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呵护
作者:劳美
那是个有了微微寒意的初秋的下午。街道的上空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人们
的脚步匆匆忙乱。
要么你多给我一些爱,要么你就多给我一些金钱,你又能做到哪一点?君爱
闪着惶惑疑问的眼睛。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短窄的牛仔上衣被雨水淋着。细腻光
滑的脸上挂着疲倦和苍白。
我真的爱你,我不是正在努力争取得到更多的金钱吗?我对你说过我的想法。
林打着寒战说。
就凭你一天天地码字?现在还有谁信你们这样的人?君爱不屑地扭过头去。
你本不是这样的。他从心底惊讶她的变心。她昨天还不是这样的。
从小学到中学,他们在对方的眼里都是透明的,他们的每个眼神彼此都能读
懂,他们能深切地感到对方的所有暖暖的带着潮湿的气息,人面前,他们像亲兄
妹,独处时,她叫他林哥哥,他叫她小爱。他们私下嘀咕过,二十岁时她要嫁给
他,二十二岁时他要娶她做新娘。她说,二十岁时我要为你叠够一千个千纸鹤。
那个初秋,她十八岁。
那天,她提前两年把装有一千个千纸鹤的透明的瓶子给他。那天,空中落着
淅淅沥沥的秋雨,他和她的脸上挂着晶莹的雨珠,他看到,她眼底涌出的泪花被
凉凉的秋雨迅速地淹没。
她说,过两天,我就和他去法国,他会很爱我的,金钱吗,恐怕也要比你多。
君爱说的他,林见过。她的一个舅家的表哥,刚刚入了法国籍,一个月前回
到这座城市探望父母,和林一样大,工商管理博士。
林那年高考名落孙山之外,在一家广告公司上班。
你要找个比我更好的。她这样说。眼睛在回避他。
他把那瓶子粗暴地塞回她的怀里,发疯地对她叫嚣起来。
两天后,君爱从这座城市消失了。
那些日子,他在她家的外面徘徊了很多次。她的父母看到他,愣怔着眼里闪
出浑浊的泪光,他们知道他非常地爱她。
几天后,他带着一颗破碎的心踏上了南下的列车。这座城市给了年轻的他太
多的太早的悲伤。他无法让自己面对这座城市的每一角落给他留下的心痛和残酷。
走的那天,天气晴好,明媚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他对自己的远走他乡充满
了自信。
他先到湛江,半年后,又到了珠海,又半年后,他到了深圳。
他在建筑工地做过小工,在个体餐馆做过跑堂,在洗浴中心做过搓澡工。难
得的休息日里,他都要借来一辆三轮车去居民区去垃圾场翻捡废品。他和那些脏
兮兮的丑陋无比的妇女们骂着脏话。
有一次,他被两个脏兮兮的丑陋无比的妇女拉到垃圾场一间破屋里被强行扒
掉身上的衣服,她们笑嘻嘻地让他同她们挨个地干那事,他浑身颤抖着说自己从
来没有干过,她们更来了兴致,她们每人给他点出皱巴巴的二十块钱,他等她们
在脱自己身上的衣服时,他拿起钱和自己的衣服就跑出屋子。她们光着身子追出
屋外撕心裂肺的叫骂着:傻帽,跑吧,让你一辈子也弄不到女人。
她们的叫骂让他心里打颤,他想起了君爱。那个下着淅淅沥沥秋雨的下午。
林不再写字了。离开那座生他养他的城市时,他就决定以后自己不再练习写
什么狗屁小说了。写小说占去了他太多的时间,夺走了太多的本该属于君爱的爱。
在他的心里,君爱是个懂得爱的女孩子,她算得清他们那些年里他到底给了她多
