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CC集团的财务部,共有百十来号人,分八个科。
财务部主任朱贵三是老大,李扬则是他手下的一个小分支,分管一个科。三个
月前,李扬刚刚被迫接受了一次内部调动,从财务三科调到财务七科。李扬原来在
三科干了四年,前两年任副科,后两年任正科,一直干得好好的,业务红红火火,
业绩蒸蒸日上。突然之间,领导们坐在一起开完一个会,李扬就被调到七科了。
七科是个“红粉”团。七名财务职员,清一色为女性。李扬从心底里不愿往女
人堆里扎,可在这种地方混饭吃,工作上的事,不是你不想干就可以不干的。你不
干,有的是人抢着干。领导让你干,那是看得起你,别不识抬举。在这个环境里,
领导就是大铲车,你不过是一只小螳螂,铲车要铲你到另一个地方,你硬挺着不去,
那就是螳螂挡车,很容易骨折。不要自以为只要站得直、行得正,凭个人力量就可
以操控大机构,任何类似的想法都很幼稚且不会有好下场。若是万一哪天被轰轰作
响的横排车轮碾个粉身碎骨,也是自找。
到七科上任头一个月,李扬便弄明白了一个事:就该科分管的业务量,也就是
说,整个科里所干的活儿,若用李扬这样业务精湛的熟手,旦凡有两三年工作经验
的,三个人手已经足够了。业务逊一点的吧,四个人手也够了。若想轻松一点,那
么五个人手,已经是绰绰有余的了。然而,李扬翻了翻该科科室人员的履历表,差
不多近十年内,该科从来没少过七八个人。如今除了一年前刚刚招进来的王茜茜,
其他一律都是正式编制,国家干部,而且一个个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纵眼往四周
撒摸一下,也不奇怪,不光这个科室,其他科室也一样。没办法,省级国有重点大
型企业,而且效益还不错,知名度又挺高,这些人都是怎么被塞进来的,领导又在
怎样一种心理状态下见缝插针安插进这些人的,李扬不得而知,也不必了解太多。
名义上,李扬管着七个“手下”。事实上,七个“手下”里,至少有五个人,
他根本管不了。有次,一位刚从外公司调来不过一月的会计邱大姐,说缺勤就缺勤,
连和李扬打个招呼都没有,大半天都看到她座位上莫名地空空如也。李扬到主任那
儿签字,顺便问起那位大姐有没有和主任请过假。朱贵三苦笑着说,没和我请假,
直接和董事长请过假了。还好,董事长从国外打来越洋长途和办公室打了个招呼,
办公室主任和我打了个招呼。李扬有些惊讶:这叫个啥事啊,请个假至于九曲十八
弯吗?直接和董事长请假?朱贵三见怪不怪道:她老公给请的假,你可能还不知道
吧,她老公刚从市里调到省委,××第三把手呢。李扬倒吸一口凉气,这么个大人
物的老婆,落我们这寒酸小庙里做啥?直接调省里啊。
还有那位薛大姐。薛大姐是位老会计,不担职务,但享受科级待遇,因为在科
里属她年龄最大,资格最老,已经有两三年不再做具体业务了。上次偶尔做了一回
报表,出了比较严重的纰漏,李扬忍了半天没忍住,单独叫她到办公桌前,指出问
题的严重性,悄悄地说了她两句。却不料,薛大姐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憋了一肚
子意见,天崩了一角似的,搞得整个科室都不得安生。她受委屈、有意见,并不和
李扬直接反应,而是和别的女会计诉说:我这人吧,就是没什么上进心。当初我在
财务部时,你们连影儿都还没呢,那时候我跟着老朱干,整个财务部全划拉划拉,
业务上能干活的就数我了。上面想提拔我当副处长,可我考虑到老李工作忙,孩子
小,家里事多,觉得自己干点具体活就行了,当不当官的没什么意思,就想也没想
给推辞了。唉,如果当时接受了副处,现在至少也是个处级了……
这番话,薛大姐不光是和一位女会计说。而是没完没了,逮着机会就跟人诉说。
这些话很快传到了李扬耳朵里。意思明摆着呢,李扬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小孩子牙
牙的,还教训我?怎么着我也是公司元老,劳苦功高,朱贵三见我都客客气气的,
你怎么一点数没有?但凡我当初有点上进心,今天还有你什么事?你还不是我手底
下的一根草,想拔你拔你,想撅你撅你。我今天到你一亩三分地儿来,不就图个清
闲吗?不就为养个老吗?报表做错了,你找人重做行不行?要么你亲自做成不成?
