤帚，踮起脚把墙角刚结了一半的网挑
开。
8
“我失眠了。”女人说“我快被折磨疯了。”“有没有看医生呢？”男人柔软
的声音抚慰着寂静的夜色。让人想逃离开去。
“没有。”女子说“中医西医都没有办法。”“还是少吃安眠药的好。”男人
劝女人“副作用太大，你有什么原因吗？”“没有，”女子叹口起“没有原因。”
“可惜我不是专家，不能为你解决问题。”嘟嘟----- 一阵盲音突然象游荡在午夜
里的一只黑猫从不被人知的地方跳了出来。
喂，喂。男人招呼着。
没人回答，“很遗憾这位朋友掉线了，我们把这下面这首歌送给她，希望她早
日摆脱失眠的苦恼，早做好梦。”-----
9
我感受不到你们说的那种母爱的伟大。女孩子倔强强的说。我实在理解不了。
你没和母亲生活在一起吗？男人问。
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离家出走了。我和奶奶一起生活，前两天我母亲回来。
得了绝症。我很可怜她，但奶奶他们不让我认她。我现在跟家里已经闹翻了，一个
人搬出来住------ 男人听完故事，你现在应该尽快找一份工作。不要再想这件事情
了。最重要的是先解决生活的问题。
女孩子说谢谢你的意见，但我现在很痛苦，觉得为什么会是这样呢，为什么我
就不能有个和睦的家庭。
不要再回忆这件事好吗？男人温柔的劝解着。
我知道我不应该再想了。我也是一个柔弱的女孩子，别人都有家庭的依靠。而
我却---- -----
10
他今夜没有回来。
杨子看着摊在面前的二百块钱。侧耳听着外面的声音。
如果再不去上班，这份工作是一定会丢掉的。没有老板会容忍雇员这样无休止
的请假，只为了在家睡觉。
下星期交房租，明天要去存电费。
一轮满月默然的悬挂在窗前。
他今夜没有回来。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午夜里她唯一能听到的男人，成了她唯一的朋友。
一起熬夜的人，有时候容易让人觉得亲近。
杨子决定明天无论如何要打起精神去上班。
一个女人凄厉的喊声响彻全楼。大概是九楼的一家门被打开的声音。女人的哭
声，诅咒声。男人的吼声，骂声。象潘多拉的盒子突然被打开。一下子吵吵闹闹的
跑到这幢寂静的居民楼里来。又有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杨子抱着枕头歪头听着，突然觉得高兴起来。
世界醒了一刹那。
11
我很困，可是我睡不照觉。女子的声音透着浓浓的倦意。
你以前打过电话吧。男人问。怎么？还在失眠吗？
是。
有什么原因吗？男人又问了同样的问题。
没有，女子说。没有原因。
可以点首歌吗？女子似乎想了想说。就那个约定吧。挺好听的。
当然可以。男人问，你想不这首歌送给谁呢？
没有，女子说。没有人可以送。
哦，男人若有所思的声音。对了。女子突然想起了什么。送给那个男人吧。那
个住在我楼上的男人。就祝他---祝他平安好了。
恩，女子要挂线的时候又说一句。我住十二楼。
12
水滴滴答答的敲到铁盆里。敲出一只跑调的曲子。杨子蹲在椅子上，看着那只
蜘蛛又在结网。听着水滴同样的敲在她的伞上。又看了看被水泡了的被子枕头床。
有点发呆。
奇怪，为什么这水哪哪都漏了，偏偏没有冲到这张小小的网。
他如果今天晚上不回来怎么办。
黑暗中，杨子可以感觉到一滴水正在瘫软了身子，慢慢的向她的方向渗透过来。
毫无预兆的出现在她的屋子里。然后又聚集在一起。坠落，坠落。
这个屋子里有人在失眠，有人在淋雨。有只蜘蛛在结网。有水滴滴答答的落。
杨子拍了拍怀里的收音机，被水泡了。
不响了。
13
“这是你要赔我的东西。”女人一手握着苍蝇拍，一手把一张纸递给男人。啪，
一伸手，一只苍蝇命丧黄泉。
男人看了看单子。笑了，这么多东西，我可能不能都买给你。我还是给你钱吧。
他折起纸，揣到衬衫的口袋里。
“给钱也行。”女人把一个方凳拉到一个墙角。站上去。把苍蝇拍上的苍蝇倒
在一张蜘蛛网上。然后拿小指碰了碰网。
屋子被水气过重的味道涨满了，泡大了体积的书四下凌乱的堆放着。湿乎乎的
床上，湿乎乎的被子没精打采的颓废着。一副阳光也拿他们无能为力的样子。
男人把钱递过去，女人接过来一张张的数着。今天你回来早了。她说。
什么？男人疑惑的问。
没什么。女人挥了挥手里的钱。钱数对。如果多了，我就上楼去还给你。
男人已经走到门口：不用了。就当我对你的歉意吧。
对了，你的节目非常好。女人的手停在门把手上。但是--- 什么？男人不解的
问。
谁能化解谁的孤独呢？女人问。
男人没有回答。他没有听到女人的话。他的注意力都被墙角正在爬出家门的一
只蜘蛛吸引了。
它正在朝一只丝毫没有挣扎的死苍蝇缓慢的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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