少爱。君爱是纯真清澈的,但她和普通女孩又是一样的,她们如夏天里即将绽开
的饱满的花蕾,渴望得到更多的雨露的滋润,使自己怒放的娇艳,出众。林把太
多的时间都用在了看书写小说上。写小说几乎成了他人生的唯一追求,超乎工作,
超乎爱情。
君爱这样大女孩当然需要更多的爱。
可他没有听到她埋怨过他。
君爱竟然同他提到金钱。林厌恶。
君爱当时在一家医院做实习护士。林在一家大公司的广告部做广告创意策划,
他没有上过专科,他凭着自己对广告的一份爱好兴趣在短短的时间里竟使自己的
脑子里不断地闪现出一些关于广告的新点子,使公司的头头们倍加欣赏他。
君爱同他提到爱,他无话可说,她竟然同他提到金钱。林伤筋动骨,彻身冰
凉。
她应该知道他有多爱她。
分手半月前的一天,君爱在外面突然晕倒,他把她送到医院。医生说,你的
家属呢。两人都愣了。林说,我是她哥哥。医生说,倒是像,她最好是先输点血,
之后,再好好查一查。林说,输我的,我是O 型,适合她。君爱忙说,咱们走,
我知道自己是累了,睡一觉就好。林说,你的脸很苍白,真的像是病了,你是护
士,应该知道有病早治。走。君爱瞪大眼睛。她第一次对他发火。眼里冒着没来
由的火焰。
在异乡,林的心里只有一个目标,挣钱,努力挣钱。尽管心里的那个爱已远
渡重洋,可她说出的话却紧紧地贴在了他的心里。他承认自己就这么轻而易举地
被那个刚入了法国籍的表哥打败了,自己没有人家手中的武器有着锃锃的耀目的
光芒。他的身心都是个矮子。有爱也要有金钱。有金钱才能付出自己的真爱。脏
兮兮的丑陋无比的妇女竟然用二十块钱想买到自己的处男身。女人们竟然这么看
重金钱。君爱在他的心理幻成脏兮兮的丑陋无比的捡垃圾的妇女。他的心底不由
地生起对君爱的一股怜悯,蔑视,仇恨。
我要先要挣到很多钱,再玩儿到很多很多像你一样的热衷金钱的女孩。你个
满脑子铜臭味的小婊子。林这样想时,心里有一种君爱受到报复的快感。
深圳,这个改革开放中满脑子经济满大街发展的城市,不由地让林的脑子里
鄙视起他的故乡城市。同深圳相比,那座城市,俨然成了一头老牛拉着一辆载满
长辫子男人的破车,在口舌喧嚣混乱无序的街井里艰难地缓行。
他来到深圳的第二天,在一次大型招聘会上,他穿上用自己身上的全部所有
买来的一套还算整洁的西装,拿着能证明自己身份的唯一证件身份证,向一家招
聘广告创意策划人员的柜台走去。他的脚步庄重,眼里尽现着活跃和敏锐的光,
心底充满着稳操胜券的自信。他对坐在柜台中央的仅仅比自己大上一点的老板说,
我的故乡是北方的一座城市,可那里历来只有两种东西,一种是生下来就很老的
牛,一种是满大街的长辫子男人,那个大城市被外来人戏虐叫做大县城,我被那
座城市抛弃了才来到这里,我什么也不会干,只有满脑子的广告点子,我能让你
公司的化妆品抹到那座城市的长辫子男人的脸上。
那个老板是个年轻的女子,旁边的女孩们叫她玫姐。玫姐那男孩式的碎发乌
黑发亮,像是抹了什么。但一脸的眉目清秀,矜持的水蛇似的腰身会时时散发出
风情万种的气息。
玫姐轻皱蛾眉。你的条件。
林说,第一,试用期一个月,工资两千,之后你愿留我,每月工资五千;第
二,我保留在业余时间为其他化妆品企业做广告策划的权利。
第一项我认可,第二项我认为不可。玫姐很干脆地说。
林说,第二项是人性化的条件,你是公司老板,应该注意人性化管理,这是
