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李扬试图挣扎,试图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媳妇的愿望得到满足。他亲自给中介
小韩打电话进行沟通,希望和房东通融,把首付款时间宽限几日。小韩表示为难,
但还是竭尽全力和房东沟通,沟通无果后让李扬直接和房东商量。房东说,小兄弟
儿啊,我倒是想给你留着,可你给我一个理由哇。实话跟你讲,那边有人等着要,
价格上又加了两万,我就是因为遵守约定,才继续等你老婆履行协议,现在请你告
诉我,让我用什么理由给你这样的客户宽限时间呢?
放下电话李扬就联系了朋友小牛。除了小马哥、周正和老黄,这个人大约是当
前这个世界上,他能想到的可以厚着脸皮启齿借钱的第四个人了。实话实说,平时
朋友倒是不少,如果有人做东搞个什么聚会,呼呼啦啦三桌五桌酒席恐怕不够用,
不过那只是建立在彼此娱乐、无事烦扰或锦上添花的基础上的。真遇到需要雪中送
炭时,一个个活灵活现的名字,都齐刷刷隐退到脑屏之后了。
小牛接到李扬电话时,正在星巴克和一群朋友闲聊。听到李扬的事情比较急,
立即抛开众友,打了出租车赶到李扬单位里去当面谈事。李扬原意只是电话里说说,
没想到小牛如此上心,且行动迅速,心里便有了些久违的感动。
“他妈的,来得急,一不小心打了辆‘红旗’,被出租车司机坑了。”小牛进
了李扬办公室,开门见山地抱怨。
“打车?你的车呢?”李扬皱皱眉。小牛有辆八成新的POLO,两年了,走哪开
哪儿,形影不离。见这情景,李扬便有种预感,今日这事对小牛开口,八成将和周
正一样失策,结局一定是不如不说。
“前两天这不刚和白梦分手吗,”小牛提到分手之事并不沮丧,反而有如释重
负的轻松感,“这场恋爱就像做了一场噩梦,好不容易才甩脱。”
“把车也分了?”
“我没和她分车,当时只是和她谈判,谈判失败了。车钥匙在桌上放着,我没
注意,她抓了钥匙跑楼下就把车给开跑了。车子还在我名下,她打来电话说,不要
求过户,只要求我每年给车子上保险,直到她彻底不需要为止。他奶奶的,怎么碰
上这种女人,倒了血霉。”
“当初我就觉得不靠谱,你听过劝吗?”
“大哥,不说我这点烂事了,你到底什么事啊?说我听听。”
“没什么事儿。”
“没什么事你打电话说急需一笔钱?”
“靠,算了吧,你都穷成这样了,我急需钱有什么用。”
“你用多少?现在是考验哥们关系的生死时刻,绝不能让我们的关系砸在金钱
这个庸俗肤浅的问题上,要早一个星期就好了,上次接那个单子一下子进账几万块
呢,这几天被我胡吃海喝又买套音响给造完了。现在也不是一点钱没有,还剩一万
来块钱在卡上,白梦走时把卡给顺去了,霸着我的卡,她也花不了,密码我没告诉
她,每天早中晚发仨短信逼问我密码,我死也不说,现在正僵着呢。我犹豫着是报
失呢,还是找几个小哥吓唬她一下把车和卡给我吐出来。”
“去年底你不是刚签了个二三十万利润的大单吗?钱呢?”
“二三十万?那不是对外宣称吗?‘对外宣称’,明白不?只是对外人,塑造
一种形象,与实际出入远了去了,那趟活儿,实际也就挣了三万来块钱,给白梦拿
去买时装早花没了。”
“我靠,整天说这单活赚多少、那单活赚多少,都是吹的?一天到晚这名牌那
名牌把自己弄得溜光水滑的,口袋干净成这样?”
“这只是暂时的,我很快又要接笔生意了,一方是做大型装修的,一方是政府
部门的酒店,我给他们对个缝,最少这个数就来了,”小牛伸出几根指头比划一下,
“但得等,现在正在运作过程中。大哥,你的事究竟需要多少?我看能不能给你凑
凑?”
