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放下陈惜惜的电话,田歌就觉得蹊跷。陈惜惜平常很少与田歌联系,有什么事,
她会直接找李扬,但不会找田歌。突然通过田歌询问周丽倩的情况,这让田歌奇怪,
也有疑问。中午午休时,直接去了周丽倩所在的护士科。在护士科的休息间里,田
歌和周丽倩说到这个奇怪的来电。
“陈惜惜,你认识她吗?”田歌问。
“陈……惜惜,”周丽倩若有所思,“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吧?是患者吗?”
“她丈夫曾经是你的患者,就那个魏春风,当时来住院,我受李扬之托找人给
特殊关照一下,就请你这大护士长亲自出马了,可能你没什么印象了……陈惜惜说
她朋友找你,也不知道什么事,不过你放心,你的新号码我没告诉她。”
“嗨,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就告诉她,也没什么。嗯,她没说什么事?”
“她说,她也不知道朋友是什么事。”
“哦,行,我知道这个事了。”
“对了,你为什么换手机号?以前你那个号挺好的,都刻在我脑子里了,打你
电话一摸键盘就拨出去了,现在可倒好,还得调出通讯录,找半天。”
“原来那个号每个月收些杂七杂八的费用,挺冤的,移动最近搞活动,很多优
惠措施,干脆就换了,挺实惠的,干脆你也换个行了。”
“我换它干吗?还得挨个儿通知亲戚朋友,多麻烦。”
“麻烦什么?发个短信就成了。”
“算了,我先不赶这趟热闹了。”
下午下班后,田歌先去幼儿园接了孩子。
除了值班,平常日子里,田歌可以准点上下班,这可能是超声科工作人员能够
享受到的最大好处了。别的科室医务工作者,虽然有可能收红包收到手软、吃回扣
吃到嘴肿,可一年365 天,按时回家的待遇,扳指头数数,还真享受不了几天,因
为他们随时都有可能被临时手术摁在手术台上。田歌虽然也偶尔会遇到特殊情况,
但相对来说,那种烦恼还是比较少的。因此,早晨李扬送孩子,傍晚田歌接孩子,
早成了这个家庭的惯例。
回到家,田歌本想和李扬说说陈惜惜找周丽倩的蹊跷事,可到了点,却不见李
扬回来。半小时过去了,一小时过去了,做好了晚饭,侍弄妮妮先吃过,自己饿着
肚子等李扬,等来等去,三四个小时等过去了,汤都变凉了,依然不见李扬的人影
儿。
等李扬的时候,田歌打开了电脑。上网。上网只看房产网,北京房产,上海房
产,深圳房产,她时刻关注一线城市的房产动向。对别的什么,比如贪官落马,女
主持陷入包养丑闻,再比如亿万富豪跳楼自杀死因至今仍是悬念……一律不来兴趣,
根本没那个心思。
因为魏春风的死,李扬曾企图将一种“人一死,十套房子也带不走的”的豁达
人生观灌输给田歌,田歌也试图接受。但每次只要一打开电脑,进入各类房产网站,
所有豁达的观念,都会迅速被各种张牙舞爪的房产信息给覆盖掉,而且覆盖得很彻
底。脑子总是被火爆上涨的房价给塞得满满,一看到房价上涨的消息,原本好端端
的,胸里就会突然蹿上来一股火气,憋着,堵着,半天撒不出去。
青岛属于1.5 线城市,即介于一线和二线之间,一线的一涨,1.5 线的立即跟
屁虫一样上涨;一线的发烧,1.5 线就跳着高发癫。哪里只要一出地王,周边的房
价立即坐地起价,火箭一般直冲云霄,许多二手房主签过合同后又反悔的,又抬价
的,宁可赔违约金也要把房子收回去的,尤其那些关于房源紧张、供需比例严重失
衡的,往往一套二手房刚一挂出便有一二十家买主等着抢的……种种关于房价的信
息,都让田歌在暗暗庆幸的同时,又不觉隐隐地担心。庆幸的是自己出手及时,先
定下一套;担心的却是,在房产正式过户之前,任何变故都有可能发生。约好了七
天之内交首付,房主会不会等不到七天,就擅自提价?万一提个三万五万,十万八
万的,那可够她和李扬喝一壶的了。
昨天李扬加班,田歌叮嘱他回来时,记得把银行卡带回来。晚上却因为某种应
酬,李杨半夜才归家。卡呢?忘了。看他喝成那个熊样,进门就倒在床上,田歌忍
着,没说什么。今早又叮嘱,晚上早点回来,记得把卡带回。没想到,九点钟了,
不见人影,也没来个电话。
小妮妮精力充沛,兴高采烈地跑过来,抱着贴图册,要田歌陪自己贴“过家家”。
田歌蹲在地板上,心不在焉贴了两只小熊,不由自主又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又
走回来。心里道:不行,不能等七天了,得当机立断,抓紧时间把钱付了,催房主
尽快过户,只有把户过到咱名下,这房子才能算咱的,否则一不小心,就不定会节
外生出什么枝来。
小妮妮举着贴图册,追到田歌屁股后面喊:“妈妈,妈妈,我又贴了一小白兔,
该你贴大灰狼了!”