你自己在为自己的公司作长期化的人才吸纳广告,公司人性化,公司的品牌也就
会人性化全球化。
好吧。玫姐笑了,妥协了。你一个月内交给我一份公司产品的广告创意。玫
姐愉快地说。
不,我一个星期把公司品牌的广告创意给你,你不认可,我立即走人。林说。
玫姐灵动的眸子盯了林一下,说,小伙子,你真是傲气凌人,但愿你的作业
不是夸夸其谈的说教。
一个星期后,林把一份公司产品的广告创意递给玫姐时,玫姐激动地失态道,
林,你真是我肚里的蛔虫,这份创意会把你的一生卖给我的。
林心里一阵狂喜,毕竟是女人。嘴上却说道,请你记住,我还保留着我为其
他化妆品企业做创意策划的权利。
玫姐低头又看看那份创意报告,抬头说,林,留在我这,我想,你可以再提
出你认为只为我一家公司工作的条件,我会慎重考虑。
林想提出以后每个月的工资不能低于一万,并且公司效益出现较好增幅时,
老板要考虑他的红包问题。可这个想法在他的脑里转了一圈,脸上有些发热心里
也有些怦怦只跳。他把自己的想法说不出口。毕竟,自己还年轻,心里还留存着
一份作为人的尊严。钱不能买得了我身上的每一个部位,包括尊严。
我首先当然可以考虑给你加薪。玫姐说。每月一万,奖金另算,怎么样?我
爱惜人才,当然是为了公司的发展,可其他公司并不能完全能认识到这一点,当
然也就不能认识到人才的价值。
林突然感到眼前的玫姐的可怕,那充满诱惑的风情万种的背后有一张血喷喷
的大嘴对着他,大嘴的上面有一双猎猎的毒毒的眼睛。
她的眼睛早已钻进自己的心里。
玫姐公司化妆系列产品的品牌有一个很美好的名字,红蜻蜓。
林开始觉得这不应该是一个化妆系列产品的品名,倒是像时装,饰物或一些
什么休闲娱乐产品的品名。那天,玫姐对他说,她从小就喜欢红蜻蜓,红蜻蜓是
她少女时的梦,美丽的梦;红颜色,既热烈奔放又靓丽吉祥,她相信,只要是女
人,在她们的心里都会有一个自己的红蜻蜓的梦,都会喜欢或者不会拒绝红蜻蜓
的美丽的;女人们都有自己的梦,包括不能实现的梦,女人们一生中都会在梦中,
她们不是不能醒来,是不想醒不愿醒。
玫姐说这话时,林想,男人们也应该有梦。自己有一个,一个关于爱情和作
家的噩梦,做了那么多年,醒在故乡的城市,醒在那个秋日的淅淅沥沥的雨中。
醒来却是一场空。
眼下,自己在为一个陌生的女人延续她少女时的梦,不愿醒来的梦。自己不
曾把自己的处男身卖给那两个捡垃圾的妇女,今天,却以一种说得过去的方式把
自己的卖给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这能不能也算是一种悲哀。他想是的,但他
不愿去多想。有付出才能有得到。简单的哲学。
林设计的红蜻蜓系列化妆品广告,首先做了视、听、纸媒体三个版本,半年
内,红蜻蜓带着美丽的梦飞遍南方十几个大中城市。“蜻蜓点水,乖巧可爱”。
这是林为红蜻蜓系列化妆品设计的一句三个版本通用的广告词。有点俗,但切中
需用化妆品的女人们心中的要害。女婴,少女,中年老年妇女,谁用红蜻蜓,谁
就“乖巧可爱”。父母喜欢乖巧可爱的女孩,男人们更喜欢乖巧可爱的女人。谁
拒绝使用红蜻蜓,也就是拒绝心目中的偶像向她投来的一双双欣赏的爱恋的目光。
尤其是男人们,他们会用一种男性特有的期望的心理去审视注意女人们妆台上手
包里的化妆品牌,他们在意女人的审美情趣,更注重女人如何做男人的理想女人
的理念。
“红蜻蜓”没有男人用产品。林觉得这也许是玫姐公司的一个失败。
