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这个外表毫不起眼的朴实男子在我面前表露出含着悲伤的庆幸:人虽然
“亡”了一个,还好,家没有“破”。这都要归功于那个“及时”死去的
“老婆儿”的“争气”。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的这种庆幸。
也许,这庆幸本身就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难题。
我没有准备在那个小县城长待,第二天还要上班,并且,这后续的事情也太
庞杂了。
单勃姨夫说,“现在实行火葬,但老家里的人要求土葬。”相对那些农村来
的亲戚,单勃的姨夫就是城里人,“老家的亲戚好攀比,你伺候的再好,治病的
时候花钱再多,他们都不管!可要你没把老婆儿埋好,那你就不孝顺了!那些远
房亲戚,老婆儿有病的时候基本不露脸儿,人一死,好,全冒出来了。净都是挂
着老婆儿在村里的老房子……”
她姨夫不知为什么把我当成近人,可能我们两个都是“女婿”的缘故吧。单
勃老家的人很有意思,把我称作为“姣姣家的”,把单勃姨夫称为“春兰家的”。
这种七姑八大姨的事情我最头疼,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姨夫,只好无比认同
地盯住她姨夫鼻尖与两个内眼角所构成的三角区,频频恰当地发出疑问、赞叹、
愤慨、鄙夷的“嗯?”“呦!”“嘿!”“啧!”等语气助词。让她姨夫把多日
积存的苦水畅快地朝我倒了个干干净净。
最后,他拍着我的肩膀,“兄弟,你真有水平,到底是大城市人,见识就是
不一样!”
呵呵,我什么也没有说啊?
不过,我也知道,她姨夫实际上是个大好人。听单勃说,他伺候“老婆儿”
的时候就像亲生儿子一样尽心。嘴是稍微有点碎,这不算毛病。
把老太太的尸体送进火葬场的冷库排上队,我们这些人都回到她小姨那儿。
火化也是有顺序的,有权有势的人才能随到随烧。
以后的事情还多着呢,现在城市里规定火葬,在乡里得土葬。那怎么办?只
有先把人火葬,然后再把骨灰盒放进棺材里土葬。
他们那儿就是这么“丧事新办”的。灵棚、戏班、响器,等等,啥也不能少。
下午走的时候,我先和单勃告别,让她自己多多保重。单勃红着眼点点头,
已经哭得没有多少泪水。
然后,我把“春兰家的”拉到一边,“这是四千三百块钱,别嫌少。把咱姥
的事儿办好!你们自己也吃好,把身体弄好。姣姣也交给你跟小姨了。我得先回
去上班。”
她姨夫没有推辞,伸出两只大巴掌把钱和我的手紧紧捏在一起,“兄弟!哎
呀,哎呀,兄弟!你真是我的好侄儿啊!”
他力道惊人,几乎把我的手骨捏碎,也使那叠崭新的人民币在我的掌心勒出
两条非常明显的红印子,两天后才彻底消退。
这握手,是温暖的。
回到家,越发觉得自己不知道要比他们幸福多少倍。
星期一下午,我收工的时候从儿子学校旁边经过。
心一动,我就在学校门口等他,基本就是放学的时间了。
人群中,我一眼就看见儿子。
我的儿子最帅吗!
“跳跳!”我向他挥手。
儿子歪着头走过来,“有事儿吗?”
我心里一凉,强笑笑,“没事儿!就想看看你,那我走了!”
唉,什么也不用说了。
“唔,拜拜老爸!”儿子随意地冲我摆了摆手。
我惊喜地转回身来,“跳跳,你喊我什么?”
儿子莫名其妙,“老爸呀,那你想我喊你什么?大哥?”
我激动地搂住他亲了一口,“叫老爸好!”
他红着脸使劲儿擦擦我亲的地方,“老爸,羞死人了。我可不是同性恋!”
操,这个混蛋小子,脑子里都装些什么吗!
虽然如此,我还是很欣喜,放开胳膊,我摸摸他的脑袋,“你不是有新爸爸
了吗,怎么还认我这个笨爸爸!”(作者:每天都要快乐;天涯社区-首发)
儿子撇了我一眼,“我又不是他的蝌蚪变的,为什么要喊他爸爸。”
再晕一次!
“那你喜欢他吗?”
“喜欢,当然喜欢!老爸,他可比你有意思多了!球打的可棒了,人又黑,
我叫他乔丹!”
操,那小子给乔丹提鞋都不配!
我又无话可说了。
“老爸?”
“嗯?”
“别没精打采的,离婚吗?没什么了不起的,你不还是我爸!我不还是你儿
子?赶快再找一个不就得了。不过,我们秦老师那样的老处女可不能找,你顶不
住!你要是再找个后妈我就爽了。嘿嘿,过年能弄四个大红包!
其实你和我妈也不合适,要早知道,你们结婚我头一个不同意!“
我的头又开始大了。
“跳跳!”
那边又有个人在喊我儿子了。
扭头一看,是个瘦高个子的黑脸老青年,刚从一辆黑色别克里出来。
“yes ,乔丹!”跳跳从我身边跳开,晃着背后的大书包朝别克跑去,边跑
回头朝我喊,“老爸,回头你有空来看看奔奔,它好像有点想你!”
奔奔就是早先家里的那条腊肠犬,平常我喂的次数稍微多点。出事儿那天晚
上它被儿子带到他姥姥家去了。从那以后我就没再见到过它。
奔奔是条狗,它想我了。
洪歌呢?
那个黑脸老青年看来就是豆腐干了,这小子穿上衣服还不太好认,已经恢复
了?
我看看他。
他红着脸,尴尬地冲我笑笑。
儿子扒着车门扭头朝我大喊,“爸,我妈在车里,你要不要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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