“你这孩子,烦不烦哪?”田歌忽然失去了耐心,“自己一边玩去,没看妈妈
正忙着呢。”
妮妮刚刚笑嘻嘻的,一看田歌的脸色,哇的一声哭了。
“别闹了行不行?只怕左邻右舍听不到是不是?”田歌脸一板,做出伸手欲打
的样子,“李馨恬,不许哭,你再哭一声,我揍你信不信?”
妮妮一看妈妈举手欲打,哭喊得更厉害了。她仰着脖子,大张嘴巴,一声接一
声,声嘶力竭,泪如豆滚,一时间,那哭声简直要掀翻房顶,响彻云霄。
小妮子边哭,边回敬,“坏田歌,我讨厌你,我再不和你好了……”
下班时间过后,同事们陆陆续续离开了,CC集团的办公大楼空前寂静下来,偶
尔传来一两串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脆响,很快又恢复了宁静。
李扬坐在电脑前,除了握着鼠标的手指不停动作一下,整个身体如同蜥蜴,长
时间一动不动。随着手指的动作,网面不停地切换。一会儿当工厂大老板,挥金如
土狂购物;一会儿又当武功盖世的侠客,穿丛林越高山,飞檐走壁,好不快感;玩
了一阵游戏,又开始浏览新闻,看遍所有的新闻标题,直到再也没什么新东西可看,
这才将网页关掉,此时感到头脑发晕,眼睛发涩,背疼腰酸,情绪低落到了极点。
手机屏幕上响起田歌来电的音乐声。
“喂?”她说。
“嗯。”
“在哪儿?”
“办公室。”
“在干吗?”听声音,好端端的,不像有意外的样子,田歌就不由地火气直蹿
了。
“没干吗。”
“没干吗怎么不回家?”
“……”李扬无语。
“说话呀!”田歌一改往日甜丝丝的声色,带着些许暴怒的火星,通过长长的
电话线,气恼甚至气愤地向他炸过来,“下了班没什么事还待办公室干吗呀你?不
回来也不来个电话,到底在干什么啊你?你给个明白话,你还回不回来吃饭?不回
来就滚走,今晚就别再进家门了。”
说心里话,他喜欢那个开朗、活泼、性格温和的田歌,这种凶神恶煞母老虎的
样子,绝对不是他喜欢的。而且用这种措辞说话,令他不仅反感,还憎恶。若放在
以往,夫妻间因他的原因闹出这种不愉快局面,他一准会放下架子,放下反感和不
舒服,去解释,去哄她,去安慰,也会耐心地幽默她:宝贝啊,你让我滚走?滚到
哪儿?你是我身上的肋骨,我滚来滚去,最终还不得滚到你身边来?我不能让我的
肋骨离我太远呀,身上的肋骨抽掉了,不痛吗?这么一说,田歌准会破涕为笑,眼
神也会由凌厉变得娇嗔。
可今天,此时此刻,听到她这种声音,在一种反感和憎恶中,他一个字都不想
再说。他不想解释,不想哄她,一点心情也没有。他一声不吭,任她发泄。他越沉
默,她就越焦躁;他越平静,她就越气恼。
等她停下来了,李扬低声道:“我在等一个电话。”
说罢不待她有任何回应,他果断地摁了结束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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