“还凑个屁啊,你他妈比我都穷,我忍心吗?我周扒皮啊?”
“咱不是一点钱没有,咱有!”小牛从随身携带的大包里,取出一只硬皮本本,
啪地甩在桌面上,“这个,你拿去!”
“什么玩意?”李扬翻开来,是本房产证,不觉一愣,“我说小牛啊,房产证
在身上带来带去?这是干吗?”
“这是我老爹留给我那套小房子,家里也就这点贵重物品了,平常和人谈生意,
随时拿出来给人看一下,让人知道我也是有资产的人,需要钱的话,随时拿去抵押
贷款,现在你拿去,市场价也过百万了,贷个几十万轻松。”
“靠,还有两天时间,两天哪来得及办贷款?”
“民间借贷,随去随办,就是利息高点。”
李扬当然不会拿哥们的房产证去办抵押,要办高利贷的话,自家的阁楼也应首
当其冲,阁楼没产权,可也还有三十几年的使用权,贷不了十万二十万,几万块还
是有可能的,然而时间显然是不允许的了。
小牛也是他能想到的最后一个可以借钱的人了。
看来这是天意。李扬对自己说,既然老天让我和田歌在这个节骨眼上做出放弃
的选择,那么,就顺应天意了罢。
夜深人静,李扬和田歌并排躺在“小木屋”的床垫上,在共同做出放弃的决定
之后,田歌仿佛为发泄怨气,毫不客气地将李扬的朋友周正好一通痛贬,“看明白
一个人,一件事就足够了,不经历事儿,时间再长,也未必看得透一个人,不就一
个副处吗?在青岛这样的副省级城市,处级都算不上官儿,充其量也就刚刚爬到官
场门前台阶上,怎么就给毒害成这个样子?六亲不认了?”
痛贬自己的朋友,和痛贬自己一个样儿。李扬条件反射般替周正辩护:“人也
不欠咱的,平常来往也就是个同学情谊。咱平空给人添乱,本来就是咱无礼,买房
子按理说都应该借银行,哪有借私人的?现在谁钱闲着啊?炒股买房都在拿鸡生蛋
做投资,人家借了是情分,不借也是应该的,怎么还怨着人家了?”
“不借没关系,直接说出来没什么大不了,犯不着找这么恶心的理由,老婆汽
车坏了居然拿不出维修费,你信吗?哄三岁小孩子呢?上次吃饭,他老婆穿范思哲
外套,戴夏奈尔太阳镜,拎古奇手包,戴翡翠手镯,满桌就他老婆扎人眼,明明一
暴发户级富婆,没钱?没钱穿成那样?”
“他两口子在海关,穿那些东西都是没收的水货,很便宜的价格买下来的。”
“那就更不该装穷了,在海关工作,没钱?没钱还买别墅?要装也是给检察院
装,在我们面前装什么?”
李扬开始后悔和田歌讲那个借钱的过程。但事已至此,后悔药想吃也没地去买,
只能硬着头皮替周正辩解:“你别看周正在外面人模狗样的,在家严重惧内。老婆
跟老虎似的,工资卡都由老虎钳牢牢控制着,外快收入一分不落都被收走,平时零
用钱都由老婆发,他就是想借,怕是也没这个能耐。他没什么错,不谈他了,换个
话题。”
田歌几只指头按在李扬前胸稍一用力,李扬立即疼得呲牙咧嘴:“姑奶奶,能
不能轻点?不扛力呀。”
田歌按穴指法相当精准,她若不高兴,随便一捏便会使他痛得钢针扎心般牵肝
扯肺;她若高兴,随便捏两下,也会让他酥酥软软宛若接受了麻醉,身心舒坦。
田歌道:“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我得提醒你,周正不是个真正的朋友,你心
里面记着就成了。老黄是个老实人,他怕那个小老婆这是千真万确的,身不由己可
以理解,咱给人家出这个难题,已经让他左右为难了。这三万块钱,还有小马哥的
五万,用不上了,明儿就给人家还过去。欠一屁股债,日子也过不踏实;人家被欠
了钱,也好受不了。眼下的任务,就是赶紧想想办法把2 万块钱定金给讨回来。”
李扬一口长气舒出来,“谢天谢地,媳妇啊,真是个好媳妇,下辈子若有可能,
我还找你当媳妇。”
为了这笔定金,田歌和中介干了两天口仗,亲自跑去两次,电话打过无数,结