半年后,“红蜻蜓”阵字排开轻悠悠地向北方城市飞来。国家级的视、听、
纸媒体上有了红蜻蜓“点水”的身影。红蜻蜓一年里“红”遍全国。
订货单似雪片飞来。生产部门屡屡告急。公司紧急招聘一线工人,选址建厂,
扩大规模。
玫姐每天喜得脸上红润频生,忙得细汗挂满鬓间。风风火火地与林走个对面,
她把小拳头温柔地打在林的肩上,林,你看你,你搞得我都找不着北了。
一旁的同事扭过脸去偷偷地坏笑。玫姐顿悟用错了词,捂着绯红的脸跑进办
公室。
林只是暗道,我仅仅一个小发挥。
转年的初秋,公司决定选择在北方一个城市设立办事处,负责北部几个主要
城市的产品订货销售。城市选为林的故乡城市,董事长玫姐提议由林出任公司北
方办事处经理。
公司已经给林增加月薪至一万五千元,鉴于林对公司的特殊业绩,公司每个
月都要另给林发一个鼓鼓的红包。
林想,我的钱会越来越多。这时,他想起君爱。他咬牙切齿。
空气还算温和,林走在街上,却感到心中一阵阵寒凉。落叶纷飞,空中有雨
滴落下。他想起君爱对他说的话。君爱那疲倦和苍白的脸却在他眼前晃动。
他已想不起有多久没有想起君爱了。身体累了,心似乎也疲惫的近于麻木。
对君爱的恨却没有一点消减。
他那么爱她,她知道的。
秋雨落在脸上。林一阵寒栗。
那天在医院,他随着她走出医院。他们去了公园,一直待到天黑。他们默默
地,谁也不说话。
临走时,君爱终于说,林哥,谢谢你,你那么爱我,我真的好幸福。
林说,小爱,我会一辈子好好爱你,我知道我现在给你的时间不多,我在努
力练习写作,我会有成功的那一天。
君爱点点头,把头埋在林的怀里。我真怕失去你。她说。
瞎说什么,我真希望你的一千个千纸鹤早一天叠完,到那时,你就是我的新
娘了。他把她搂得紧了。
林哥,你是我一生唯一的爱过的男人,你不要怀疑我对你的爱。她说。
没有的,小爱,假如有一天,我不这个世上了,你一定要好好地活着,否则,
我会死不瞑目的。林说。
君爱在他的怀里哭了。他以为他的话吓着了她。他哄她。
她哭得更厉害了。她把脸紧紧贴在他的怀里哭泣。
他不太明白她的哭泣。他以为,女孩子就是这么脆弱。小爱,别这样,我们
俩现在不是很好吗?他安慰她。
林哥,我爱你。她抽泣着说。我知道。他笑笑说。
他们在那里相拥接吻了好久。林把君爱送到家门口时,君爱说,我的一个远
房表哥从法国回来探亲,我明天和父母去看望他,表哥在外面很努力,有了自己
的事业,过半个多月,他就要走了。
林点着头。
你想去见见我表哥吗?君爱又问。
我去太冒昧了吧。他说。
去吧。她说话时好像很累。
回屋休息吧,你这几天真的可能太累了。他说。
我不累。她说。
进屋吧。他催促她。他疼惜她。
她定睛看看他,才进屋。
第二天,他与她还有她的父母去了表哥的家里。表哥很帅,一付文质彬彬的
装束,很健谈,比他要健谈。表哥总是爱惜的目光看她,还说,爱爱,在外边,
我总是想我们俩小时在一起玩儿的情景,有时,真想回来。君爱说,我也想你,
小时你总欺负我。表哥对他说,林,你要好好照顾我表妹,表妹的心肠好,很会
疼人的。林点点头。他看到她低着头,无语。其实,她应该说句什么。
就是这一次。是她看上了表哥,还是表哥先看上了她。他们俩也有从前。大
家都已经是大人。都有了感情和身体上的欲望和冲动。更有了虚荣和物质上的要
求。
人的情感真是他妈的微妙又善变。
他想在街上多淋一会儿秋雨。秋雨让他的思想回到了从前。心底有痛苦有幸
