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这晚,回家的时候,李扬从公司出来,没有按平日的乘车路线走,而是坐公交
车,穿过海尔路,沿着香港东路,去往香港中路。在佳世客步行街那儿,有一卖碟
的青年,白天不露面,每晚八点以后才出动,好莱坞大片,经典名片,他那儿应有
尽有,当然,都是克隆版,八块钱一张,或许克隆的档次稍稍高些而已。看影片,
也是李扬主要的消遣方式之一,但一年里也进不了几次影院,买几张碟,抽空放电
脑里看看,也算过过瘾罢。从内心里,李扬自然是热爱正版碟片,理论上,对盗版
光碟无疑是深恶痛绝的。可具体到行动上,那动辄二三十元、三四十元一张的正版
价格,偶尔奢侈一把尚可,买多了,可消受不起。于是,克隆版便成了代替品。最
近特别想重温一些老影片,前阵和卖碟的青年约了两张:《肖申克的救赎》和尼古
拉斯? 凯奇主演的《火柴人》,今晚,是取碟的最后期限。
“李哥,这种老片子现在不好找,我费半天劲才给你弄到的,”卖碟的青年说,
“货到两天了,有人问到这两张,我没舍得卖,给你留着呢,知道你肯定会来。”
小青年二十来岁光景,在这里做夜市影碟已有三四年,和李扬,也算半拉子熟
人了。他的摊位大约一平米见方,属于随时可以卷起来收进小面包车的后备箱,然
后开车逃跑的那种,但对客户,却有着相当高的信誉度。
“谢谢兄弟,”李扬将两张碟拿在手里,蹲在地上,另一手翻看着摊上的其他
碟片,看了半天,也没挑出一张来,便站起身,付了钱,道别而去。
他没有立即乘车,而是沿着香港中路的夜市,漫无目的地晃悠着。
这个城市里,香港路的夜晚,繁华和热闹是人神共知的。各大星级酒店如同雍
容的贵妇,露着矜持又傲慢的笑容,而在那笑意周边的褶皱里、暗角里,卖花的小
女孩,乞讨的小男孩,以及各路白天不能随意乱蹿的“盲流”们,纷纷出动,各显
神通,活跃在街头。
李扬躲过一双双伸过来的脏兮兮的小手。遇到坐在路边拉二胡的瞎子时,他停
住脚步,听上一阵;来到卖小工艺品的小摊时,他蹲下身子,挑选一番。最终,什
么也没选到,除了两张塞进口袋里的影碟,双手空空的。
回到家,已是夜里十一点,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
田歌靠在床头翻一本杂志,一边翻杂志,一边等他。待他洗漱过后从卫生间出
来,田歌满以为他会上床睡觉,谁知他竟一屁股窝到客厅沙发里,打开电视机和DVD
机,将碟插进去,不一会儿,《肖申克的救赎》的片花在屏幕上开始翻滚。
李扬给自己弄了杯茶,往沙发上靠了靠,将腿放平了,以半躺的姿势,欣赏起
影片来。
音乐响起的时候,田歌穿着睡衣,猛地从卧室冲出来。
往日的温柔恍似梦幻。
她抓起遥控器,狠狠地摁了关机键,向李扬瞪着两只大眼睛,与往日判若两人,
“几点了?这么晚回来不及时休息,自己不睡就罢了,还不让别人睡?你到底想干
什么?”
“这是干吗?”李扬抗议。
“《肖申克的救赎》看过一千遍了吧?你眼睛不累吗?”
“我建议你坐下来再看一遍,绝对是一种精神享受。”
“我就奇了怪了,这种时候你怎么还有心情精神享受?”
“这种时候怎么啦?这种时候才要找点乐子是不是?”李扬道,“就整天憋家
里郁闷着,暗自垂泪或者哇哇大哭,你就看着顺眼了?我告诉你,我这个人,只要
还有一天活头,哪怕明天就要掉脑袋了,我也要快快乐乐、高高兴兴地过完今个儿,
你能不能学着点?你有没有觉得自己特没意思,哪怕有指甲盖那么一点点不愉快,
就会扩展到无限大,天塌下来似的,把所有的高兴事全都抹掉,好端端地制造恐怖
气氛,你自己不觉得难受吗?”
“少废话,卡带回来没?房子这么大的事,是指甲盖那么点吗?”
“我说,能不能别张嘴房子闭嘴房子,除了房子,咱生活里就不能谈点别的?
