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节
        
    告别

    从曾经迷茫的世界中
    提取感伤的元素
    爱情？
    随生？随灭？

    天空变幻了颜色
    感情的颜色
    透明而沉重
    天空变幻了颜色
    心跳的颜色

    失去了？
    失去了！
    你的影子飘逝在遥远的梦境
    梦境变得空洞
    失去了！
    永远？

    2000 7 9

    我答应蓝铃看着她考完试再离开。
    “我要一直看到你，不然我会睡过去的。”她说。
    “我会的，我会站在你可以清楚地看到我的地方。”
    考试时我静静地站在蓝铃考场窗户的对面。强烈的阳光晒得我快要窒息，但我
不敢躲到树阴下面去，我怕她看不到我真的会睡过去，再也不醒来。玻璃窗反射着
太阳光，我看不见蓝铃，但我肯定她可以看到我，因为我感觉那强烈的阳光中始终
有一双不停注视着我的眼睛。
    我知道到很多人在用惊诧的眼神看着我，甚至还有一个家长走过来劝我到树阴
底下去等人，我没理她。她们怎么知道我现在的感受？阳光的灼烧已经不能使我感
到一丝痛苦，我的痛苦全在心里。我像石雕一样站着，静静地感受着最终离别的时
间距我越来越近，负疚感也跟着越来越强，可我知道我除了痛苦再不能为蓝铃留下
什么，她的爱让我伤心，让我迷茫，让我心力交瘁，我甚至想到了为她留下来。我
知道她是爱我的，我不该这么自私，她的爱应该得到某种意义上的回报，她不该因
为爱上一个人而受到伤害，我不该让这种悲剧诞生的。可这些都没有用，一旦晓晓
的影子在脑海里出现，就一切都变得灰飞烟灭了。我那时真实的感受到人都是自私
的，出于本能的是自私的，我清楚地感受到我不可以失去晓晓，她的存在对我是多
么的致关重要。我感到自己的生命已经被她主宰了。
    铃声响了。我别无选择，如果我继续留下去，只会让蓝铃和我更加痛苦。不告
而别是我现在可以想到的最好的解脱方式。

    我在车站候车室等了两个小时的车。我以为蓝铃会来，后来一想不可能的了，
她干吗还要来？她没有理由让自己再伤一次心了，在她的眼里，或许已经没有比看
着我的消失更让她痛心了，我已经在她面前消失一次了，而我的再次消失也是必然
的。她还要在这个城市继续她的未来，两次的打击会让她的世界永远存在我的影子，
所以她不会再来了，我想从我刚才消失的那一刻起，她已经开始努力忘记我了。她
应该忘记我，我的存在只能成为她生命中的负担；我也希望她能忘记我，不然我会
愧疚一辈子。
    

    车站的广播报我要坐的已经进站了，我站起来。
    旅客们都匆忙地从我身边挤过去，迫不及待地要离开这个城市，我不知道他们
的离开是为了争取还是为了逃避，总是他们是急着离开的，他们要离开，就一定因
为这座城市外面有他们需要的东西去找寻。他们不留恋这个城市，恐怕是因为他们
的还会回来吧？而我呢？我知道我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将永远在这个城市中消失，
这个城市对我来说的存在意义就是为了一段感伤的回忆，所以我慢慢地往检票口走
着，我不明白我在留恋什么，难道是回忆吗？
    旅客都已经进光了，就留下我一个人还在磨磨蹭蹭地低头走着，我没有任何行
李，可感到身体沉重无比。在检票处检票员很不耐烦地给我检了票，说再不快点车
要开了。我想不会开的，这辆车今天已注定要带我离开这个城市，这个故事了，我
看到我的脚正一步步地远离着这一切，这一切也在远离我。我知道我这一去，不会
给这个城市留下任何东西了。于是我几乎怀着绝望的心情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时我以为这一眼将成为我一生最大的错误，为这一眼付出的代价将是终身愧
疚。
    我看到蓝铃在候车厅的门口处痴痴地望着我。我看不清她的脸，可我知道她在
哭——我知道她一定在哭，在生命的最深处哭。

    上了火车以后我一直坐在吸烟车厢里面抽烟，冰凉的铁皮地面和弥漫的烟尘让
我感到少许的欣慰，使我可以短暂地逃避一些过去。可我明白，这段过去只能短暂
地逃避，却永远都无法忘记了。
    我听着屁股下面火车在轨道上飞驰的声音，轰然震耳。我知道自己离再一次的
面对越来越近了，却不知怎么，没有丝毫的紧张与兴奋，仿佛那个未来并不存在似
的。烟一根一根在我手中被耗尽生命，时间在这些被耗尽的生命中悄然走过，我开
始不停地咳嗽。我想：我就这么着去面对晓晓吗？我这么想着，可还是管不住自己，
又点着了手里的一跟烟。
    “家维？”这时一双鞋走进了我的视线。
    我疑惑地抬起头。是章静。