福。在秋雨里,他感觉到有一丝安宁,享受。他没想到过,在秋雨里,他会得到
这些。
玫姐打电话叫他。她在自己家等他。
天黑了。他想,他要在下次下秋雨时来到街上。
他恨君爱。想来,这恨,有难言的滋味。
玫姐陪着林喝了好多酒。他知道玫姐让他来家里的含义。他没有什么可在乎
的了。思想已作了彻底的解脱。
他对玫姐说,我不愿回到那座城市,既然是你的意思,也是你对我的恩赐,
我当然要去,但我要你给我在那座城市买一处地点好的面积大的房子,还有一辆
自己用的好车。
说这话时,林的脸上和心里是安然的。他觉得自己从今天起就不是从前的自
己了。
他为什么不可以用自己的一切去换回金钱,换回更多的物质。
他的真爱远渡重洋了,还留下这堆糟粕为谁守身如玉。
玫姐的脸上一层深深的绯红,林感到玫姐的目光的灼烈和焦躁。玫姐嗔怪地
指点着他的头,你个冤家,我知道遇上你,你就是向我讨债来的,我答应你,我
全答应你,不过,你回到老窝,要是胡作非为,我就断了你的口粮。
哪能,我一生只爱一个女人。他说。那张疲倦的苍白的脸在他心里晃动起来。
玫姐被他的恣情惹得再也抑制不住身体里涌动已久的欲火。玫姐说,明天你
就去上任了,今晚,我就以这隆重的仪式特殊的礼物欢送你,来吧,冤家!
林想,我不会给你真爱,可你却能给我太多的金钱,真爱没了,可我有钱了。
他想着金钱,想着君爱,身体不由地一次次亢奋起来。
玫姐柔媚的水蛇腰身缓缓地扭动着,在林的一次次亢奋中心花怒放。
又是一年的初秋。
一年来,在这座北方的城市里,林总是盼望着秋天的到来。秋天来了,他又
总是盼望着能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在雨里,他呆呆地站着,或让雨淋着在路上
走。这时,君爱那疲倦和苍白的脸便晃动在他的眼前,有时,他想起她当时的眼
神时,好像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的忧郁。她忧郁什么,她应该内疚,为自己
的选择内疚。
这时的林,感到痛苦,也感到幸福。
痛苦和幸福,林都要。因为毕竟能看到清晰的真切的君爱。
这时的林,心底也会涌出透彻的凉飕飕的悲哀。
雨中刮起一阵风,路边的古桐树上还夹着一些绿色的却已枯萎的片片叶子掉
落下来,落在脚下。
终于下起入秋后的第一场秋雨时,已是在一个中秋的上午。
林正开着玫姐给他新买的上百万的宝马车在生他养他的城市街道上缓行。他
感觉身体酸软。昨夜,他在那家歌厅的包房里被几个妹妹们揉搓了一个通宿。
雨来得急下的大,他把车停靠向路边。
他点燃一支烟,瞧着车窗上飞溅的雨花。
人行道上有一对中年夫妻走过,打一把伞。疾风斜雨打湿了他们身上的衣服。
林睁大眼睛。
他发动车,慢慢地跟在那对中年夫妻的后面。他看到,妇女打一个冷战,把
身子向男人身上靠着。
他窃喜。他有一种报复成功的心理满足。
夫妻走的很急,脚下时常出现磕绊。他跟在远远的后面。他已认出那夫妻是
谁。
夫妻拐出公路,在清冽洌的雨中,走向路外一片萧瑟的静穆的公墓。
林钻出车,躲闪着跟在他们的后边。他们在一个墓碑前站下。
林远远地看到,那墓碑被雨水冲刷得泛着流光。墓碑上的相片他看不清楚。
他却猛然间看到了墓碑的顶部用细细的铁丝挂着几个彩色有光纸叠成的千纸鹤。
他记起,君爱把装有一千个千纸鹤的瓶子给了他,他粗暴地将瓶子塞回她的
怀里。他愤怒地叫嚣着,我不需要,我不需要,我恨你,我到死都恨你。