你是不是得调整一下生活目标?不能一天到晚光盯着房子,你会盯出神经病的知道
吗?不是我不让买房子,是我觉得这个时候,在房价一年之内暴涨超过100 %的时
候,不合适买房子,这么不理智恐怕要付出代价的……”
“你今天说什么都没用了,我和中介已经说好了,周二,周三,最迟周五,给
房东交首付去。”
“真要买啊?”
“你以为我开玩笑?玩游戏?”一听他这副若无其事、事不关己的语调,田歌
胸里的火花噼哩啪啦地冒得更厉害了,“李扬,你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不能齐
心协力和老婆一起改善居住条件?你为什么不愿生活在好一点的环境?你是不是正
常人啊?你怎么喜欢像猪一样毫无追求地过日子?”
“停!停!”李扬双手做出一个暂停姿势,压低声音道,“田医生,别激动,
隔墙有耳,这么晚了,让邻居听着了不好。我倒不怕什么,就担心你,你不怕名声
远播影响正面形象?来,坐下,我们好好谈谈。”
“谈了一百遍了,今晚我不想谈了,我告诉你,我明天就去交钱,你赶快把卡
拿出来。”
南卧门吱呀一响,开了一条缝,妮妮赤着两只小脚从门缝里挤出来,睡眼惺忪
道:“爸爸妈妈你们吵什么?为什么还不睡觉?”
“我的宝贝啊,不怕凉着呀?”李扬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心疼地抱起女儿,
“是不是上厕所呀宝贝?来,爸爸把你撒尿尿。”
将女儿从卫生间送回卧室,平放在床上,掖好被角,看女儿重回梦乡,李扬轻
轻带上门,向田歌使眼色,“走,回屋说去。”
田歌却仿佛没听到,泥塑一般在沙发上坐着不动。李扬不再招呼,双手一搂将
她拖起,像拖一只面袋子,拖进小北屋,又像丢一只面袋子,丢在床垫上,同时拽
过被子把她半个身体覆盖上。
田歌噘着嘴,一双乌黑的杏仁眼,恼恼地瞪着他,一声不吭。
“瞪什么瞪?”李扬压着嗓子,“还不赶快检讨?”
“我没错,检什么讨?”
“还没错?我也就剩下半夜三更看个影碟这点可怜的爱好了,也要被你剥夺掉,
你反省一下,是不是太残忍了?一点不比周扒皮逊色。”
李扬完全是一种示好、求和的语气,田歌却不为所动,眼睛直勾勾瞅着他,坚
持不愉快的话题,“你把卡带回来了吗?周六周日,你加班,不是忙工作忘了,就
是忙应酬忘了,今天周一,我中午给你发过短信叮嘱你把卡装兜里,你不能说又忘
了吧?带回来了吗?”
“听我的,别意气用事,”李扬脱去外衣,往田歌身边坐下,“来,咱再商量
商量。”
“有什么好商量的?”
“这房子,咱先不买了,成不成?”李扬伸出手,故作亲昵地轻抚她的头发。
“为什么?”田歌用力甩开他的手,脸色煞是难看,声音里也带着些哭腔,
“为什么?前天不是说得好好的,只要我喜欢,就成,你又骗我是不是?”
“不不不,你是咱们家的女皇,我哪敢骗你哪,以后别用这么重的词,这让我
很受伤害知道不?咱俩毕竟是一家人是不是?这房子我看都没看,你就定下来,要
是万一我不喜欢,别别扭扭住进去了,你心里能舒服吗?”
“怎么会不喜欢呢?怎么着也要比这阁楼强百倍,你既然能喜欢上阁楼,为什
么不能喜欢上强百倍的房子?你不会思维不正常吧?”
“房子毕竟是大事,一下子花出去这么大一笔钱,还要背上银行贷款,如果不
满意,心里不舒服,再换一套容易吗?这不是买件衣服那么简单的事,衣服不喜欢
顶多浪费个几百块钱,扔了、不穿、送人,都成,房子呢?我的意思是,咱要买,
就买个家庭每一位成员都能喜欢的,让每一位家庭成员心里都舒舒服服的,咱一次
到位,省得住两年又要换。”
“你还讲不讲道理?不是不让你看,是你自己不去看,我买房子是为一家人改
善居住条件,难道是我为了自己享受?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总是让我一个女人操心?
人家的房子大事都是男人作主,女人坐享其成,我可倒好,我使劲提着拉着拽着,
你怎么就像一摊泥,赖在地上死活不动?咱家怎么这么颠倒啊?”田歌气得眼泪如
同断线的珠子,扑扑簌簌往下落。
“行,我就是一摊烂泥巴,说得对,糊不上墙,完全接受,强烈赞同。可今晚
确实没法把卡给你了,又忘了,这怎么办?明天吧,啊,明天。”
“我真要疯掉了,我没法活了!”