果都以失败告终。她不是一个视财如命的人,日常生活里,应当支出的,比如孩子
的学费、老人的医疗费,比如丈夫那头的家人遇到困境,再比如借了人家的钱需要
还债……哪怕掏干了口袋,她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可这笔钱,流失得实在是冤。
李扬咨询了熟络的刘律师。刘律师连夜研究了田歌先前所签协议,让李扬约上
中介,提出在正式签约之前,再去看一次房子。去之前,刘律师面授机宜,李扬备
好相机。进门后,李扬双眼如同雷达,每个房间仔仔细细地扫视,不放过一寸墙体。
果然不出刘律师所料,找出来的问题还真不少。比较突出的问题就是,南卧窗台上
方和窗台下方,出现大面积的墙体渗水,一看就知是雨天的杰作,眼下是晴天,墙
已经发黄了,一圈一圈地向外扩展,如地图一样色彩斑斓。因之前所签意向协议中,
约定有明确一条:卖主保证所卖房子不存在严重质量问题,刘律师指出,此项条款,
或许是讨回定金的唯一稻草,或许有效,也或失灵,事到如今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试它一试,不留遗憾。刘律师以事务所的名义向中介发去律师函,以质量问题提出
维修,维修完成后方可正式交易。中介很快回复说,房主拒绝维修,你要或不要,
都是这样的房子。刘律师再次发函,既然房主拒绝解决质量问题,那么按照合同条
款,这套存在质量问题的房子,买方拒绝接受,要求卖方退还定金,终止合同。
最终通过刘律师的擀璇,房东退回来五千元,一天之后,协议约定的时间一过,
房东立即将房子另易他人,并迅速办理了过户手续。
“咋办?”李扬向刘律师征求意见,“再找中介谈谈?”
“没用,找谁也没用,”刘律师说,“定金给房主拿走了,中介还没得一分,
中介挣的只是手续费,交易完成才能拿钱。协议上写得也太明确了,到期交不了首
付,协议自动终止,房主可将房子任意卖给任何人,定金当违约金处理,这是主要
条款,房东没违约。”
“打官司呢?”忙活这么久,把一万五千元给折腾没了,田歌实在是想不通。
“嫂子,李哥,如果你们不是我朋友,我会鼓动你们打这场官司,并且建议不
论官司持续上三年还是两年,一定要咬牙坚持到底。可你们是我朋友,我提醒你们
不要轻易启动法律程序,”刘律师设身处地,推心置腹,“对任何一个人来说,打
官司都会是噩梦一场,要想赢一颗脑袋,首先要做好付出九颗脑袋的代价。”
“有没有赢的希望?”田歌再问。
“有,但只能说,非常渺茫,而且,前提是搞定建设局质监站以及质量监督方
面的关系,不论墙体渗水属不属于国家规定的房屋质量严重问题,都要开出威权报
告来,向法官证明它属于主要质量问题。如果之前合同里明确约定,卖方保证不存
在渗漏问题,打赢就不存在任何问题,现在持有的合同里说得太笼统,太含糊。”
“按国家建筑质量方面的规定,墙体渗水不属于质量问题?”
“渗水肯定属于质量问题,但不属于严重问题。国家相关规定,对开发商的一
手新房来说,横梁断裂、墙体拉裂属于严重问题,属终身负责的质量范畴,但关于
墙体渗水,这方面没有相对清晰的界定,也可以说,这方面存在法律的漏洞。对二
手房,就更没这方面的明文规定了。所以这场官司不好打。我之所以帮你发去律师
函,也不过扎个架势吓唬一下对方。现在看来,这房东还算是个实在人,或许他不
愿惹麻烦,或许房子又高价转手,心里头高兴,他才给退回五千来,要是遇着个刺
头儿,一分钱不退,我们一点办法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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