至于板着面孔和我讲话吗?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得罪不起。不光薛大姐得罪不起,主要是薛大姐口中的那位老李,那才是真正
得罪不起。老李即CC集团李副总裁,标准副厅局级,能干到60岁,现在才 51 ,离
退休还早呢……惹他不高兴了,他要看你不顺眼,卸掉你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小科
长,还不是掐断一条蚂蚱腿那么简单吗?你在这儿不也就混口饭吃吗?除非这饭碗
你不想端了。毕竟不是热血冲动的愣头青了,要是因为争意气导致工作上出个什么
闪失,三十多岁了重新开始?那需非同一般的勇气。如果还是单身一个人,倒可以
破釜沉舟孤注一掷地闯一闯,成功失败都无怨无悔。现在不行了,现在有了妻子女
儿,还有老家望子成龙的父亲母亲,牵一发而动全身,根本失败不起。远在天边的
父母亲先不说,就眼前来讲,干什么首先就要想到妻子女儿,不为自己负责也要对
她们负责,不替自己着想至少也要替她们想一想。只要一想到她们,任何一种不切
实际好高骛远的想法,都得暂时抛开,然后踏踏实实埋头于现实,过好当前的每一
天,干好眼下的每一件事儿,还要努力干得好一些,再好一些,更好一些,且要年
复一年装出一副干得热火朝天的样子,来给领导看,给老婆看。一来让领导放心,
尽可以交予重担;二来让老婆放心,让她的生活永远充满梦和希望。
网遇一“股友”, MSN里与李扬闲聊了几句。
“李扬,你是理财大师啊,有个问题可否请教一下?”
“尽管开口,说!”
“知不知道,怎么样可以发大财呢?”
“他奶奶的,我要知道怎么可以发大财,我他妈早就把这份狗日的工作给踹了,
我还待在这鬼地方浪费青春!”
“哈哈,爽快,可是你单位那么好,CC集团啊,大公司,名牌企业,名牌产品,
在外面名气多大啊,你专门给大公司理财管账的,踹了,舍得?”
“老哥你就别拿我开涮了,理什么财?这里面藏龙卧虎,人才多了,理财轮到
我?充其量也就一算小账的,没什么不舍得的,够了,早干够了。”
“够了?那还守在那儿?”
“不守怎么办?得活着呀,就得像驴拉磨一样围着三尺碾盘转呀。不转,喝西
风去?”
也只有面对股友,面对这些生活上毫不搭边、工作上毫不相干、彼此不存任何
利益纠葛的人,才可以随心所欲地说上两句话,就像憋了好久突然咳嗽一声,终于
清理掉堵在喉头的一团浓痰一样痛快。吐出来就算完了,就过去了,也不用担心什
么后果。虽然毕业于北京某名牌大学金融专业,读过不少书,也曾凭着真才实学在
相关刊物上发表过一些论文,但李扬,从来就没觉得自己是个雅人。面对男人的时
候,骂骂粗话、打打小架,没什么不正常的,小时候经常干的事,长大后也偶尔干
一下。只要在合适的场合,只要自己有兴趣,他会自然而然、肆无忌惮地像放炮一
样放两句粗话。
够了,接下来还得日复一日地干着。这就是李扬的工作状态,干得多少有些无
奈,又不能停下来,不敢停下来。
CC集团是国内知名企业,生产的××牌家用电器,不仅在国内家电市场上占有
数一数二的市场份额,在国际各国凡有华人的地方,都可以见到它的身影。李扬在
CC集团的财务部干了整十年,从最初月薪八百元的财务科员,干到如今的财务科长。
十年来薪水倒是翻了近十倍,然而生活质量,却基本没怎么提高过。以前该怎么省,
如今还是怎么省。以前省来省去,留不下积蓄,如今省来省去,依然没什么积蓄。
但如果说和十年前相比较,日子一点也没好,那也是假话。可一个33岁的男人,眼
皮上已经起了些皱,心上也已经打了些折,若让他还保持23岁的活力和心态,那也
绝对不可能了。代价的含义就是:得到了这些,必然要付出另一些。如今,对李扬
来说,除了收获了妻子和女儿,似乎也不曾得到过什么。不过,属于他的妻子和女
儿,和别人的妻子和女儿又有些不同。具体哪里不同,他也说不出来,反正觉得她
们是特别的,是这世间独一无二、不可取代的。如果让生活重来,他还会选择她们,
一点犹豫都不带有的。是的,田歌和妮妮,这就够了,有了她们,很多时候他都觉
得自己其实已经挺富有了。
只要一想到她们,李扬积存在内心里那种混了十年才混了个小科长的挫败感,
就会顷刻间荡然无存。她们,已经成了他如今所能够拥有的全部财富,也成了他努