“上午在单位开了四个小时会,一点才结束,午饭都没来及吃,下午又去银行
办业务,办了半下午,单位又来了一群客户,主任让我接待一下,直到下了班,才
又回到办公室,整理明天开会用的材料,一干就是几小时……”
“这和你把卡装兜里带回来有冲突吗?”
“有啊,正因为太忙了、太乱了,这不忘了把卡装兜里了吗?宝贝,听话,别
闹了,赶快睡吧,明天还要起早。”
田歌瞅了他两眼,腾地从床垫上跳起来,蹬蹬蹬地冲出卧室跑到大门口,换了
外套,蹬上皮鞋,“不跟你废话了,走,我们现在到你单位把卡取回来了,要不明
天你一忙又给忘了,等你想起来了,房子早卖给别人了,我不能等了。你忙,你就
撒丫子不用管了,我请假弄房子,不把房子的事搞定了,我什么也不干了。”
“别闹了行不行?现在去单位?保安正愁没素材传笑话呢,咱给人家提供材料
去?再说拿了20万的卡,半夜三更的不怕遇到坏人给动刀劫了呀?”
“我不管那么多,反正今天得把卡取回来,明天交房款。”田歌说着拎起包,
打开了门就要往外冲。
李扬慌忙跳过去,一手将防盗门推上,防盗门一开一关的,怕把孩子再惊醒了。
李扬一手揽住田歌,一手捂着她的嘴,将她拖回小北卧。李扬要给田歌脱外套,田
歌站在门角,坚决不脱衣,一副宁死不屈、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李扬知道,没办法继续隐瞒了。
“来,坐下,我和你说个事。”李扬拉住田歌的手,将她按到床垫上。
“快说,说完跟我取钱去。”
“你得保证,说完了不许哭,不许生气,能不能做到?”
“干什么坏事了?”田歌警惕道。
“保证不是故意干的坏事,你先答应啊,否则我不敢说。”
“我答应你。”田歌咬牙切齿。
“那笔钱,我借出去了,可能眼下还拿不回来,得缓一阵子。”
“什么?”田歌失控地惊叫一声,只觉一股气流直顶脑门,“你说什么?”
“钱,20万,借出去了。”李扬立即用手捂住她的嘴,“祖宗啊,小声一点,
别再吵醒孩子了。”
“借谁了?”田歌一把打开他的手,强行克制着自己,压低了声音。
“魏春风。”
“管他要啊,他死了,他还有公司,还有房产,还有汽车,管他老婆要啊。”
“是啊,这笔钱跑不了,肯定跑不了,早晚会回来的。魏春风在世时,不也借
钱给咱用过?买这阁楼时人家借过咱两万,你生妮妮时,人家又借给咱一万,欠条
都没打,在咱主动还钱之前,人家从未提起过一句。这些年,春风帮咱的地方还少
吗?他向我开口这是第一次,做生意一时钱不凑手,借来周转一下,我能一口回绝
吗?没想到出这事儿啊,事情我已经和小陈讲过了,她表示确认后立即归还,现在
春风尸骨未寒,咱这就接二连三地上门讨债,不让人寒心吗?你能做得出吗?我相
信你肯定做不出来的,让你去要,你也不会去要的,不妥当啊。所以呢,这事还是
缓一缓吧,给小陈一点时间,过了这一阵,等小陈从悲痛中走出来,她会把这事提
上日程的,到时候不用咱去说,她会主动找来的。”
“我可以给你缓,可以给魏春风老婆缓,可房主给我缓吗?七天内交不上首付,
房子就是别人的了,房子又在不停地涨,我们可能一辈子也买不起房子了,你想过
吗?”
“可眼下确实拿不回来,你说该怎么办?”
“你把借条给我,你不好意思去要,我去。”
“别闹了,快脱了衣服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呢,这一两天,我就找他老婆谈
这个事。”
“你先把借条给我,给我!”田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一只白皙
的手向他伸了出来。
“借条……出了点问题。”
“会不会也是锁在办公室了?要是的话我们现在就去取,整天就用谎话骗老婆,
你这干的叫什么事了?借条怎么了?怎么了?”
李扬一不做二不休,拿出视死如归的架势,拉开床头柜的一只抽屉,从抽屉一
角摸出一只塑料保鲜袋,将一只纸团从里面掏出来。然后把借条如何变成纸团的经
过,老老实实讲了一遍。
不待他讲完,田歌转身冲出小北屋,打开防盗门奔了出去。
李扬愣了一下,忙抓起一件外套,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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