林愣愣地望着在风雨中飘摇的几乎已不成形状的千纸鹤,泪水突然夺眶而出。
他压抑着胸中那股即将喷涌出的热流,跌撞着向那墓碑奔去。
不会的,不会的!林的心里在叫。他听到耳边的雨和风呼啸着掠过。
当他摔倒在墓碑前,他终于看清了流光下墓碑上的照片就是那个纯真清澈洋
溢着一脸的灿烂的君爱时,他只感到一阵眩晕,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将出来。
林觉得自己死过一回了。
君爱的母亲对林说,爱爱真的爱你,可是,她也真的很痛苦,你那次带他去
医院时,他的癌症已被查出一个多月了,她最舍不下的就是你,我们知道,我们
也看得出来;她在家里哭了多少次,晚上哭着给你叠千纸鹤,她说,她能为你做
的就是在她死之前把一千个千纸鹤叠完,她说她答应你的,她只能为你做这最后
一件事了;医生当时说,爱爱的时间只有两个月,可后来爱爱的心情太糟,每到
晚上就发烧,白天就转好。
君爱的父亲对林说,林,她和你说要同他表哥去法国,那是她自己想出的办
法,她说,你们自己的事,由你们自己了断,她不想让你看到她的死,她知道你
会受不了;她说了能让你恨她的那些话,她想让你对她完全失望,让她的身影从
你的心里彻底地消失,她说你是个有骨气的人,你会振作起来的,她同你说的话
也是想激发你,临去见你的那天,爱爱把那个装着千纸鹤的瓶子抱在怀里,看了
又看,亲了又亲,她说,但愿你能把它留下,让它在以后的日子里陪你,你竟然
拒绝收下它,爱爱说,也好,爱的缠绵,死的干净,这也是她要达到的最满意的
结果。
林问,那小爱是什么死的?
在你走了半个月后。君爱的父亲说。
什么?林顿觉心口一阵疼痛。
你在我家门口遇到我们时,我们已经把爱爱转到一家医院,我们要为她治疗
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爱爱也不想在家里,她怕你去找她。君爱的母亲说。
君爱的母亲说,爱爱最后的遗愿,让我们每到她的墓地去时,都要为她捎上
几个千纸鹤,她说,千纸鹤上有你的目光,有它们陪着她,无论春夏秋冬,千年
万载,她都不会寂寞。
深秋时,林向公司递交了辞呈,玫姐当着公司众位同仁的面把他骂了个狗血
喷头后,悲哀地说,随你便吧,走投无路时再回来,我想你会回来的。望着玫姐
那百般自信的眼神,林的心里涌出一股自嘲的酸楚。
在埋葬着君爱的墓地不远处,林盖了三间平房,房前用矮矮的树枝围了一圈
篱笆,他把院里的平地种了菜种了花。他每天都要去君爱的墓地两次,把墓地的
周围扫得很干净,有时也摘一枝自己院里盛开的最娇艳的花,摆放在君爱的墓碑
前。
林也学会了叠千纸鹤。他对着墓碑上的洋溢着一脸灿烂微笑的女孩说,我要
叠几千个上万个千纸鹤,等我死了,让人把这些千纸鹤埋在我俩的墓前,让我们
互相感受心底目光的呼唤。
林常常一个人坐在君爱的墓前发呆。他在想离开君爱的日子,想君爱又回到
他的身边,想这命中注定的轮回。
淅淅沥沥的秋雨里,林说,小爱,我把自己失去的真爱找回来了,我将用一
生的时间去温暖她呵护她。
他看到了君爱洋溢着灿烂的幸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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