力工作和奋斗的全部动力。为了不给她们的生活带来动荡和不安全因素,他不敢让
自己在工作上有任何闪失。
自那次与薛大姐在工作上产生不愉快之后,对待薛大姐,李扬尽量避其锋芒,
能避免与之打交道就不与之打交道,能不让她干活就不让她干活。每天只要她来报
个道,露个脸,愿意网上看小说,就上网看小说,愿听MP3 就戴着耳机听MP3 ,反
正也四十七八岁的女人了,过不了几年就退休回家了,何必给自己惹不痛快呢。
李扬手下七名女科员,七个人里有六个人,要么有着出其不意云里雾里的神秘
背景;要么就是来头不凡,来你这小庙都是给你面子,一天到晚游手好闲却又摆出
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再不就是与哪些头头们有着想象不到的某种曲里拐弯的关系,
反正,没一个不是“人物”。
六位四十来岁的大姐级女人,来自五湖四海,好不容易有这个缘分遇到一块了,
在同一屋檐下工作,却不能够彼此好好相处。个个觉得自己了不起,不是自命不凡,
就是自命清高,你瞧不上她,她瞧不上你,谁也不把谁瞧在眼里。今天不是张三和
李四暗掐,明天就是赵五和王麻子明斗。掐来斗去,永远也分不出个高低香臭。
有一位个性独特的俞大姐,总认为自己是科里业务最精最好的人,倒也不是从
不出差,只不过较起另几位,出差率较低,所以她总是觉得,业务上李扬得靠着她,
颇有倚功自傲的架势。而且她特瞧不起几位女同事天天斗来斗去的阴暗劲,一般情
况下,不搭理她们。她自己从不惹事,也不生非,但也不特别热爱工作。到点来上
班,上了班,打开电脑三下五除二弄完了业务,然后该玩游戏玩游戏,该吃零嘴吃
零嘴。有次天太热,李扬掏腰包买了两个西瓜抱来给大家解暑,觉得她是个爱吃的
人,就让她搬一个切开给大姐们分一下,她却一边嗑瓜子,一边屁股连挪一下都不
肯,甚至没正眼瞧一眼李扬,哼了一声,说:“我有腰椎肩盘突出,你不知道吗?
别说十来斤重的大西瓜,就连拎二斤桃子,都有可能引发犯病,犯了病怎么办?工
作还干不干了?”然后斜眼扫视一遍其他办公桌上的人。那意思很明显,养这一群
废物,她们不干工作也就算了,偶尔干点力气活不行吗?
李扬只好自己把西瓜搬了过去。这位俞大姐也得罪不得,她老公是著名企业家,
她来上班,不图挣钱,只为不与社会脱节,只为打发时间。家里有钱,随时摆出一
副辞职不干的架势。不过,李扬盼了一月又一月,哪一月也见不着她辞职腾位置的
苗头。
几个女人,个个都觉得自己是盘菜。实际真到做菜的时候,哪个都不是菜,甚
至连做菜的原材料都算不上。可又实在没办法,人家就那么自我感觉良好。有的人
尽管一脸老皱,甚至五官肥胖得都开始扭曲变形,可总是被你一口“美女”、她一
句“美女”地称呼,而这个五官变形的女人,竟毫不脸红地愉快的答应,倒也真以
美女自居。唉,瞧这心态!李扬都自愧弗如。
总之一句话,科里几位大姐,这一个个扳着指头数下来,不是姑奶奶,就是姨
奶奶,哪一个都是奶奶,都小觑不得,就算做不到小心翼翼地当神供着,也绝对不
能当一般同事相处,尤其不能当下属对待。瞧那一张张拴了刀子般的嘴巴,你若胆
敢惹了谁,别说人家还有后台,就算人家随便一张嘴,恐怕也叨死人不偿命呢。李
扬前任叫赵炎,赵炎在七科干了五年,从第二年开始,几乎年年打申请,强烈要求
调离,当三个月前终于获批调往济南分公司时,赵炎请大伙吃饭,饭桌上拍拍李扬
的肩,长长舒一口气道:“哥们,我终于解脱了,下一步就看你的了。”
说这话时,赵炎满脸激动,欣喜之情毫不掩饰。当时李扬还不怎么理解,不就
和几位长得有些对不起市容的老丑女人做搭档吗?至于吗?事到如今,才终于对赵
前辈那番水深火热、炼狱般的煎熬日子,真是感同身受,深深理解了。因此对这些
“手下”,哪一位李扬都不好随便支使。需要干什么,不论是体力的,还是脑力的,
能自己用脑就自己用脑,能自己动手就自己动手,支使哪位奶奶,搞不好,事没干
完,就惹来一屁股麻烦事,三天三宿也擦不净,不如自己动手来得干净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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