    我坐在章静对面，失神地看着景物不断在眼前退过去，并不停地抽烟。
    “干什么抽那么多烟？不怕抽坏身子吗？”
    我没回答她，只是看了她一眼。想起以前从没奢望过的跟她面对面的相处在此
刻竟然完全失去幻想中的那种感动。我现在感觉她就是一个平常的女孩，即真实又
平淡。
    “我记得你以前也不抽烟啊，是不是有什么烦心的事？”她说。
    我没回答他，接着抽烟。
    “说出来听听好了，可能我能帮你解决呢。”
    “你不再生我气了吗？”我说。
    “不了，其实那次后安仔已经跟我解释了，其实即使他不解释我也不会在意的，
你不是有心的，谁都有说话不理智的时候，没必要如此认真。”
    “谢谢”
    “而且我也知道你挺早以前就喜欢过我。”她笑着看我。
    我默认了。
    “那时候其实你我都幼稚了，我在逃避，你也不敢面对。其实本来就没有什么，
我那时其实也挺喜欢你的，想跟你交个朋友，可就是莫名地害怕。我看得出来，你
也只是喜欢我，没有别的意思。那时侯如果我们都坦诚一点一早就成朋友了。”
    我又一次默认了。
    “这个道理直到高考后我才发现，人对得起自己的感觉才是最重要的，对一些
没有必要的事介怀真是要多笨有多笨。一想到这儿我就替我男朋友担心。”
    我问她她们之间怎么了。
    “他说他爱上别的女生了，”她平静地对我叙述，“他说要跟我分手——这都
是很早以前的事了——起初我不肯，不让他离开，他就真的没有离开，我还以为这
事就算完了呢。可后来他一直都闷闷不乐的，和我在一起虽然表面还很快乐但我看
得出来他心里挂着什么。后来他和你打那一架之后我就知道他已经不再属于我了，
他甚至连我是她的女朋友都不愿意承认了，我就知道他留下来只是因为迁就我了。
后来我就问他爱那个女孩不？他毫不忧郁地就说爱，我以前这么问他的时候他只是
对说喜欢我，我那时还没在意，后来才知道爱和喜欢原来差着这么多。他既然这么
说了，我也就灰心了，我说那你走吧，去找你所爱的女生，你既然爱她，你就去留
在他的身边好了。他以为我说气话呢，就还是坚持要留下来，我知道她怕我想不开，
其实我已经得很明白了，他爱的不是我，我留住他有什么意思？他在我身边，想的
却不是我，我还是不能完全得到他，他也不会得到真正的幸福。所以我就离开他来
这个城市考试了，我走的时候给他留了信，说我是真爱他的，真的，真的爱他的，
所以我希望他得到幸福，我会因为他得到了幸福而感到幸福。我这么说是由衷的，
而且我和他曾经有过回忆，够了……”
    她说完了，看着有些发愣的我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傻？”
    “你真的不怪他离开你？”
    “感情是人为无法控制的，不然我也不会爱上他，所以我也没有理由怪他爱上
别人。爱是没有错的，错只在我们有缘无份了。”
    我黯然神伤，说：“可我感觉他对不起你。”
    “他如果对得起我就对不起自己，因为我爱他，所以他对不起自己又是对不起
我，因此他要对得起我就只能选择对得起自己。”
    我说我不明白。她说你不会明白的，女生的心情只有女生自己了解，对于女生
来说爱比什么都重要，我们的爱不在获取而在付出，对于我们来说，我们爱的人比
我们对自己更重要，我们希望我们爱的人比我们幸福快乐。
    她说女生真傻，她就哭了。我也想哭，可我又觉得我没资格哭。我说，女生不
傻，女生太伟大了。她抬头看我一眼，又嗤地笑了。她说你真逗。我却没这么觉得。
    到站了，我们从出站口出来时突然问我：“你可以作我的男朋友吗？”
    我被吓了一跳，惊讶地看着她。她的眼神认真。我嗫嚅着说：“对不起。”
    她看着我紧张的样子扑地笑了出来：“我跟你开玩笑呢。”
    我松了口气。她接着说：“从我在车上一见到你我看出来你表情中的那种歉疚
了，是因为上次那个女生吧？家维，你是好人，好人总会认为自己作出的选择是错
的，其实不是，从那个女生的眼神中我看得出，她是爱你的，她既然爱你，就应该
是希望你得到幸福的，歉疚只会让你的幸福出现缺口，那样你对不起她。”
    她又说因为我是好人，所以我离开她一定有我的理由。我把原因告诉了她。
    “那你现在可肩负着三个人的幸福呢！”她严肃地说。
    “谁？”
    “爱你的她和你爱的她，还有她们所爱的你。”

    我到晓晓家的时候天还大亮，只是不烤人了。
    我敲了很长时间的门也没有回声。我越敲越怕，越敲越慌，越敲越使劲，最后
没有把晓晓家的门敲开到把她的邻居给敲出来了。
    “你找谁啊？”邻居问我。
    “晓晓。”我喘着气回答，“您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她不是要出国了吗？你是她同学吧？她飞机提前了，今天七点，你现在赶可
能还来得及。”
    “哪个机场？”我迫不及待地问。
    “南边那个。”

    我不断催促出租车司机加速，司机抱怨说已经没法再加了，再加就会出车祸，
可我还是一边看表一边不停地催促。
    到机场的时候我连钱都忘了给就往检票处冲去，司机在后面喊，我置之不理，
现在什么都不重要，我只求能赶得上并留住她，为此我可以付出我能一切与放弃一
切。我现在无比清晰地知道我有多爱她了，我对她的爱已经到达了自私的地步，为
了她我甘愿陪上我的世界。我什么都不顾地往检票处跑，狠狠地推开阻着我前进的
人，好几次我都摔倒了，可我一点也不感觉疼，站起来继续往前跑，我突然感觉这
个大厅这么大，大得可以隔开两个世界。我想我一定要赶上。我想我一定要把她留
住，我想我太爱她了！
    可晚了！当检票员告诉我飞机已经起飞了的时候，我整个人瘫软在了地上。我
哭了，我伤心绝望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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